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4章:战仇池成汉来袭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2,836 字
建兴五年五月初,祖阳匆匆离开河北,经井陉道折返晋阳。
在晋阳停留了一日,他带上了全程旁观过伪汉与自家兄长行刑的杨坚头,将其编入亲军,随后就向皇帝、家人告辞,率五百亲兵轻装西返,疾行赶回河东。
与此同时,祖阳已另拨五百亲兵护送荀灌、邵菱南下,往河阳三城赴任,并命刘路孤抵达河南后,径自前往豫州,去寻李秀报到,这是给妻子的私人支援。
没了大部队的拖沓,队伍行进极快,很快跨过大河。行至临晋附近,一队快马自西而来,为首者是祖肃征。他提前往返关中搜集军情,又风尘仆仆赶来此地迎候。
“主公!”祖肃征在马上行礼,随即与祖阳并辔而行,压低声音禀报:“武都方向已经有了最新战报。”祖阳吐了口气,抬了抬马鞭,只道了声:“讲。”
“三月中,伪凉州刺史李凤率步骑八千,自巴西出兵,分三道并进。先以张咸率两千兵走西汉水北上,大张旗鼓,威胁河池,沿途不断鼓动氐民附逆。
“暗地里,李凤自率其主力四千,其中近五百蜀地骑兵,沿白水道北上,以白龙江、白水江输送粮草,奔袭阴平桥头(今玉垒关),威逼阴平县城;
“不过,渗透至成汉的谍子发来讯报,说实际上还有第三路人马。这一别部共两千人,由杨虎及仇池旧部为导,有大量板楯蛮(賨人)兵,潜行摩天岭偏道。”
呵……大手笔,这是意图断我军后路啊……
祖阳深吸一口气,蹙眉问道,“守阴平的是谁?祖涣可已到任?”
“守阴平的乃是龙骧军,许瑞为率。祖公刚到秦州,此时正加急赶往武都。”
“赵峰呢?动了没有?”
“略阳军、天水军已开向武都,连扶风军也已在增援河池。且游公(游子远)已奔赴陈仓,目下只温公在长安主持军务。”祖肃征飞快答对。
不错,都是能做事的人,都很务实。
祖阳微微颔首,“继续。”
祖肃征:“许瑞侦之敌情,分守桥头、县城及摩天岭三处。李凤乘春雨夜袭,氐人熟谙山径,竟绕至桥头关后。许瑞恐陷于包围,遂弃桥头,敛兵入阴平县城固守。
“李凤主力逼阴平城,同时煽动杨氏氐部附逆,三日内便得两千余人。敌众我寡,许瑞该是怕被敌军合围,当机立断,于夜半率部主动弃城,衔枚疾走摩天岭。”
“嗯?”祖阳抬手打断,“该是?”
“卑职有错……”祖肃征低着头,没有出声。军情奏报中不该夹杂个人的主观臆断,可他刚刚坏了规矩,主动替赵峰、许瑞做了些遮掩。
“好个当机立断……”祖阳叹了一声,却也愈发蹙紧了眉头。
摩天岭?应该就是当年邓艾南下偷袭蜀汉的摩天岭了。此地确实是入蜀咽喉,当年邓艾出奇谋,没入汉中,而是冒险自此率兵突袭而过,一路杀进蜀地。
许瑞从阴平撤退没问题,毕竟敌强我弱。
可是他为何没向北撤,择机返回武都、秦州,而是一路南撤,据守了摩天岭?
当年祖阳给许瑞等人讲课,不止一次讲了三国战例,阴平之谋自也在其中。看样子,许瑞是记得牢靠,这很好。不过,摩天岭早在诸葛亮死后就已废弃,能守住么?
“之后呢?”祖阳按下心头疑虑,他此时只能信任派出去的将领,别无他法。
“许瑞急进摩天岭后便没了消息。此时,阴平县城、阴平桥头关、以及白水道沿线三处哨寨暂被李凤所破。李凤率军围困摩天岭,截断了阴平以北的所有交通。”
祖阳:“伤亡如何?摩天岭上有多少存粮?”
祖肃征:“都不清楚,阴平远比武都要险远,早先通讯频率也不高。早前许瑞发给赵峰的军报曾称,摩天岭位置险要,宜在岭上设置哨寨,屯积粮草。”
没了消息……
祖阳抿了抿嘴,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腿甲。
李凤的偷袭很阴险,张咸先做疑兵,他自己再做疑兵,两路人马实际都是在掩护杨虎这一路偏师。是在逆着邓艾袭蜀的路线在打,一正一奇,颇合兵法要义。
许瑞没有北撤,弃县城却去南守摩天岭……祖阳思索了一会儿,勒停战马,祖肃征立刻递上准备好的阴平舆图。祖阳仔细看了许久,但摩天岭的位置却是一片模糊。
早先进攻仇池主要目标是下辩、河池,摩天岭位置太靠南了点,斥候、谍探都没有将之作为主要侦伺方向。从秦州、仇池弄到的舆图里也根本没有详细标注。
最让人恼火的便是缺乏信息,战争迷雾会带来大量的未知,让决策充满风险。
祖阳深吸一口气,扭头向东北方看了看。
那位右侯好算计。
冀州联络成汉的路线万里之遥,他这一手棋怕是早就布了下去。现在突然掀开,来得又快又猛。又恰好是赶在祖阳东返并州的节骨眼上,他不信没有密谍曹襄助。
收回视线,祖阳再度凝神于舆图上,仔细思考着整个战局。
现在,他只能相信许瑞,相信他反身据守摩天岭必有其用意。这里虽然不能阻止成汉大军北上,可是却卡住了一条入蜀的咽喉,而且据此可以反过来威胁阴平城。
只是如此么?
许瑞为什么要冒险呢?
摩天岭上,雾气弥漫,此时显得格外阴郁。
春风拂过岭脊,带起的不是草木清香,而是浓到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。狭窄山道两侧,大片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着,有的交叠,有的滚落崖边,层层叠叠。
鲜血顺着石缝流淌,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,又慢慢渗入沉寂了数十年的古战道。折断的矛杆、劈裂的木盾、染血的箭矢散落其间,无声诉说着惨烈攻防。
唯一的好消息是——大片的尸体都穿着成汉戎服,龙骧军的兵士伤亡较少。
岭上最高处,一座早已荒颓倾圮的庙宇前。
龙骧军将军许瑞双手叠放,高举过顶。他身后,百余龙骧军的将校兵卒、都伯队员,抱拳礼拜,恭敬虔诚。庙门上方,模糊不清的匾额依稀可辨“诸葛”二字。
没有祭品,没有庙祝,断壁残垣间,蛛网尘封。
许瑞带领身后众将士,朝着庙宇的方向,深深三揖,气氛显得格外庄严肃重。
“末将许瑞,率并州龙骧军,敬告汉丞相武乡侯。”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,却清晰地在山风中传开,“氐贼窃据蜀地,今又犯边,吾等据守此岭,力战保国。
“诚愿以我一军引氐贼齐攻此地,大军抄截于后,覆灭氐贼大军,震慑南疆宵小。丞相以忠义著于世间,原请庇佑后辈,击退逆贼,还天下清平海晏!”
他直起身,从亲兵手中接过三支临时削就的木枝,以火镰点燃,恭敬插入庙前石缝间的积土中。三道青烟直上,袅袅升起,与岭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在一起。
警报的号角就在这时响了。
陡然从南、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,凄厉而急促,撕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南方,杨虎收拢了溃兵,以熟悉山径的賨人、氐人为向导,正驱赶着新集结的队伍攻山,沿着陡峭但隐秘的小径,重新攀爬,试图从侧翼撕开缺口。
龙骧军抢占了摩天岭,导致他没法按照既定计划穿插至阴平城西。此时,杨虎还不知道许瑞是径自弃了阴平城,全军而来。他仍以为山顶的不过一支偏师而已。
北面山下,李凤的主力已完成对下山主要通道的彻底封锁,旌旗招展,人喊马嘶,却并没有冒险向山上发动攻击。龙骧军的战力强悍,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他显然是打定了主意,自己主力侵逼却不力战,诱使杨虎主动进攻,消耗龙骧军的力量、粮秣、守具。若龙骧军不降,他就要将对方困死、耗死在绝岭之上。
号角声越来越急。
许瑞却仿佛未闻。他看着那三根树枝燃了小半,他抬起旁边用头盔舀起的半盔泉水,仰头,咕咚咕咚一饮而尽。水珠顺着染血的嘴角流下,滴在血迹斑斑的胸甲上。
转身,他将头盔扣上,大声道:“列阵,备战!”
摩天岭顶,海拔近千二百丈处,龙骧军长矛如林,铁甲森然。此地是一大草坪,其草特异,每年夏季,遍开红花,山风吹过,像一面巨大而鲜艳的红旗在山上招展。
如画,如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