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3章:战鼓急右侯落子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12 字
祖阳在常山停留的第二日,他相继与北宫纯、刘演、张文轩、荀灌等人见了面,对他们一一慰劳,许以嘉奖。此时,李秀已赶赴河南赴任,并未与祖阳见上一面。
第三日,祖阳召来了赵固。
赵固乃是六部匈奴出身,刘渊起兵时就任安北将军,随后永嘉之乱时参与南征,与王桑自河北一路杀到徐州,攻城略地,杀了司马越的妻兄裴盾,亦是威震江南。
随后,石勒、王弥突然反目,赵固、王桑担心被石勒袭击,一路向北退军。河南大灾,人相食,好不容易退回兖州,先投了王浚,随后又联络刘聪,一直屯镇洛阳。
这个人的履历并不算好看,数易其主,早年间烧杀淫掠的坏事干得也不少。若是赵固没有主动投降,这该算是一个性质颇为恶劣的战犯,本该是要被处死的。
这些天,伪汉刘氏宗族、大臣的首级已传至河北,赵固自己也是心中忐忑。尤其是前两日,朝廷直接任命了云真为司隶校尉,镇守洛阳,径自夺了他的根基。
在这样的氛围里,祖阳召他来见,赵固一度犹豫了很久。
好在最后,他还是下了决心,没敢再于此时做出什么反复举动。
赵固被引入堂中时,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。他偷眼打量上首的祖阳,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并未披甲,只着一身常服,正闲适地翻看文牍,仿佛只是寻常召见。
“罪将赵固,拜见大将军!”赵固以最恭敬的姿态长揖及地。
祖阳放下文牍,虚抬了抬手,笑容温和:“将军既已反正,乃我仲父亲允,何罪之有?坐。”一个“坐”字,让赵固紧绷的心弦稍松,却只敢搭半边椅子。
“将军不必忧虑,”祖阳猜得到赵固心思,仿佛闲聊般开口,“不论之前将军效力于谁,做过什么,既然已归心反正,我必待将军如手足。
“伪汉覆灭,但刘持(赵王)、刘京(蜀王)、刘雅、游子远、范隆、卜干等人皆在我麾下,各有任用。我与石勒不同,可不会随意变卦,以诈力欺人。”
赵固心中微安,有些笨拙地去拍祖阳马屁:“大将军信义著于四海,罪将……末将早有耳闻。”
“耳闻不如亲见。”祖阳话锋微转,却依旧平和,“洛阳乃司隶重镇,然经年战乱,城垣残破,已非善守之地。故而我调云真镇之,专司整顿、连通粮道。
“此事,将军勿怪。”
“岂敢,岂敢。”赵固确实不敢。其实,早先虽然投降祖逖,但他一直也没打算离开洛阳。这可是他手中的根基,是他养兵自立的本钱,军阀怎能轻易离开封地呢?
可是,一眨眼祖阳就已经灭了伪汉,弘农等地瞬间变了颜色。赵固惊喜的发现,晃个神的功夫而已,自己竟被晋廷势力团团包围在了洛阳,且武牢险关也不在手里。
那还守个屁?
还不如早早听从祖逖调遣,争取能再得其信任,为将来谋个好出身。所以,虽然心中腹诽,可赵固自是不敢说出什么不满来。态度极为恭敬。
“我拟拜将军为安北将军,中丘开国伯,食邑五百户。”祖阳随意说着,赵固却猛地抬头,满脸惊喜。这封赏只论名头和食邑数字的话不算多,可祖阳是实封啊。
这样的封赏已不逊于北宫纯等祖阳麾下,足见祖阳心意,赵固心中已安。
可祖阳的话还没说完,他笑了笑道:“另,将军擅长骑战,我意以将军本部突骑、赵军突骑为骨,合两军为一军,由将军领赵国中尉将之,在我仲父麾下效力。”
“这,这……荀娘子如何安置?”
“她与邵菱,我另有任用。”
至此,赵固心中大定,立刻起身拜谢,随后赌咒发誓今生必忠于祖阳,再无二心,否则必被天诛地灭如何如何……祖阳没有打断,认真听了,随后将其礼送离开。
片刻后,堂屋后的屏风里转出了荀灌。祖家小夫人鼓着腮帮子,满脸都是不高兴。祖阳送走赵固,赶忙小跑着凑了回来,在旁边温言安抚,说尽好话。
“哈,现在来哄我了?这赵军是我和邵娘子一点点建起来的,从选人到练马,吃了多少灰,费了多少心血了!你倒好,轻飘飘一句话就送了人……”
“是是,为夫知道。”
“知道?你昨日还骗我说对我另有任用,眨眼就把我的心血送了人?”
“这怎能叫‘骗’?我是真对你们另有任用。”
“嘁!真有任用,你怎不让我与淑贤姊(李秀)同去河南?”
“你要去河南,但不是去兖州、豫州。”祖阳揽着她温言说着,好不容易让荀灌坐下。他陪着笑道:“赵固乃是降将,心中不安,总要对其施以恩义,赵军正合适。
“别急,别急。”拍了拍女侠肩膀,祖阳赶忙道:“但是,你和邵菱确有重任,你们要去洛阳……不,准确来说,是去河阳。你们俩与云真一道,在河阳建城。”
河阳?建城?
荀灌立刻被带偏了节奏,也不再思考赵军如何,诧异道:“河阳在河内啊,已有城邑,去那里建什么城?”祖阳摇头,“不,是在河阳桥上建城,控扼大河南北。”
说着,祖阳去命人拿来舆图,对荀灌指着道:“河阳以南的河中有洲土,河阳桥依此而设。你们要于孟津两岸及河中洲建三座城池,分为北中城、中潬城和南城。
“三城以河桥相连,构成洛阳北面门户。不论西船东下,还是东船西来,此三城都可拒而阻之。保证大河南北联通,保证大河漕运顺畅。并且,要以此取代洛阳。
“若是敌军袭来,洛阳已残,根本无法守御。可有此城在,就能控扼敌军走向,逼敌军来攻此三城。否则,不论其向西、向南,都将有后顾之忧。
“此乃决胜之举,非我心腹不能委任。云真此去主要是就近打通豫西、豫北通道的粮草输运节点。这些事纷繁复杂,必会耗尽他的心力。建城、守御,就靠你了。”
这么一说,荀灌脸色也跟着变得肃重。她仔细看了看舆图,有些讶异道:“你是忧心……”祖阳摇摇头,又点点头,“以防万一,未雨绸缪,这是必须要做的事。
“自河东调拨的万余骁果,我会分你和邵菱两千,任你为太尉府都护,你们专注建城、守城。另外,河内魏浚会成为你的奥援,我再派许祥等人领工匠都拨付给你。
“此事很重要,事关天下走向,我只能交给你了。”
听祖阳这么说,荀灌心中一暖,终于展颜一笑。
春日里,花朵迎风绽开,女子眉如远山,眼如秋水,美不胜收。
为了迎接和石勒的决战,很多布局都需要提前安下去。如今,整个历史线都早已被祖阳这只蝴蝶搅得一团乱,很多曾经在历史上注定会发生的事已重新陷入迷雾。
但是,很多历史的经验仍然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。这座“西魏快乐城”就是其中之一。虽然以李矩、李秀之能,这里大概率不该派上用场的。可是……
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,必须早做安排。
祖阳未来几年怕是没法再来河北,所以在常山多待了几日,与几个主要将领都见了见。故地重游,他又难得开了一次军官讲堂,亲自与一众军官、都伯队讲了堂课。
都伯队员不足,对新收编的伪汉兵卒改造进度过慢,这是大问题。它直接制约了整个西疆军队在未来的战斗力。其实山东也是一样,没有坚定思想,仗是打不赢的。
按计划,祖阳是打算在常山待满一旬的。
可很快,意外来袭。祖肃征在第六日的时候带着军报赶回,向祖阳报告了一个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的消息——成汉以伪梁州刺史李凤为帅发兵北上,进攻武都阴平。
祖阳指尖摩挲着军报上“李凤”、“武都阴平”的字样,目光却投向了东北方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襄国城中文士案头的棋枰,对上了那双温和复杂的眸子。
“张宾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不出意外,怕是那位右侯在不经意间又已落了棋子。祖阳、祖逖、游子远谋划着以冀州消耗石勒,着力经营陕西。张宾何许人也,又怎会让他如此轻易得偿所愿?
祖阳所面临的敌人可不是司马越,这位右侯出手,从来不同凡响。
与此同时,刁膺风尘仆仆,却已抵达建业,正在向司马睿陈述利害。
“晋王殿下明鉴。如今汉已灭于祖阳之手,关中、河东尽归其所有。河北之地,我主(石勒)与祖阳隔太行而对峙。唯江东在殿下治下,民丰物阜,为一方乐土。
“若祖阳挟灭汉之威,整合关陇、并冀、幽云之力兴兵南下,其势谁能抵挡?殿下与祖逖有隙,与祖阳亦有隙,他日祖阳若效凉州故事征殿下入朝,殿下何以自处?
“皇帝是在晋阳,可已被那祖贼挟持,效曹魏代汉之旧事。如今,天下唯有大王才拥‘晋’之正统。大王不为天下社稷、祖宗江山考虑么?此乃大义也……
“此时,若燕(石勒)、并(祖阳)、晋(殿下)三方并立,互相牵制,则殿下可安坐江南,徐观天下之变,进退得宜。一如昔年东吴故智,以成三足鼎立之势。
“唯此,大王才可制衡祖阳,让其不敢妄动篡逆之念。
“我主愿与殿下遥相呼应,共抗强梁(祖阳)。”说到这,刁膺突然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尖锐:“再者,祖逖受殿下厚恩,却公然接受祖阳之封,此背主也!
“若殿下忍气吞声,不加惩戒,试问江东文武、各地都督守令会作何想?今日祖逖可叛,明日焉知没有李逖、王逖效仿?殿下威信何存?还有何人会服膺殿下号令?
“收复兖、豫,乃是为殿下立威,为天下整肃纲纪!”此时,王导已被司马睿进一步边缘化,他自己虽然颇为意动,可还是举棋不定,只好问计刁协、戴渊、刘隗。
更远的长江中游,荆州,武昌。石勒的另一名使者则正在劝说王敦。
“王公雄才大略,乃当世之大丈夫,岂甘久居人下,受制于建康小儿(司马睿)与空谈之辈?今汉已灭,河北、关陇、江东三足鼎立之势初显,可司马睿志大才疏。
“其在内排斥茂弘公(王导),在外则已频频加削王公之权。重用刘隗、刁协等奸佞竖子,却根本不酬王公助其立足之功。若无琅琊王氏鼎力,晋王岂有今日哉?
“我主诚愿与王公共谋大业。届时,我主定鼎河北,王公则可称霸于江南。届时,南北呼应,共分天下,岂不远胜于在建康看人脸色,为他人做嫁衣?”
眼见王敦有所意动,使者低声蛊惑道:“王公所虑者,无非祖逖、周访而已。此时,祖逖已叛,唯周访屯于襄阳。不过,这周访行事不谨,实则有机可乘……”
“哦?此言怎讲?”王敦登时来了兴致。
使者低声道:“周访本也是寒族出身,一向为士族所轻。为防将军又自选官员,随后再上报建业。如今其威风既著,远近悦服,仅王公忌之邪?晋王能无芥蒂?
“若使人谏言晋王,说周访与祖逖交好,有效祖逖故智之意,令周访北伐……”
王敦双眼骤然一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