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9章:动人心李凤易帜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50 字
“使君,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
秋九月,晋寿城。
成汉梁州刺史李凤的书房,案几上有一摞摊开的信函纸,油灯晃出两团剪影。青鸟脸色晒得黝黑,穿着寻常文吏的布衣,手指点了点最上面一封墨迹犹新的誊抄件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李凤的心上,如同战鼓在响。
“李稚的证据已搜罗完毕,这可是有理有据,奏表随时可能递送成都。使君以为,自己当真还能幸免么?”青鸟的语调平稳,却像淬了毒的刀锋,让人有些发冷。
“使君坐拥巴西、巴东、汉中、梓潼等大郡,手握重兵,本就是功高震主。您又非成主(李雄)本家,这封信一旦进了成都宫门,李雄还会放心容忍你么?
“容忍一个手握雄兵、屡立战功、又非嫡系的‘梁州刺史’尾大不掉?”
李凤坐在阴影里,眼睛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奏表上的字句,指尖捏得发白。他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:“我怎么知道……这不是你们伪造的?离间之计,古来有之!”
青鸟闻言,不但不恼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使君,有区别么?”他向前微微倾身,敲着信纸,目光平静地与李凤对视。
“退一步说,就算是我们伪造的,就算李稚与您叔侄情深,难道我们不能‘帮’他把这份奏表,通过别的途径,添油加醋……送到成都的御案之上?”
李凤的呼吸骤然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仿佛囚笼中的困兽,死死瞪着青鸟,对方却只是安静地回望着,眼神里没有逼迫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。
是了,对方应该自信。
五月底、六月初,并州军在武都、阴平两地突然同时发动反攻。
张咸被邀击于河池之外,虎步军以千五百人向其挑衅,张咸怒而进攻,随后被从未见过的却月阵打得晕头转向,旋即又被姚弋仲的扶风军、史宇的始平军抄截于后。
张咸只以身免,几乎被打得全军覆没。
杨虎一直没有突破摩天岭,李凤当时已经察觉情况有异,开始劫掠阴平百姓准备退回梓潼郡,可就在此时,摩天岭上的龙骧军竟是突然下山,反倒向他发动了攻击。
李凤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,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。
千数百的两丈长矛竟主动发起了攻势,远用弩、近攒刺,让人几乎难以近身。可这支军队的弱点也很明显,只要率军从侧翼、后翼接战,崩溃是迟早的事。
于是,李凤犹豫了一番,选择集中全力,剿灭这支队伍。
此来若是能破去祖阳一军,军心士气必然大振,攻守之势自然不同。
然而,龙骧军行进极快,长枪大阵远近皆宜,又利用地利防备李凤的侧击,逼得李凤不断拉长绕行的距离。而即便有队伍能侥幸近身,却发现龙骧军侧翼并不薄弱。
队伍中竟是有专门的甲士持大戟设防,且身手极为凌厉。
正当李凤久攻不下之际,他突然就被出现在北方的秦州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陈安一手持着大刀,一手持着长矛,身披两副甲胄,骑马冲锋无人可挡。略阳军、天水军紧随其后,趁着成汉军正在绕行、侧击军阵未定,一口气冲入阵中。
同时,杨坚头居然没有被杀,与晋军一道还出现在了阵前,大声招呼同族倒戈。于是,被李凤召集来的杨氐兵马也瞬间反戈,反过来追杀成汉士卒,一场溃败……
李凤险而又险的才从乱军中逃了回来,沿途不断搜集亡散,组织抵抗。经此一役后,他已不敢再轻易北上,这群北边来的兵马太过勇猛,早前他根本从未见到过。
阵还能这么布?仗还能这么打?
不交手的时候,心中只觉得对方不过尔尔,杨难敌和刘曜简直都是蠢猪。交上手后才发现,不是他们不努力,实在是对方太凶悍。蜀中何时遇到过这等敌人?
简直将他们当成小孩子一样揍!
他屡次上疏成都,谏言与北面暂时休战,调集兵马四处防御,堵住几条蜀道。
还进攻什么进攻?能守住汉中、蜀地就算不错了。
然而,陛下不听他的建议,仍旧严令他尽快北上进军,持续骚扰武都,争取光复仇池。李稚又对他早就嫉恨,借机在不断散布流言,在军中炮制相关的证据。
一腔忠心,却被如此对待,李凤也有些心灰意冷。
现在,半年过去,他的形势已是愈发危险。
许久,书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李凤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靠回椅背,声音干涩沙哑,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祖公……当真愿意助我?”
青鸟立刻正色,微微摇头,纠正道:“使君,不是‘助’,是你要‘归正’、‘易帜’。只要使君重擎晋帜,归顺朝廷,那么使君就是晋臣,同在朝廷。
“太尉(祖阳)会封拜使君为大晋的行梁州刺史,晋寿开国伯,食邑八百户。届时援兵、粮草、政治威望,应有尽有,襄助使君稳固梁州,共抗伪成(成汉)。”
李凤垂眸思忖,眸光闪烁不定……
冬十月,陈仓城,官署廨舍。
石墨炉静静燃烧着,游子远放下军情司的奏报,看了看祖阳目露思忖。
好一会儿,祖阳开口对他问道:“军情司已在成都探明,那范长生得了卒中之疾(中风)。如今,在西山(青城山)主事的是其子范贲,但李雄该是没有给他实权。
“应计张宾,呼应石勒,该是李雄自己所为。李雄对天师道是有些防备的。
“李凤目下意将归附,请兵、请粮援助。宁州兵该也已得了我的书信,若王逊、李钊等人可用,当自南向北袭扰。如此南北夹击,当可牵制住成汉兵力。
“游公以为如何?”
游子远没急着回答,反倒沉吟了一会儿,反问道:“主公,似乎有所动摇?”
“呵……”祖阳咧了咧嘴,脸色尴尬,他伸手拿起炉子上的铁皮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“我忽然发觉,李凤易帜这个节点,我竟有极佳的机会可以攻入蜀中……”
入蜀的诱惑就摆在眼前,怎么可能不动摇?
李凤是伪汉的梁州刺史,坐拥巴西、巴东、汉中、梓潼等益州北部郡国。这不是最关键的。最关键的是,阳平关、白水关、晋寿关(葭萌关)、剑阁关都在其辖地。
李凤本人就屯住在晋寿,掌握了入蜀锁匙。
若是命令李凤挥兵控扼几道关卡,随后祖阳从秦州、雍州派遣兵力疾行南下。不消多,以自己私兵和关中原本刘曜麾下的精锐,凑出三万队伍,一路杀进蜀地——
那可是天府之国,巨量的财源、兵源。
况且,祖阳对待麾下的战力有信心。
击败李凤的战斗中,前线将领已汇报了战果。实战检验,成汉兵不是北地兵卒的对手。别说祖阳麾下的私兵,就算陈安、蒲洪等人麾下的秦州兵都能逮着对方暴揍。
巴蜀自古都是靠天险守国,有机会一脚踹开成汉国门,祖阳确实是动了心的。所以在刚刚与游子远的对话中,他并没有说给李凤的支援是多少,也正是在隐晦试探。
若是动作够快,一口气拿下梁州、益州,在最终与石勒的对战中岂非又添了一分助力?蜀地这几年颇为安定,天府之国水旱不忧,成都该有充分的积累……
正想间,游子远开口问道:“主公,在下斗胆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祖阳抬了抬手。
游子远道:“主公觉得,李凤既然已做了成汉的梁州刺史,那他为何要易帜反正?”祖阳不假思索道:“其侄李稚嫉恨其功,屡加陷害,李凤难以自辩。”
游子远点点头道:“那若主公是李雄,当如何处置此事?”
祖阳正要张嘴,忽然明白了什么,随后陷入沉吟。游子远替他答道:“将帅不合自来乃是大忌,李稚的嫉恨、陷害都不算高明,可李雄却坚持将他安置在晋寿。
“军情司的信报目前尚未尽得,但在下猜测,剑阁、白水两道要关,必也是李雄宗室、亲信所守。虽然名义上归属李凤辖制,可李凤决然不能轻易调动其人。”
“确实……‘所守或匪亲,化为狼与豺’。”祖阳苦笑着应和。自己确实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。剑阁峥嵘而崔嵬,但凡李雄不是个废物,他都会在此地安插心腹的。
既如此,李凤即便易帜,能一口气拿下阳平、白水、剑阁、晋寿四大要关么?
可自己的准备工作是不可能在李凤成功后才做的,那样什么都来不及。三万大军必须提前整装待发,粮草、民夫、牲畜、大车都必须提前征调,运向陈仓、陇上。
每日里,为了应对战争的花费会是个天文数字。
若是拿不下那几道要关,自己眨眼就会陷入到战争泥泞当中……祖阳猛地打了个哆嗦,眼神已变得格外清明。他冲着游子远行了一礼,感叹道:“亏有游公劝谏。”
人非圣贤,总有七情六欲。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,可也正因如此,能够保持理智,能够看透大局的人才显得格外重要。因为他能帮你纠偏,帮你厘清头绪。
游子远赶忙回礼,谦虚了两句,随后却并未结束对话,而是继续道:“主公既已想得清楚,该再思另一件事,李凤若是易帜,他可敢集兵南下?”
祖阳果断摇头:“他必是不敢。”李凤刚刚战败,士卒士气低迷,且麾下很多将领都是李雄、李流、李特等人一手带出来的,李凤虽然有功,可到底不是成汉正统。
一旦举起反旗,李凤最多只能在梁州做些小动作。一旦南下,他麾下兵卒会立刻溃散崩解,不战自败。威望、正统、名义,这些东西有时比武力要重要得多。
游子远继而问道:“那李雄可会提兵北上?”
祖阳顿了顿,点头道:“他必会来的。”
葭萌关乃是金牛道的要隘,当秦蜀交通要道,嘉陵江与白龙江会合之处,陆路上通汉中,下至成都,顺嘉陵江而下,可达巴西重镇阆中,地理位置非常重要。
峰连玉垒,地接锦城,襟剑阁而带葭萌,踞嘉陵而枕白水……诚天设之雄也。
一旦李凤易帜,李雄必会亲提大军而来。
游子远沉声道:“既如此,主公便不该对李凤抱有过高的期待,也不该出大军助他。一旦他易帜,李雄北来,李凤在梁州的势力会迅速土崩瓦解。战则必败。
“而凉州之地不可轻弃,否则祁山道、陈仓道、褒斜道、子午道,成汉可四面进击,不断袭扰关中、陇上。自此之后,我心腹要地便永无宁日可言,需处处设备。”
祖阳微微颔首,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不断加强秦州守御。灭仇池一为杀鸡儆猴、二为仇池盐井,三也是为秦州消除隐患。毕竟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
祖阳不再多想,干脆问道:“游公何以教我?”
游子远道:“李凤之叛乃是机会,千载难逢,必是要抓住的。可我之目的并非灭去成汉,亦非助李凤其人成事,乃是借李凤之叛自北面牵制成汉,助我安稳关陇。
“以最小的代价安稳陇南,此才为我之宗旨。既如此,主公当思,何者对我最为有利?”祖阳目泛思量,随后懂了游子远言下之意——
利用李凤,最大限度获得实利,随后设法御敌于国门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