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2章:春风紧叔侄重逢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78 字
春风穿过庭院,拂过中尉府熟悉又陌生的门槛。祖阳迈步而入时,祖逖正背对着门,负手看着墙上那幅已然泛黄的河北舆图——那是十年前祖阳刚就任时常挂的。
他离任时,这舆图留给了祖智,祖智又留给了张鸿,张鸿给了邵乂,现在到了祖逖的手中。听到脚步声,祖逖转过身。四目相对,时光仿佛在刹那间倒流复又加速。
祖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笑了笑,深深一揖:“侄儿,拜见仲父。”
祖逖没有立刻叫他起身,目光沉凝,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目光里有审视,有感慨,或许还有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骄傲?最终,他抬手虚扶,声音比记忆中多了些沙哑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起来,十年了吧?”
“是,十年了。”祖阳直起身,平静地迎上那双眼睛。
自永嘉元年祖阳离开洛阳时起算,迄今他与祖逖这侄叔俩已整整十年未见。十年不算长,放在浩浩青史里无非弹指一挥间。十年也不算短,曾经的少年早已长成。
此时的祖阳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尚显青涩、需要仰视仲父的青葱少年。他身姿挺拔,面容沉毅,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执掌权柄、统御万军所养成的稳重与威严。
而岁月也在祖逖身上留下了痕迹,昔年闻鸡起舞、中流击楫的英雄,到底是苍老了不少。他依旧刚毅挺拔,目光如电,但细看之下,鬓边已悄然染上了些许微霜。
阔别十年,叔侄俩再度重逢,却有些物是人非之感。春日里阳光正好,风显得颇为温柔,自敞开的门扉涤荡而入,却吹不散屋里有些凝滞的气氛。
祖阳看着祖逖,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厚重。
祖逖看着祖阳,看到了对方透出的自信。
“我本以为,你这次会带着越石(刘琨)一起来。”许久后,祖逖开了口,依旧如曾经那般严肃。晋阳发生的事他早已知悉,他很清楚祖阳此来的目的是什么。
“没必要的,刘世伯如今亦身负重任,岂能随意擅离?”祖阳低头行礼,温言答对,毫无紧张之感。事到如今,很多事自都可以摊开来说,没必要再做遮掩。
“他为什么会支持你?”
“因我值得。”祖阳顿了顿,笑道:“也因为世伯而今很务实。”
“务实?”
“很多话婉儿已对仲父说过,侄儿似不必重复。只说一点,自古圣人治国,无不以‘忠’、‘孝’、‘德’三者教化天下。然而,司马弑君、篡位、八王相争。
“如今,忠在何处?孝在何处?德在何处?武帝(司马炎)为与齐王(司马攸)争位,任数百万胡人内附。八王为争皇位,坐视天下崩解,置天下万民于水火。
“孟子云,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司马氏配为人主?”
祖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,没有反驳。
“这十年,侄儿守常山、护并州、容拓跋、战石勒、灭伪汉。让汉家百姓有田种、有衣穿、有兵护,让胡儿不被欺凌掳掠,放下世仇,让西陲重见汉家旌旗!”
祖阳没有压低声音,他前倾了身子,目光炯炯盯着祖逖:“晋乱天下,国祚将终。侄儿为华夏复衣冠、戡平乱、立生民、定制度,亦愿为华夏守太平,传文明。
“仲父助我,还是阻我?”风过堂屋,吹动祖阳的眉峰、祖逖的长髯。后者没急着答对,只是静静看着祖阳,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青年与曾经的少年建立起联系。
许久,他叹了口气,靠向椅背。
“晡食将至,一块用饭吧。”祖逖岔开了话头,祖阳笑了起来。他知道此时祖逖已经完成了表态,他很满足。他知道,对比刘琨,祖逖骨子里就是个极为务实之人。
本心里,或许祖逖仍然对祖阳的选择有所置喙,可事已至此,祖阳丢给他的只有两个选择。帮他,这天下就将有一个崭新的面貌;阻他,天下就将万劫不复。
而现在若不阻他,今后就不可能再有机会。祖阳只会拉上祖济、祖涣以及范阳祖氏的一众子弟不断上船,今后步子越迈越大,彻底将祖氏全族都绑在身上。
谋国之举,司马氏早就打好了样板,必是要全族协力才能完成的。要么自家人刀兵相向,任天下再度分崩离析。要么就跟祖阳走上同一条路,多少能对其加以约束。
务实之人最能做出务实的选择……
晡食时分,祖逖命人备了些寻常饭食。
一张矮案,两碗粟米,茱萸酱拌过的葵菜,还有一小盆炖得软烂的羊腿肉,汤汁上浮着几点油星。这便是叔侄二人重逢后的聚餐,简单,却透着实在。
唠过家常,祖阳拉着祖逖来看舆图,随后开始以“太尉”的身份布置军务。
“石勒先下幽州,再破中山、巨鹿,随后遣石虎率精锐千里奔袭青徐,皆是大手笔。他在冀州积累并不久,此时怕也是强弩之末,今后两年该会休养生息。”
祖逖摇摇头道:“辽东慕容廆还未平定,击败了宇文后,平州崔毖已不敢再掠其锋,慕容廆必会逼其投降。慕容势大,石勒怕会连宇文、段部、高句丽战而灭之。”
祖阳点点头,“应然之理,但石勒不会再起大军作战。他要聚集力量,防我东来。仲父,如今天下走向只在我与石勒之间,这是生死大疾,辽东对他不过小患。
“然而,我不能任石勒休养生息,这就是仲父你的任务。”
“你要疲敌?”祖逖一针见血。
“不错,裴嶷还在晋阳,但我未急着见他,而是先来见了仲父。回程时,我会请陛下任慕容廆为使持节、都督平州束夷诸军事、车骑大将军、平州牧。
“加食邑两千户,常侍、单于、郡公等一并如故。”
祖逖微微颔首,懂了祖阳的策略,指着舆图道:“以辽东慕容牵扯宇文、段部,再命拓跋普根、段匹磾东出,牵制石勒。我冀州则出兵反攻,不断袭扰其腹地?”
“对,但还不够。”祖阳指了指青州道:“青徐之地,人口众多,兵卒剽悍善战。石勒得了此地,如虎添翼。然而,石虎却屠了广固,青徐必不会轻易归心。
“况且徐州他并未尽得,徐龛、蔡豹、周默、周抚等人就在周围,苏峻尚在青州盘踞,石虎想要彻底安定此地,还必须要费上不小的功夫。
“这就是机会。我会命郭默、李秀向东持续袭扰,招降纳叛。”
祖逖了然,表态道:“我修书几封,分别给韩潜、冯铁、桓宣、上官巳等人,请他们配合李秀、郭默。这其中,桓宣开通美好,谦善笃厚,文武全才。可以大任。”
祖阳思忖着点点头,“郭默未必能用得好,调给李秀,任豫州别驾。”
祖逖侧头看了祖阳一眼,目光复杂,对祖阳愈发欣赏满意。
郭默其人他有所了解,勇则勇矣,但心思颇重,行事狠辣无忌,且出身过低。桓宣此人文武兼资,士族中的良才美玉,但心气极高,两人未必合适。
调给李秀,有李秀身份和战绩压着,两人该能妥善配合,可稳豫州局面。
如此安排,恰到好处。
祖阳并未在桓宣事上多想,转而问道:“仲父,樊雅其人可用么?”祖逖叹了口气,“勇将也,可惜因为张平旧事,他与我深有成见,不敢大任。”
祖阳:“那便调给郭默,再让郭默举荐他一个五品护军将军,于兖州领兵。”
祖阳调任先行施恩,郭默举荐再行施恩,樊雅心中必然感佩,会在郭默旗下竭诚效力。且樊雅本也出身不高,与郭默配合正是恰当。祖逖吸了口气,微微颔首。
祖逖:“此时河南兵力太少,你能派去战兵么?否则李秀两人不好立足。”
祖阳:“我再令李矩从河东募骁果一万东去,兵权三分,河阳这里我打算让云真等人建座城,主兵之人分两千,李秀、郭默各四千,以李秀持节总揽。”
“河阳?取代洛阳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“那我这里呢?我冀州正面压力最大。”
“背嵬军两万,全数调给仲父。”祖阳手指重重按在冀州的位置上,“乌桓突骑打的底,骑战娴熟,来去如风。用于袭扰、破袭粮道、打击偏师,最能疲敌。
“刘遐当世骁勇,仲父自可大任。”
叔侄俩对话极快,眨眼就已做下了无数安排,指尖在舆图上不断勾勒、描画。两人时而争吵、时而沉思、时而议论。天边的星辰渐显,月上柳梢,灯火燃起。
许久后,窗棂上的身影不再剧烈晃动,两人这才稍稍负手静立,凝望着舆图,似乎在凝望着数万里江山大河。无数布置在脑海中转过、沉淀过,最后变成了一句话。
“三年时间,穷我之思,竭冀州之力,自会与石勒鏖战不休。”祖逖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显得有些沙哑,仿佛将千斤重担再次扛起,“让石勒一刻不得安宁。”
祖阳退后半步,郑重行了一礼,“侄儿会竭尽全力,治理西疆,积蓄战力。”
“三年为期?”
“三年为期。”
祖逖松了口气,抬手用力拍了拍祖阳的肩膀。
手掌宽厚而粗糙,力量仍旧显得沉重,仿佛将某种无形的责任与期盼也一并交付。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:“六弟伉俪在天有灵,必会欣慰。”
此时,祖阳身躯魁梧结实,对祖逖的拍打已视若寻常。祖阳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是再次躬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子侄礼。当他直起身时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。
三年。
这不再只是一个时间概念,而是一个沉重的砝码。
三年里,祖逖要穷尽新冀州一地之力,穷尽他的智谋韬略,尽全力拖死石勒。
三年里,祖阳需争分夺秒,尽己所能地梳理西疆,足兵足粮,捋顺胡汉关系。
砝码被叔侄二人合力抬起,亲手放在了历史天平的一端。另一端,是华夏文明、是天下苍生、是祖阳的个人野心,也是他身后无数文武将佐,军民百姓的深沉期望。
窗棂开着,春夜的风带着凉意涌入,吹散了室内的沉闷。远处,常山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零星闪烁,更远处,是沉睡的华北平原,以及平原那头,虎视眈眈的强敌。
棋盘上,张宾正在轻轻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