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8章:家书里北望江山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86 字
建兴五年,冬十月,益州南部,犍为郡南,僰道以西的官道。
蜀南的冬日也很寒冷,虽然冷风不似北方的朔风切割皮肉,却如透骨钢钉般直钻人的骨头。此时风过山谷,满地阴寒,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和尚未凝固的血腥气。
一场伏击战刚刚结束,宁州兵正在快速打扫着战场。几辆被掀翻的粮车横在路上,谷米洒了一地,成汉兵的尸体倒在血泊中,正在被民夫们草草拖到一旁。
“将军,都查过了,就这一队人。运送的米足三百石、腌肉百五十腔。”
满脸烟尘的裨将小跑到李钊身边,低声禀报。李钊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,点了点头。雷炤、董霸投敌后宁州形势愈发严峻,这场胜利虽小,却也足可提振些士气。
积小胜为大胜,机会总会出现的。
“动作快些,剥了尸体衣甲,把能带走的都带上,撤!”李钊的命令简短有力。
就在这时,一阵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从稍远处传来:“诸位,别……别杀我!我不是自愿投贼的!我是被雷太守…雷炤裹挟的!我是晋人!我对朝廷还有忠心啊!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愿意反正!我愿意回宁州!”声音吸引了李钊的注意。
他循声望去,只见宁州兵正将一个成汉军官按在地上。那军官肩膀中了一箭,血流不止,正涕泪横流地朝着执刀的士兵哀求。看其甲胄规制,似乎还是个将领。
负责处置的幢主见李钊走来,连忙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使君,此人是雷炤麾下的牙门将。咱们此行是轻装突袭,没法带俘虏,况且他伤得重,带着也是累赘……”
李钊明白幢主的意思,微微颔首,表示知晓,但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满脸血污、眼神惊恐的将领。火光摇曳间,李钊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,仔细辨认,终于记起——的确是雷炤那个族侄,以往确实见过一面。
“雷鸿?”
李钊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冽,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雷炤叛逆,你等从逆作乱,背主求荣时,可曾想过今日?如今重伤垂死,才要反正,不觉得晚了么?”
雷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不顾伤痛,挣扎着抬起头,急切辩解:“不晚!使君,不晚啊!当初成汉、雷炤等人势大,逼勒甚急,末将……末将实是迫不得已!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,真的不一样了!”
他眼中冒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,语速飞快:“北边!大将军已经打下秦州陇地!六月,就在六月,大将军的兵马打败了李凤,打回了武都、阴平!消息都传开了!
“大将军很快就会南下,届时收复梁州,打进益州……到时候伪成(成汉)必亡!使君,末将……末将现在有的选了!我愿为前驱,助朝廷平定南中!
“求使君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!”李钊起初只是冷眼听着,直到雷鸿说出“大将军”三个字,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听到“李凤战败”更是心中愕然。
“大将军?”李钊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疑惑,“是哪位大将军?”
雷鸿不疑有他,连忙道:“就是祖阳、祖大将军啊!使君,您难道没听说吗?他灭了伪汉,如今威震关陇,兵锋正盛,南下是迟早的事,我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!”
“你说谁?”
“祖阳!”
“祖阳……”
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李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眼神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愕然,有追忆,沉渣似的记忆开始泛起,随后山呼海啸般汹涌而来。
他想起了当年洛阳的冷雨,想起了自己几乎走投无路时的窘迫,更想起了那个笑着对自己说“相信我”的年轻人,想起了束发北上一路万里,不知近况的妹妹……
下一刻,在雷鸿充满期盼的注视下,在周围宁州兵略微诧异的目光中,李钊忽然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。刀光映着冬日的惨淡天光,又快又冷。
“满口胡言!”
李钊的声音比刀锋更冷,话音未落,刀锋已划过雷鸿的脖颈。鲜血喷涌,官道上一片寂静。雷鸿惊恐圆睁的双眼里,最后映出的是李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李钊接过亲兵递来的粗布,擦拭着刀锋上温热的血迹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。
“收拾干净,立刻撤离。”
他的命令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。寒风依旧阴冷,卷走了血腥,也似乎卷走了片刻前那场关于北方“大将军”的对话。
但某些东西,就像埋进冻土的种子,已经悄然落下,荡起无数思潮。
罗尚在永嘉四年过世,随后成汉一路高歌猛进,逐步攻占整个巴郡,彻底拿下益州。此时,广州、交州、荆州各地都在战乱,宁州的处境、对外的交通都愈发艰难。
好在王逊到任后励精图治,他整合宁州力量,披荒纠厉,收聚离散,专杖威刑,鞭挞殊俗。
他严格执法,一视同仁,甚至连宁州各地世家大族都予以严惩,不惧各家大族的威胁仇视,不理各家大族的拉拢、收买,一连杀了不遵法令的豪门几十家。
他亲自披甲,率兵征讨夷人,俘获斩杀数以千计,夺得马匹和牛羊好几万,南中莫不震服,威名遍行宁地。随后王逊率李钊、王载等人提兵北上,开始与成汉交战。
在成汉势大、益州三府覆灭、外援已断的情况下,竟还硬生生撕扯下来牂柯、朱提、越巂三个郡,以及汉嘉半个郡。占据了益州之南,与益州北部的成汉分庭抗礼。
可惜,接下来就是洛阳覆灭、天子北狩。时隔两年,关中覆灭、天子再北狩。
那时李钊就明白——不会再有人关注宁州了,也不会再有一点点援兵抵达了。
荆襄之地,杜弢、杜曾连续叛乱,与江左大军打成一片,迄今尚未完全平定。交州方向,吾彦卸任后,顾秘与其子顾参、顾寿相继出任交州刺史,权威日衰。
永嘉六年,洛阳陷落后。新昌太守梁硕开始专权,并威胁交州。梁硕自领交趾太守,并迎前刺史修则之子修湛行州事,梁硕虽位居太守,而权柄超乎刺史之上。
梁硕几近反叛,晋廷鞭长莫及,无可奈何。
北方、东方、东南方,宁州三面被围,消息近乎断绝。此时,宁州只能通过交州偶尔联通扬州,接受晋王司马睿的封拜,对于北中国发生的事情根本不甚了了。
李钊回忆了一番,记忆中祖阳确实被朝廷封为了大将军,可他是在晋阳啊。东有石勒、西有伪汉,南有赵固,几乎是群狼环伺。这才几年,他能够打到秦州?
哈!当他地处偏僻就好哄骗?
不过,当李钊一路返回南广,他却总是心绪起伏。那个年轻人当真做不到么?当年一介白身便替宁州请到了援兵,随后北上常山,从一介中尉逐渐做成了一方大将。
“呵……”马背上,李钊晃了晃头,驱散脑中幻想,自嘲了一番。
做梦也得有个限度,这才几年啊?伪汉破了洛阳,破了长安,几乎横扫天下。祖阳再如何了得,能这么短时间就从并州一路杀到秦州?别做梦了,容易心浮气躁。
“使君!使君!”
“嗯?”
进了城门后,李钊还在发呆,却被他麾下另一名裨将匆匆迎了上来。对方直接攥住了他的马缰,急切道:“刺史邀你归来后立刻去官署,有紧急事项商议。”
“可知是何事?”李钊打起精神,却又有些疑惑。今日的伏击是早就定下的,也是与王逊一起商议的,何必这么急的唤他过去?往日里,至少会让他换身衣裳。
不过,见麾下这么紧急他也不敢怠慢,急忙打马奔向官署。
当李钊快步踏入刺史府的官署堂屋时,一阵不同寻常的兴奋气息扑面而来。只见王逊正负手立在堂中,来回踱步,脸上泛着一种罕见的红光,整个人显得极其亢奋。
王逊算是法家术士,一贯严猛,不苟言笑,这样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。
而当李钊的目光扫过屋内时,他更是一愣——除了王逊,堂屋一侧的大椅上,还坐着一个身着寻常商贾服饰、面容精悍的陌生汉子,此时正平静地低头品着茶。
“世康!你来得正好!”王逊一见他,立刻迎了上来,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李钊心头一动,躬身行礼:“使君,何事如此欣喜?”
王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声音都提高了几分:“北边!大将军灭了伪汉,一路杀透关陇,现在他已经拿下秦州,覆灭了仇池,还在阴平重创了向北进犯的伪成李凤!
“李凤损兵折将,已经仓皇退回了晋寿!大将军来了,我等不再是孤军奋战,宁州有望,天下有望了,世康!”说到这,王逊这等粗猛的汉子竟一时有些红了眼眶。
李钊闻言,一阵愕然。
有希望了?
伪汉真的被灭了?数十万战兵,数百万人口,打破了长安、洛阳的伪汉真的被灭了?覆灭仇池?击败李凤?消息与雷鸿口中听到的传言瞬间重叠,彼此印证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追问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:“是……是哪位大将军?”王逊闻言,竟笑着退后半步,用一种近乎调侃、又充满感慨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世康啊世康,到了此时,你还问是哪位大将军?你妹妹嫁给了何人,你早先与我忆及洛阳时盛赞的是何人,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?你家好大的机缘啊……”
轰——!
仿佛一道惊雷在李钊脑中炸响。
那个在洛阳冷雨中笑着对自己说“相信我”的年轻人……
那个自己曾以嫁妹为注、最终却被断然拒绝了赌约的家伙……
那个让妹妹李秀束发北上,一去万里、音讯渺茫的“范阳祖氏六房子”……
那个执意北上的常山国中尉……
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名字,在这一刻被王逊一句话粗暴地串联、点燃。
祖阳!
竟然是真的?他现在是自己的妹婿?
李钊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又飞快涌回,想笑,想哭,红了眼眶,酸了鼻子,却又勾起嘴角,瞪大眼睛,茫然、惊喜、震撼,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。
王逊没容他多做消化,径自抓着他的胳膊带到一旁,迎向那位早已起身的精悍汉子,正式介绍道:“世康,这位壮士,乃是大将军麾下军情司百户,代号‘鹧鸪’。
“鹧鸪壮士历尽艰险,一路乔装,半年光景才穿越成汉封锁,来我宁州联络。”
那精悍汉子上前一步,动作干净利落,向李钊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,声音平稳而清晰:“李使君,卑职鹧鸪,奉大将军与军情司司主之命,前来联络宁州。
“此来,一则呈交大将军亲笔书信。二则,承陕西道行台钧令,为功臣封拜勋赏。”说着,他顿了顿笑道:“恭贺使君,现已加中散大夫、威虏将军(五品)。”
李钊茫然回礼,此时仍旧觉得不甚真实。
然而,王逊已恢复了一贯的干练沉凝,拍打着李钊的肩膀:“世康,苦尽甘来矣。大将军书信已到,一封是给我的,命我等即刻筹备兴兵,向伪成持续袭扰。
“他那边会安排力量在梁州策应,南北共击成汉。”
“只是袭扰?”李钊回过神,古怪的问道。既然已经扫平了伪汉,覆灭了仇池,那为何不兴大军南下?与宁州南北对进,彻底灭了这逆贼所建的成汉?
鹧鸪似猜出他心中所想,解释道:“石勒已据幽、冀、青三州及徐州北部,僭称燕王。此时,大将军需深固陕西,积聚力量,筹备与燕贼决战。大军不宜南下。”
李钊有些急了,“可如此一来,我宁州岂不是压力倍增?若是成汉集中力量南下……”话未说完,鹧鸪已递来了一封信,他没说什么,只是径自送到李钊眼前。
李钊看了看王逊,见他颔首这才接了过来,展开读起其中内容。祖阳的字迹并不好看,满是匠气,一点也不似饱学诗书的世家子弟,而且行文也并不严谨。
不过,李钊还是看得十分仔细,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位上峰、一位外客。
他已有了一位外甥,名叫祖重,今已三岁了;李秀如今已是豫州刺史;武鸣那家伙竟都成了中垒将军、散骑常侍?他的妹妹竟也嫁给了祖阳?这个家伙……
不知不觉,信到了最后。
祖阳没有似寻常结尾的惯例落款,只是留了三个字——
相信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