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6章:星流入海问敌情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97 字
建兴五年五月中,春风拂柳,大河汤汤。
蒲坂津渡口,孙丹一手牵着马缰,一手扶着新婚妻子,小心翼翼踏上了摇晃的渡船。妻子唤作阿蕖,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氐族姑娘,脸庞红润,此时正好奇又带些怯意地望着对岸。
“行船喽!”
“大河水,波浪宽,将军过河(呦),复江山。哎来哎嗨呦~”船夫摇橹开船,随后望着浩浩河水高声唱着号子,十余条渡船互相应和,歌声此起彼伏。
孙丹很宝贝阿蕖,一路都攥着她的手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后者迎上他的视线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两人依偎着静听着波涛混号子,一眨眼就悠悠过了大河。
许久下了船,孙丹将妻子扶上马,自己却不舍得同乘,只是牵着向前走去。
此时,官道两旁绿油油的一片。
田垄间,有装着多个铁齿、由牛马牵引的“铁耙”正碎土平地;有名为“翻车”的器械沿渠架设,借助水流的力量,将河水提到高处,汩汩流入沟渠,滋润着秧苗。
田间劳作的人们,虽然衣衫多打着补丁,眉宇间却都透着一种专注和希望。
阿蕖瞪大了眼睛,俯身扯了扯孙丹的衣袖,低声问:“我听,听从关中逃过来的羌人说过,说关中给打烂了,十室九空,人活不下去。可……这里好像不太一样?”
孙丹闻言仰起头,温柔地替妻子捋了捋被河风吹乱的鬓发,目光扫过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,声音里带着自豪与笃定:“那是以前,阿蕖。以前肯定是残破的。”
随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”
他指向远处田间几个正指导农户耕作的人:“你看那些人,他们很多是从并州‘农技所’来的农师。还有那边修水渠的,听说也是并州调来的老匠人。
“研究院……哦,现在唤作‘格物院’,听说也派了人来,要在长安建一座分院。远的不说,咱们西河国的几位慕容公子不也来了么?去了北地、上郡教轮牧。”
他神色轻快而充满信心:“因为大将军来了,他麾下能人无数,大家都在这里。像梳子梳头一样,一点一点,把这里的死气梳掉,把生气梳回来。”
说着,他挺直了腰板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采。他仰起脸还不够,再扬起下巴,握住阿蕖的手:“现在,我也来了。以后,关陇这里会变得更不一样。”
因为在皮氏、汾阴、解县等一系列功劳,再加上在冀州战场上的出色表现。孙丹二月份就成了组长,赶上战忽局改组,他又成了作为新任的秦州战忽分局总旗官。
他自冀州返回并州,告了半个月假,第一时间跑去迎娶了心爱的姑娘,随后便带着新媳妇来到了关中赴任。他们将先去长安安顿,阿蕖会被留在那,他则会去陇上。
且不止是他……
仿佛是印证孙丹的话,在他们身前、身后,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,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有满载书籍、衣着斯文的士人;有押运着新式农具、良种、砖瓦木料的车队;
有一队队虽然穿着不同、却带着伤残的精悍汉子,他们多是并州军退役的老卒,此时各有任命。也有各郡国选拔出的吏员,正带着任务文书,匆匆西行或南去。
与此同时,南边的风陵渡、北面的龙门渡,一声声黄河号子的映衬下,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。无数或怀揣技艺、或满怀憧憬、或背负使命的人,都在跨过大河。
而更西边,也有无数百姓、士人、工匠、吏员们正响应着长安行台的征召,背负着不同的使命或是希望,向西赶往秦州,翻越那座巍峨的陇山,前往更广阔的天地。
人才如水,从四方汇聚,又向需要处流淌。
风云际会,百川归海。
种子被埋进土地里,吸收着来自各方汇聚的养分,迎着春风,倔强而蓬勃地开始生长。关中的土黄换了新绿,随后又变得阡陌纵横,模样一天一个变化。
一个个像孙丹这样的“小人物”,带着他们的技能、他们的家庭、他们的希望,踏过黄河,翻过高山,坚定地汇入这股时代的洪流之中,扎根在了天下西北。
长安城,此时炊烟袅袅。月升日落,捣衣声此起彼伏。
祖阳推开窗子,朦朦胧胧的听着,脸上忽而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一个好的领袖,该有怎样的个人素质?
他可以是胸怀如海,能纳百川,一如汉高刘邦,知人善任而从谏如流;
亦可以是军略非凡,临危不乱,一如光武刘秀,昆阳摧锋而气度从容;
他可以是英明神武,洞悉人心,一如魏武曹操,法术势兼用驾驭群雄;
更可以是志存高远,百折不挠,一如昭烈刘备,屡败屡战却屡败屡战。
祖阳扪心自问,对照这些青史留名的雄主境界,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在上一世他混过体制内扎根基层,也进过大厂打拼,弄潮互联网,可到底只是个中层而已。
他并非生而知之的天才,午夜梦回,也自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一个。
军事谋略不过中人之姿,治国理政亦没有什么雄才大略。许多时候,祖阳依靠的并非过人的天赋,而是后世的见识、持续的反思,敢于放权、善于学习的务实态度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从洛阳走到常山,又从常山一步步走到现在。他靠的从来就不只是自己。“一个好汉三个帮”,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,大道理总是朴实的。
是云真、张鸿等人在地方扎稳根基,是祖肃征、张文轩等人在暗处织就情报罗网,是李秀、邢延、李矩、钟延宗等人在沙场浴血拼杀、安定一方。
是刘琨、刘暾、卢志、荀崧等人在行台调和鼎鼐、梳理政事,更是武慧、王景风等“红颜知己”以各自的方式鼎力相助。是无数人的前仆后继,矢志不渝。
微弱的星火在乱世中保存了下来,随后昂扬着精神,渐渐起势,百折不挠,终于燃成了足以照亮北中国的燎原之势。没有他们,只靠祖阳自己,终究什么也做不成。
他只是一个启蒙者、播种者,以他拥有的一切,尽力的拼搏吸引着、裹挟着无数人志同道合。最终,幼苗破土,茁壮而长,让时代的风貌都被渐渐改变。
这才是他最大的成功,最大的收获。
窗外,祖肃征、温峤、魏松正联袂而来,脚步匆匆,边走似还边议论着什么。祖阳收回视线,振奋精神。武都战事他全权交给了赵峰、游子远,但他有他的任务。
击退成汉的进攻只是一方面,接下来他要拟定好对付伪燕的策略。既不能在南边大打出手,又要把成汉的力量给牢牢绊住,不让对方始终与自己捣乱。
张宾既然出了招,自己必然要积极应对才是。
他先叫心腹过来小范围议一议,随后还得与张寔、张鸿等行台要员定下具体策略,并一一推动落地。他今天已开了五六个会议,此时才得闲处理这件事。
想要百战不殆,先要知己知彼。祖阳需要先了解一下成汉这个政权的前世今生,了解其中的派系、破绽和现存的敌人。如此,才能以最小的成本拟定合适的策略。
“主公!”三人对祖阳同时行礼,祖阳招呼他们落座,魏松当先开始介绍。
“主公,成汉之立,最初源于巴氐流民帅李特、李流兄弟。
“其祖上俱为宕渠人。祖父李虎为曹魏将军,其父李慕为东羌猎将。元康六年,氐人齐万年造反,关西一带兵祸扰乱,连年大荒,略阳、天水等六郡的百姓流亡。
“李特兄弟与流民数万家入汉川,沿途不断救助赈济穷苦老弱。当时益州刺史赵廞乃贾后姻亲,永康元年贾后之乱初定,他被朝廷征召为‘大长秋’,于是反晋。”
“等,等一下!”祖阳脸色怪异,看向温峤,“这‘大长秋’……”
温峤笑了笑,“内侍官首,先汉开始便多由宦官担任,负责宣达皇后旨意,管理宫闱,领诸宦者。”众人脸色都颇古怪,这个官可不是给正常人设置的。
这么高的选拔标准,显然是吓坏了赵廞。
魏松也笑着继续道:“当时,李特兄弟都是赵廞爪牙,成都内史耿滕密告朝廷,说赵廞有割据之意,两人于是结仇。赵廞被征召后,朝廷又令耿滕代理益州州事。
“于是,赵廞反叛,派李特之弟李庠杀耿滕,又杀犍为太守李密、汶山太守霍固、西夷校尉陈总,据成都反晋。赵廞自称大都督、大将军、益州牧,建元太平。”
“呵……”祖阳摇头冷笑,觉得有些无奈。
贾南风别管再怎么人丑心狠,可到底是有政治手腕的。晋廷打倒了这位权后,可继任者都不是什么正常人。一点预案和准备没有,直接调赵廞回京,还是任大长秋。
这不就是把他生生逼反了么?
哪怕提前给各地守令发个提醒呢?哪怕先想办法把对方骗到洛阳呢?
这赵廞也是个人才,这才哪儿到哪儿就直接改元了?哪怕先跟八王中的几个联盟呢,哪怕声称自己遭到迫害被迫自保呢?你麾下的军队够强硬么?内政理顺了么?
你有政治威望么?
无敬无畏之下,人果然都是容易被欲望冲昏头脑的。
魏松继续道:“李庠骁勇而得人心,号为东羌良将。赵廞甚为忌惮,发难杀之。李特兄弟衔恨离开,引兵归绵竹屯戍,与赵廞决裂,击溃其截击兵马,攻打成都。
“赵廞惊惧,率家小从成都逃亡,途中被部下所害。”
引狼入室,随后还卸磨杀驴,制造仇恨,偏自己还没什么本事,迎风就跑。
呵,还真是晋末政治故事的标准模板……
祖阳心中长长一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