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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38 节

第0635章:棋子拥有的力量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38 字

  建兴五年五月初,北地的春意尚未谢尽。

  幽州,蓟城内的一处庄园。暮春时节,樱花开至荼蘼。庄内一株百余年的樱树如华盖般撑开,粉白花瓣已开始凋落,随风飘洒,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。

  树下石桌上,松纹榧木棋盘静静地躺着,黑白棋子错落其间,已布开了半局。

  一枚墨玉棋子被轻轻砸落。张宾一袭月白深衣,跪坐在蒲团上,淡然拈须。此时他抬起头目光深邃,并未看棋,仿佛穿透漫天飞花,看到了太行以西的千里河山。

  对面,张敬本是棋力更高的一个,此刻却有些莫名焦躁。

  他皱着眉头,瞪着棋盘,手中的白玉棋子拿起又放下,始终落不定位。

  棋盘上的局势在他眼中却已是一片混沌,白子看似势大,黑子看似被白子分割包围,可细细看去,那几颗孤悬的黑子却又隐隐呼应,随时可能引爆暗藏的杀机。

  他心烦意乱,终于将棋子“啪”地丢回棋罐,抬起了头。

  “兄长,敬有一事不解,一直未能问明。”

  张敬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有些突兀,他也不等张宾开口,径自问道:“现在我大军已经拿下卢奴、廮陶,兵临赵魏,青徐、河北大半在手,优势如此之巨!

  “密谍曹分明回报,祖阳那厮尚未调主力东来,眼前山东不过是祖逖等人在支撑而已。如此良机,为何不倾尽全力,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冀州、河北?还在等什么?

  “早先兄长给大王出的规划,可是要尽复光武旧势啊。”

  张宾闻言,并未立刻作答。

  他端起小几上的青瓷茶盏,吹开浮沫,啜饮一口微温的茶汤。落花飘入盏中,他也浑不在意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变幻的局势间。

  “汉国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平和中却带着一种慨叹的凉意,“灭得太快了。

  “实话说,这是我未曾料到的。”

  张敬一愣。

  “不光是我,”张宾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,望向弟弟,那眼神锐利如刀,却又深沉若海,“自大王以下,文武群僚,诸地守令,怕是都没有人料到。

  “刘渊、刘聪父子经营两代,拥兵十余万,据山河之险,竟被祖阳半年之内一鼓而下,摧枯拉朽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。

  “打仗是打人心的,这等摧城灭国的赫赫声威,如巨石临潭,激起的涟漪会有多少?试想,若此刻我军与祖阳决战,前线将士士气怎样,心中岂无惧意?”

  他轻轻摇头,“我尚无把握,大王……亦无把握。”说罢,他指了指棋盘,示意张敬落子。张敬面色变幻,方才的急躁被一层凝重的思索取代,重又去看棋盘。

  这一看,他沉吟良久,额角渗出了些细密的汗珠。

  己方大龙已成,可对方却也已站稳边角,势力雄厚。

  许久后,他深吸一口气,犹豫着落下一子。春日暖风带着花香拂过,白子依旧大势在握。可此刻望去,他总觉得那些散落的黑子竟如潜伏的锋刃,四面皆是杀机。

  落子后,他复又抬头,眼中疑惑未消。

  “那……祖阳为何也不动?乘此大胜之威,挟灭国之兵锋,即刻东来决战?趁我军连番征战、需要喘息之际,雷霆一击?此时岂非正是他犁庭扫穴的最好时机?”

  “他也不敢。”

  张宾平静地回答,随手应了一子,正是针对张敬刚才那手软着的一记凌厉“扳”,虽然仍未逆转大势,却已瞬间将局部黑棋的气收紧。

  他拈着棋子,目光悠远。

  “祖阳鲸吞关中、陇右、河东,地广数千里,民杂百万众。氐、羌、匈奴、屠各、鲜卑、仇池余孽……各部错综纠葛,新附人心未稳,成汉尚在窥伺,岂是易与?

  “他此刻正如履薄冰,全力消化西陲,整编降军,安抚士民,唯恐内变。”他微微一顿,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欣赏与忌惮:“此人,是个极有耐心的棋手。

  “他、大王、我,皆非赌徒。没有十足把握,他不会轻易去赌,他也不需要赌——他只需稳扎稳打,将陕西、河东如并州一般经营,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。

  “三年,或五载,大势自成。届时,他挟整合完毕的雍凉雄兵,以泰山压顶之势东来,如当年秦出函谷、横扫六国……这才是王道。”说着,张敬再落一子。

  张敬心头骤然一紧。

 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棋,思索一番后,于棋盘角落“小飞”了一子。确实,大势在握之际,只需要稳扎稳打即可。张敬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。

  “那该如何是好?难道就坐视他日益坐大,终成心腹大患?”

  张宾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凝视着棋盘,拈起一子,悬于棋盘上空,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、专注,仿佛将整个天下的山川形势、各方势力的消长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纵横十九道之间。

  庭院寂静,唯有风吹樱落,簌簌作响。几片花瓣飘落,打着旋掠过棋盘,飘落衣襟,他也恍若未觉。良久,那枚一直悬着的棋子,终于带着千钧之力,轻轻落下。

  不是落在大龙厮杀激烈的中腹,却是落在早已稳固边角争夺之处。张敬开始没懂这一手的目的在何处,可忽然他蹙了蹙眉,再仔细一看不由得“咦”了一声……

  而紧接着,张敬就发现自己要救的地方越来越多,黑棋那些原本四散的闲子此时俱都被关联起来,原本的大龙竟是处处都在浮现问题,几乎是按下葫芦浮起瓢。

  两人飞快落了十轮子,张敬额头冷汗涔涔。

  “所以,”张宾拢起手,声音平静无波,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冽,“我早已落子。”一子敲落,似投石入水,瞬间搅动了整个棋局的势,张敬不得不回救根基。

  视线从小小棋盘上挪开,放眼无垠的天下。辽东方向,段部、宇文部与孔苌三路联军,再度杀向慕容鲜卑。这一次他们却不再急着去围大棘城,反倒四面掳掠百姓。

  荆州襄阳,周访愕然抬头,旋即又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手中的命令。使者疾言厉色,周访咬了咬牙,最后到底是俯下了头。武昌郡,王敦捏着胡须,眺望东南。

  汉中陇地的山道间,李凤、杨虎正在进兵,因偷袭得手,此时攻势仍旧显得凌厉。阴平郡各地望风归降不说,本已臣服的杨氏氐族开始全面反叛,声势骇人。

  此时,整个阴平只剩下小小一座摩天岭在坚守,迎接着狂风暴雨。

  临晋城中,祖阳忽然睁开了眼。

  案上蜡炬成灰,脸颊被臂甲压出印痕。他发现自己还趴在案几上,脖颈酸痛。擦了嘴角起身,周身肌肉、神经都在爆发着抗议,渴望着休息。他却只是兀自活动。

  “主公醒了?是否去榻上再休息一会儿?您只睡了一个半时辰。”门外,轮值宿卫的贺兰晖捧来了水盆手巾。祖阳摆摆手,抓起案上冷掉的饵饼就啃了起来。

  “哪里有时间休息?”祖阳口中塞得满,含糊说着。咽了口食物,他探头到盆中单手用力搓洗了一会儿。再抬头,到底恢复了精神,随后转身再去看着舆图。

  游子远和温峤的信报在昨天晚上快马追了过来,祖阳仔细读了,随后他就明白了许瑞的意图,也即感慨着许瑞的进步与成长——许瑞是在提前布置反击!

  合理推断,许瑞抵达阴平后,就已开始恢复摩天岭的营寨。他之所以不向北撤而是扎到了摩天岭上,一则是为了堵死杨虎,二则是为了威胁阴平城和李凤的后路。

  一旦反攻开始,许瑞的龙骧军就是唯一钉在成汉后方的队伍。他可以效仿邓艾,从摩天岭杀向下去,向北可反攻阴平,向南甚至可以追杀杨虎,偷袭蜀中腹地。

  如此一来,进攻、退守,主动权都可以掌握在己方的手里。大打还是小打,只取决于上峰的态度和决心。将所有铺垫工作做好,只等上峰决策来妥善执行。

  呵,这是许瑞在“向上管理”啊。

  祖阳嘴角微微勾起,心中愈发显得平静。

  不过,现在不能对成汉进行大战。

  西南是次要战场,在这里的投入都会成为负资产,哪怕一口气打下了汉中、蜀地也没有意义。因为这里只会牵扯自己的时间、精力,耗损陕西难得的发展环境。

  祖阳摊开帛书,提笔写下了给赵峰的信函。他与陇上相距太远,不能进行微操。但是他可以告知对方自己的意图。游子远应该已经给了赵峰意见,现在只需追认。

  赵峰大战经验很充足,又有游子远辅助,执行上不会跑偏。

  这次必是要给许瑞记上一功,行动力强,主观能动性更强。且不只是主观能动,还是许瑞对赵峰、对自己、对现在这个集体有着充分的信任,确认自己必会得救。

  所以,他才能果断弃守阴平,南行上岭。

  张宾……

  你确实厉害,布局、出招都显得神出鬼没,连成汉这步闲棋都被调动了起来。然而,棋子也有棋子的作用,棋子也有棋子的思想,棋子也有棋子的高下优劣。

  这盘棋不只是自己在下,自己麾下的无数“棋子”也在下。

  张宾,来比一比。

  看看鹿死谁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