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7章：定策略反制成汉

　　伪汉已灭，关陇已平，军情司西镇抚司的工作重点都在南移。魏松本待调任凉州，可因梁州的战事耽搁下来，最近一直在协助程三打通向南的情报网。

　　在祖肃征的授意下，魏松与程三在成汉这里下了不少功夫。

　　正当魏松打算继续深谈时，亲兵忽然过来通禀，“主公，夫人来了。”祖阳愣了愣，一时没想明白榆瑶过来做什么，只是抬手示意魏松稍等，吩咐亲兵放行。

　　片刻后，“咚咚”两声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　　不待回应，房门便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小脑袋，紧接着拓跋榆瑶带着两名端着托盘的侍女侧身进入。屋内的祖肃征等人见状，慌忙起身行礼。

　　“见过夫人。”

　　拓跋榆瑶赶忙摆摆手，笑语晏晏：“不需虚礼。”她径直走到祖阳身旁，低声嗔道：“你晚餐还没用呢。天大的事，也得先祭了五脏庙再说。”

　　经她这么一提，祖阳才觉腹中空空，饥饿感顿时袭来。他不由得苦笑一声，转向温峤几人：“你们也没吃吧？边吃边谈，榆瑶，可还有多余的吃食？”

　　拓跋榆瑶闻言，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夫君一眼，那眼神仿佛在说“还用你问？”。随即，她朝门外招呼了一声。侍女应声而入，托盘上自有四份餐具与对应分量。

　　新出炉的饵饼，配了肉糜羹汤和几样酱菜，很快，四份同样的饭食置于各人面前。焦黄喷香的饵饼散发着麦香与胡麻气息，温热的羹汤在碗中氤氲出白气。

　　榆瑶没多待，与侍女忙活完就离开。祖阳率先拿起一块饵饼，也不客气，掰开便咬了一大口，对魏松、祖肃征示意道：“边吃边说，不耽误。魏生，你继续。”

　　魏松、温峤和祖肃征这才恭敬地坐下，也拿起饵饼。魏松先喝了口汤润喉，随即整理思绪，在食物蒸腾的热气与舒缓的咀嚼声中，继续他条理清晰的讲述：

　　“之后朝廷派罗尚为益州刺史，罗尚及广汉太守辛冉逼迫流民限期返乡，且辛冉贪暴，激起民变。流民遂推李特为首，正式起兵，曾击败晋将曾元、张显等。”

　　“太安二年，李特攻入成都少城，改元建初。但随后荆州刺史宗岱、建平太守孙阜引援军至，罗尚又连结地方坞堡反攻，李特兵败被杀，其弟李辅、李远亦战死。

　　“其弟李流及李特之子李荡、李雄收集余众。李流欲降，但李雄主战，并大破孙阜。李流遂将军权交予李雄。后得西山天师道范长生资以粮草，势力复振……”

　　“范长生？”祖阳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有点好奇，“他怎么突然襄助叛军？”

　　祖肃征解释道：“早前，罗尚的平西将军府参军徐舆曾看中了范长生这股力量，他与范长生算是同乡，向罗尚求为汶山太守，由其联合范长生，共同攻打李流。

　　“罗尚不许。徐舆怨怒，径自出降李流，李流则用他为安西将军。通过徐舆的游说，范长生资给流民军粮食。”祖阳微微颔首，好奇问：“这是个什么人？”

　　“其人本是天师道大祭酒，麾下部曲千余家，居于成都西山(青城山)。传闻其博学多艺能，年近百岁，蜀人奉之如神。刘备当时便征其入仕，不就，封为逍遥公。”

　　“扯淡……”祖阳随口点评，并立时给这家伙打上了“邪教头子”的标签。刘备征他却不就任，结果百岁高龄却襄助李雄造反？这家伙要么是傻子，要么是骗子。

　　刘备的丞相可是诸葛亮，就算刘备昏了头，诸葛亮也不该搭理这个玩意，还任他什么“逍遥公”？不过，这个邪教头子给成汉投了天使轮，情况比想象更复杂一点。

　　会和宗教掺和起来的政权，都会显得麻烦。祖阳思忖片刻，冲魏松抬抬手，示意他继续。魏松刚咽下一口饼子，“李流病死后，李雄率军攻克成都，罗尚败走。

　　“李雄曾经以范长生有名德、为蜀人所重，欲迎以为君，范长生不受。

　　“太安二年，李雄即成都王位，废晋制，另立法七章。光熙元年，李雄称帝，改元晏平，国号‘大成’。尊范长生为‘天地太师’，拜为丞相，免其部曲租税。”

　　“果然，神仙也要食人间烟火的，而且这个神仙还很清醒，没有利欲熏心。”祖阳冷笑点评，记下这些背景。他对魏松问道：“此二人目下关系如何？可有龃龉？”

　　“并无龃龉。”魏松摇头。

　　“嗯？”祖阳有些不可思议：“范长生差点被李雄尊为君上，又自拥部曲，田地粮秣也必定丰厚，李雄对他没有忌惮？没有觊觎？范长生也没有培植党羽？”

　　魏松解释道：“确实如此，范长生已是耄耋之年，李雄正值壮年，老少同心，君臣和谐。且范长生一直主张‘清心寡欲，敬天爱民、休养生息，薄赋兴教’。

　　“李雄大为赞赏，始终尊奉，待范长生始终恭谨。”

　　“不对！”祖阳轻轻摇头。

　　“哪里不对？”祖肃征在旁询问。

　　祖阳蹙眉道：“若如你们所说，范长生是实权丞相，又是天师道教主，他主张道家的治国术不奇怪。可用了道家的治国术，那就不该轻易大动干戈，尤其是来打我。

　　“张宾拿什么说动了他？唇亡齿寒？蜀中可是最适合割据之地。李凤之前兴兵都是小打小闹的袭扰，可此来打武都用兵过万，对蜀地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。

　　“李雄或许愿打，可范长生这等人不该同意的，对他没有利益只有风险……”

　　祖肃征几人听懂了。

　　若是范李二人真的同心合力，那么轻易就不该向北大打出手，之前成汉用兵也都是趁隙而来，每次都能抢回大笔的实惠。可这次不同，仇池已灭，李凤是来强攻的。

　　打赢了也只是对祖阳进行牵制，还得时刻维持在北方用兵，每日里粮草消耗就是个惊人的数字，这与范长生的治国韬略并不一致。且关键是，对范长生没有好处。

　　这和之前的成汉战略行动并不相像。张宾虽慧，却未必能说动范长生妄动干戈。

　　“查，派人去成都，查最近发生了什么，是不是范长生出了意外？”

　　“唯！”

　　祖阳吩咐完毕，暂时按下疑惑，复又问道：“再说说近况，成汉政局可稳？”

　　祖肃征赶忙言道：“内部屡有叛乱，如天水人訇琦杀太尉李离、尚书令阎式降晋、巴西守将文石杀太尉李国降晋等，但均被李雄派兵平定，政权已渐趋稳固。”

　　君臣和谐，政局还稳？

　　祖阳蹙眉敲了敲案几，追问道：“破绽呢？敌人呢？”

　　祖肃征道：“此来进犯武都的伪梁州刺史李凤，在成汉颇有功勋，伪成主李雄待之甚厚。然而，李雄的兄长李荡有子李稚，目下同在晋寿任官，对其人颇为嫉恨。”

　　祖阳微微颔首，喝了口汤。

　　“这倒是个机会，可以去做大文章。你觉得抓了好，还是败了好？”

　　祖肃征道：“败了好，若是抓了，李稚会兼并李凤之势，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
　　祖阳道：“派人加急传信，给赵峰说明白，让他别打得太过，放李凤一马。”说罢，他看向魏松道：“这事交给你们，挑拨也好，栽赃也好，务必把李凤拉过来。”

　　祖肃征、魏松同声应“唯”。祖阳仍旧在追问：“除此之外呢？可否还有其他能利用的地方？成汉的敌人呢？罗尚等人可还在？”

　　祖肃征摇头叹息道：“李雄得范长生支援后，兵势大振，以反间计诱使罗尚进攻郫城，结果罗尚中计大败，将军隗伯被俘。随后李流攻破犍为，擒杀太守龚恢。

　　“罗尚随后逃亡江阳，只保巴东、巴郡、涪陵三郡，靠荆州增援，持续骚扰蜀地。永嘉四年时过世。朝廷改任长沙太守皮素接任益州刺史、西夷校尉、扬烈将军。

　　“皮素统率三府官佐，征募骁勇为‘平西军’入蜀。结果，罗尚之子罗宇与皮素结怨，罗宇遣刺客刺杀了皮素。建平都尉暴重随后又杀了罗宇及属官，巴郡大乱。

　　“三府随后推举巴东监军、冠军将军韩松为刺史，结果暴重随后又杀韩松。最后三府用计收斩了暴重全家，可晋廷自相残杀，早已杀得人心离乱，此时已于事无补。

　　“李雄一路连战连捷，攻下了整个益州。”

　　祖阳吐了口气，“荆州兵不能指望，还有别人么？李雄无敌于西南了？”

　　一直沉默的温峤开口道：“益州南有宁州在，同时还有平夷太守雷炤、平乐太守董霸等，这些力量原本都树晋帜。然而，据闻宁州刺史王逊，为政严猛，极喜诛杀。

　　“去岁，雷炤、董霸率三千余家叛晋附成。不过，宁州应该还在，只是力量已经大损，未必还能起到牵制作用。毕竟，宁州本就力弱，且之前屡遭天灾人祸……”

　　“宁州？”祖阳沉吟片刻，久远的记忆被催动泛起，他讶异问道：“王逊是接了李秀的新任宁州刺史？”祖肃征纠正道：“是接替李钊，夫人先卸任与其兄长的。”

　　李钊……差点把他给忘了。

　　祖阳嘴角勾起，若非这个一心想嫁妹妹的大舅子，他哪里能把李秀拉到自家阵营来？这算是自己的福将啊。祖阳眼前一亮，追问道：“李钊呢？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温峤道：“按目前消息看，王逊已表其任朱提太守、平寇将军、南夷护军。”

　　祖阳掰着饵饼，对温峤问道：“若你是李雄，你已占据了益州、梁州，你会怎么打？”温峤稍作思忖，道：“该效仿诸葛平南蛮故智，早早南下，先平了宁州。”

　　祖阳颔首：“淑贤（李秀）与我提过，她离开时宁州情况并不算好。李雄外逼，夷寇内乱，吏士散没，城邑丘墟……王逊接手的不能说是烂摊子，但也相差无几。

　　“可现在，宁州竟然还在……”祖阳追问：“太真，王逊的资历如何？”

　　温峤道：“举孝廉入仕，历任吏部令史、殿中将军、上洛太守、魏兴太守。”

　　祖阳：“朝廷当时为何派他去宁州？”

　　温峤：“初时，夫人（李秀）先君（李毅）在时，遣公子李钊来司隶求援兵，然而累年未归。永嘉四年，宁州以治中毛孟为使，万里来京，先求援兵，后改求刺史。

　　“毛孟再三陈请，朝廷不理，后极言求死。当时先帝及太傅（司马越）皆心生怜悯，于是就任命王逊为南夷校尉、宁州刺史，让王逊从郡中直接赶赴镇所。”

　　祖阳摇头轻笑：“这是在打发毛孟呢，这般看王逊在当时朝中也没什么人脉。不过，这也能说明几个问题，其一李钊镇不住宁州上下，否则毛孟不会来求刺史。

　　“其二，王逊能一路当上太守，该是个干才。就算打发毛孟，朝廷也得用个说得过去的人才。其三，王逊勇于任事。”温峤闻言思忖片刻，点点头：“确是此理。”

　　祖阳将饵饼丢进嘴里，起身踱步，“叛逆者常有，雷炤、董霸既已叛逆那就是敌人，不能只听敌人的一面之词……”他驻步，看向魏松：“想办法派人南下宁州。

　　“一则设法联系王逊，带我书信；二则也弄清楚所谓的‘为政严猛，极喜诛杀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这是我们牵制成汉的最佳盟友。”语罢，魏松连忙应“唯”。

　　祖阳就此定策道：“你们将策略细化掉，随后提交行台两位仆射商议，征求下游公意见，支取经费，嗯……同时议定给宁州王逊、李钊的封拜官职，着人一并带去。

　　“等待赵峰他们战报传回后就立刻执行。北面分化瓦解，拉拢李凤归降。到时候给其一应武器、粮秣支援，以作牵制。南面联系王逊、李钊。

　　“随后一南一北，绊住成汉，别让李雄这家伙再来捣乱。细查范长生的情况，这个教主或许是个突破口，我不信李雄对他没有一点芥蒂，给我查清楚情况。”

　　三人同时起身，高声应“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