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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43 节

第0640章:凝心神专注大事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60 字

  西山(青城山),师君范长生所居的道观。

  李雄踏入内室时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陈年焚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榻上,须发皆白的范长生静静躺着,口眼歪斜,曾经能洞察天机的双目此刻显得浑浊而空洞。

  见到李雄走近,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“嗬嗬”声,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。“太师!”李雄快步上前,在榻边坐下,双手握住范长生那只勉强能动的手。

  看着今时今日的范长生,李雄甚为悲痛,却仍保持着声音的温和恳切,“好生将养,万事勿忧。朕已嘱咐御医,蜀中名药,只要世间有的,必不惜代价为您寻来。

  “范氏一门,与国同休,永享富贵,这是朕的承诺,亦是朕的心意。”

  李雄语气真挚,目光关切,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是当年那位以粮草相授、以天命相许、令他绝处逢生的“天地太师”。李雄对其表达了十足的关心与爱护。

  范长生无法言动,只是努力地眨了眨眼,似在答谢。又细细叮嘱了一番,李雄才起身。侍中范贲恭敬地将他送至门外。李雄停下脚步,郑重地拍了拍范贲的胳膊。

  “范侍中,太师就托付给你了。一应用药、延医,宫中库藏随你取用,勿忧杂务,太师安泰为要。”范贲深深一揖,“臣代家父谢过陛下隆恩,谨遵陛下旨意。”

  李雄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帝王对老臣应有的关怀与不舍,转身、回头、再转身,随后在侍卫簇拥下向外走去。今日西山没有雾气,显得晴朗,他沿着山道缓缓下行。

  范贲躬身大礼,在背后目送李雄离开,随后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复杂。好一会儿,一个年轻的道士被捆着押了上来,他向李雄的方向看看,随后冲范贲笑了笑。

  “范公,想来李国主自始至终只是嘘寒问暖,并没有提过由你接权的事吧?”范贲斜瞥了他一眼,沉声威胁道:“你不怕我把你交出去?你就不怕死?”

  “范公是聪明人,不会交我出去的。”那道士顿了顿,“且在下也不会死……”

  没有銮驾,没有乘舆,李雄一步步走着,似对山上的“神仙”表达着尊敬。

 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,李雄都很悲痛。他是仁君,是不忘旧恩的明主,是对“在世神仙”保有敬畏的信徒。不枉范长生当年“推步大元,独钟于李”,助他建立成汉。

  然而,刚刚转过山坳,当道观的飞檐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,当左右无人。刹那间,李雄脸上那温润、关切、带着浓重忧戚的表情骤然消失,如同被风吹走的浮云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。

  山道旁的幽篁随风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投下斑驳的光影,在李雄的衣袍上明明灭灭。剥离了应酬姿态,他渐渐生出疲惫与一丝厌烦。

  张道陵当年在巴蜀地区建立起“二十四治”,以祭酒分领其户,有如宰守。这里本就是天师道的根基之地。如李雄这些巴氐家世者,俱都世奉天师道,顶礼膜拜。

  而范长生是蜀中天师道的领袖。

  虽然范长生并非“张”氏的师君世系,可在天师道的语境下,范长生比当年的张鲁不遑多让。他是李雄的丞相、太师,更是蜀中百姓的人人仰望、贡奉的在世神祇。

  每一次探望,都是一场精心排布的表演。山风清冷,吹散了道观里沉闷的药味,让他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浊气,似乎也散开了些许。

  李雄笑了起来,抬头看向被切碎的天空,觉得有些轻松。

  范长生活着,就是一个符号,一个“神仙”的符号,一个“国师”的符号,一个天师道与成汉政权联结的符号。他很重要,能安抚蜀地天师道徒的土著豪强和部曲。

  但同时,这符号也是一个掣肘。

  范长生是实权丞相,有他在一日就要行道家治国术一日。

  范氏“部曲不豫军征,租税一入其家”,其根基就在此山,绵延至整个涪陵一带,俨然是国中之国。这千余家部曲、这片自治的土地,始终是个让人忌惮的存在。

  好在,如今这影子的核心,终于不再能发出声音了。范贲道术学的不错,可权术一道上却远远比不过其父。将来可以给其丞相虚名,但不再给予实权,虚供起来。

  如此,成汉的天下就可以被自己牢牢掌控,不会再有人在自己耳边置喙。

  祖阳和石勒才是生死大敌,他被自己不断袭扰、牵制,总有受不了的一天。放弃陇南、仇池、梁州是他唯一的选择。别看祖阳战力更强,底蕴更厚,可他没得选。

  一旦祖阳让出地利,接下来便只能被动防御,而自己可以四面出击,不断袭扰。等祖阳、石勒拉开大战之际,自己就挥军北上,拿下秦雍,再复当年诸葛北伐故智。

  张宾想要算计自己,可自己何尝不是在算计对方?

  远交近攻,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。现在自己骚扰关陇,是在给石勒争取时间,可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蓄势?等到晋燕开战,整个陕西就将是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
  偏居一隅?

  为何不能坐拥半壁江山?

  李雄的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,他抬眼看着前方,山路向下延伸,视野渐渐开阔。

  远山如黛,青城天下幽。

  李雄脸上的线条完全舒展开来,如释重负,由衷愉悦。老太师,你就早点去吧,尽快“得道飞升”、“位列仙班”。如此,对彼此都好。对朕的成汉,更好。

  青城山很高,也很大,下山的路李雄走了许久。

  当终于与自己的卫队会合时,已近黄昏。李雄忽然发觉有些不对。除了那些侍卫外,当先一人却是太傅李骧。李雄脸色凝重起来,顾不得帝王威仪,快步迎了过去。

  “皇叔,怎么了?”李雄开门见山的问。李骧迅速行礼,压低声音答对道:“李凤袭杀李稚,此时已据晋寿、巴西等地而反。目下其正遣兵趋剑阁,试图偷关。”

  李雄脸色沉凝,招呼李骧乘马回程。

  两人并辔而进,命侍卫拉开些距离,李雄在马背上揉着额角道:“早先李稚屡次上书,言及李凤心怀不轨,丧师辱国,俱都被我压了下去。他这是又做了什么?”

  李骧摇头道:“陛下,如今已不是追究的时候。李凤此番反叛必已与祖阳勾结。若他偷袭了剑阁、白水等关,祖阳大军便将长驱直入……此不得不防啊。”

  李雄嘴角勾了勾,却显得格外轻松,“太傅安心,剑阁有李恭、上官晶,白水有严柽、上官琦,皆乃国家忠臣。李凤孤军而已,不可能打得下来。至于祖阳……”

  李雄转了转马鞭,笑着道:“他若是兴大兵而来,似也不错。朕与那位右侯定的盟很清楚,拖住祖阳与朕交战即可。至于是进攻抑或防守,无关紧要……”

  李骧有些不解,“陛下,若是将来石公反悔……”

  李雄:“朕本也没指望他一定如约。秦陇、关中,朕自己可以去取,不需要谁的赏赐。走,先回成都,召李寿、李龙议定兵机。不论如何,先平了李凤再说。驾!”

  现在,他要宁心静气,先解决这件大事。

  斜阳里,李雄猛地一抽马鞭,李骧与一众侍卫快步跟上,向成都疾驰。

  三日后,李雄以太傅李骧为帅,出兵一万,直奔晋寿讨伐李凤。以李寿为前将军、督巴西军事,为诸军先锋。自己都禁卫军一万五千后继,沿金牛道赶往涪县。

  成汉政权展现出了极强的动员能力,两万五千大军很快就绪,出兵讨逆。

  然而,此时祖阳却已返回了长安,不再过问李凤及与成汉的战事。将前线军务、决断一概交给游子远、温峤两人运筹,他现在要全心全意搞建设、一心一意谋发展。

  冬日里,细雪霏霏。

  长安皇城,行台尚书省。披风之下,祖阳此时已换了一身朝服,腰间金兽头鞶带束紧,玄狐腋袍,武弁双貂,金珰闪,紫绶垂,水苍玉佩铿锵踏雪,步履如飞。

  在他身前,左仆射张寔、右仆射张鸿、民部尚书王晟、吏部尚书刘仁、工部尚书刘挹、刑部尚书范隆、礼部尚书裴诜等人皆已在外等候,远远便向祖阳行礼。

  在他身侧,王景风一身深衣大紫,大袖垂落如云。腰束黑鞶金钩带,悬水苍玉佩各一。绾长乐髻,插衔珠金步摇,耳缀明月珰。幕篱轻纱垂落,掩不住雍容气度。

  苍茫天地间,祖阳带着王景风与众人见礼,随后踏步入内。

  祖阳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石勒和那位右侯不会给他三年时间的。

  现在,双方都在休整,都在积蓄,都在尽最大可能消化新征服的土地、人口。从长远看,祖阳的实力一定会远远超过石勒,实现碾压。不过,祖阳心里很清楚——

  石勒一定会比他更快。

  因为石勒的政权更粗犷,治理手段更简约,但在这个时代的军争里更加高效。

  晋人曾把所有高鼻深目、多须、善骑射的杂胡统统蔑称为“羯”。然而,石勒以此为纽带,将与他一起当过田奴、逃荒、起义的杂胡,“皆号曰羯”,并赐国姓。

  匈奴、月氏、粟特、乌丸、鲜卑、氐、羌、铁弗,大家都曾被晋人“掠卖为奴”、都曾被晋人“剥削欺压”,如今也一起逃脱、一起作战,那就都是一家人。

  随后,以“羯”为贵,让其他的汉人、鲜卑、氐、羌皆次一等,承担重税、徭役和“供军资”义务,形成清晰的统治—被统治结构,像极了初代版本的“八旗”。

  石勒这个敌人,可是五胡时代最顶尖的统战大师。

  他能拉拢一切可以统战的势力,以赐姓、赐族为血缘纽带,以共同的苦难经历为情感纽带,以对其他民族的剥削为经济纽带,将羯这个本来不存在的民族拧成一体。

  随后,以羯为贵,统治剥削辖地的所有其他民族。

  但这个政权是有命门的。

  因为它不曾解决民族仇杀,也没缓和阶级压迫,只是以新的民族取代了原本的民族。晋人退了位,换了羯人做主,仅此而已。原本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,只是深埋。

  所以,羯燕的武力虽强,却很难真正做到国家一统。而祖阳却是在走北魏后期乃至隋唐的道路,在这个基础上尽力消弭胡汉矛盾,降低阶级压迫、民族仇恨的烈度。

  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”是所有人的共同愿望,要用不断发展的经济来吸引所有人,用不断兴盛的力量来震慑所有人,用文明而非血缘为纽带来团结所有人。

  只等自己神功大成,就可以混一华夏,再造一统。

  一个是剑宗,一个是气宗。

  可这就意味着,石勒一定会抢到先手,在他力量足够时提前发动攻势,打断祖阳“气宗”的修行之路,逼祖阳提前决战。没办法,届时祖阳也只能尽全力去应战。

  所以,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,祖阳必须要凝神静气,专注大事。

  踏入堂屋,祖阳轻抖衣袍,在正中落座,淡然开口:“虚礼都免了,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