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1章:自从容诀别刘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63 字
晚来风急,雨急。四月的春雨不似夏日那般狂暴,却带着一股绵密而执拗的力道,敲打在晋阳大将军府的屋瓦、檐角和庭院里新发的树叶上。
宽大的瓦当被细密的雨水敲击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闷响,密集时连成一片“沙沙”的潮声;打在紧闭的窗棂绮纸上,则是细碎而清晰的“噗噗”声。
春夜听雨,更让人心头空明。
风穿过回廊,摇动檐下的铁马,发出“叮铃、叮铃”的清冷撞击,与雨声交织,仿佛指尖在轻轻叩击着皮肤。暮色渐浓的府邸中,回荡出一种富有韵律的节奏。
雨幕声帘后,一扇角门连接着太后所居与大将军府的后院,此时又已开了。
竹丛掩映的卵石小径,蜿蜒曲折。雨水洗过的石子路泛着白光,竹叶上积聚的水珠不时滚落,在寂静中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有人在夜幕里发出长长一声叹息。
曲径通幽处,雨敲月下门。
雾气半遮半掩,月儿含羞带臊,可终于是守得云开,得以舒展。月光透下,映着窗、晒着瓦,同样让被雨水敲打过的小院泛起阵阵光泽,更显得幽寂。
“是妾疏忽了,”羊献容趴在祖阳的胸口,脸上泛着酡红,带着歉意道:“原本的圣旨本是再三看过的,全没想到皇帝竟临时又换了一份,居然就当廷读了出来。”
“无妨,本也该有这样一次冲突。”祖阳揽着光洁肩膀,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口。
白日里,朝堂上乱做了一团。
祖阳、刘琨、刘暾、司马珩连同郝聿、云真、卢志等尚书台六部、中书、御史官员几乎集体向皇帝请辞封赏。原本还算一团和气的朝堂上,骤然掀起了狂风暴雨。
谁都能看得出来,皇帝是在试探,想要把生米煮成熟饭,试探祖阳的反应。
可也正因如此,谁都不敢含糊。
人总是要认清现实的。祖阳此来献捷为的是什么?为何带上了背嵬军,又为何临近晋阳时又散去了一半?因为带兵是为了示威,散兵是为了彰显底气。
如卢志献策所言,此行祖阳乃是“霸者行事”,哪怕只身素服入朝亦无所惧,不必在乎皇帝的任何小动作。这是一种极致掌控后的自信。只是,祖阳没有如此托大。
尔朱荣的案例血淋淋的,足以警醒世人,所以他做了一个折中。
而今,简陋的皇宫在祖阳控制之下,晋阳、并州、整个陕西都在祖阳的控制之下。文臣、武将要么与祖阳沾亲带故,要么是祖阳简拔的门生,要么也需看透时务。
司马业拿什么和祖阳试探?就凭一个皇帝的名头?算了吧。
闹不好,又一场高平陵之变,谁都不好看。
最后,皇帝试图打个圆场,申斥宦官,祖阳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祖阳不再谈及自己的封赏,却径自“请示”一系列的人事安排,进行大规模的人员和官职调动。
因祖逖、赵固已北上冀州执掌兵权,故而干脆改任祖逖为冀州刺史,任原礼部司主事刘仁为冀州别驾,任郭默为兖州刺史,魏浚为河内太守,李秀调任为豫州刺史。
同时,任祖道重为秦州别驾,代行秦州政事。合武都、阴平二郡为武都郡,调任祖涣为武都太守,防备成汉。加济阴太守祖济假节、宣威将军,升韩潜为壮武将军。
调行礼部尚书卫玠为陕西道行台吏部尚书。加王旦为中书舍人,薛台之中书侍郎,调任刘暾为中书令掌王命出纳。命云真以民部尚书兼任司隶校尉,出镇洛阳。
吏部司主事武慧,重新调民部度支司主事,于晋阳协理民部诸事。
一系列安排,让人眼花缭乱。
皇帝已不敢再说半个“不”字,当廷应允。卫玠执掌仪程,很快结束了朝会,没有给皇帝留下当廷转圜的余地。于是,一场声势浩大的献捷、献俘最终却无疾而终。
消息传出,晋阳哗然。
体面是自己要挣的,既然敢冒险尝试,那自然要负担起这样的后果。
祖阳的功绩是实打实的,此次献捷、献俘也是以祖阳为首的,皇帝和朝廷按理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封拜勋赏,否则朝野上下都说不过去。尤其整个并州都已在期盼。
结果,皇帝耍了小心思,企图浑水摸鱼,祖阳却又根本没给他留面子,坚决请辞。那么,接下来并州上下会怎么看?军民百姓会怎么评价皇帝?会怎么议论朝廷?
大将军立下这般功勋,皇帝却不予封赏。
百姓们是不会了解朝堂博弈的细节,不会理解皇帝的良苦用心,更不会体会祖阳献捷、献俘怎么就变得咄咄逼人。仗是祖阳打的,功是祖阳立的,就该给人赏赐。
整个并州、大半个天下,有多少人受了祖阳的活命之恩?多少人家立了祖阳的生祠。结果,你皇帝闹了半天,大将军稍有请辞你就不赏了?你岂不是寒了天下人心?
再说,大将军不得封赏,那将军怎么得?将军不得封赏,那普通府兵们怎么得?
得了又岂会安心?
至于接下来的人事封拜,祖阳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。早先整个河南都是祖逖恢复,一应将领、僚佐也都是祖逖麾下,祖阳轻易不好向其中安插人手,肢解其权。
可小皇帝既然调祖逖北上,那更换兖州、豫州、洛阳司隶的镇守也就顺理成章。一方面,调开李秀,让祖逖在河北放开手脚,另一方面也要填补河南守令的空白。
冀州毕竟是祖阳、李秀打下来的,祖逖虽然将兵来此,可整个冀州政务、军事的根子还是攥在祖阳的手里。祖逖军职虽然被拔得极高,可政坛的影响力却是在下降。
同时,李秀、郭默、云真三人插入河南,此时的河南又已不再有祖逖一般的高职官吏在。以三人控制河南地,自可逐步拓展祖阳在河南的权力触角,为决战做准备。
中枢这边,部分心腹、家人调去陕西,加强控制。以刘暾为首的可靠之人入主中书省。至于侍中寺(未来的门下省),祖阳自己就是侍中,不虞这里会闹出什么异常来。
如此调动,中书省、侍中寺、河南地祖阳的权力触角都已伸展开来,陕西、冀州两地则已加强了控制。一应意图都已达成。
至于他自己的封赏……
祖阳探手伸到被褥深处,在羊献容的惊呼声里笑了笑道:“该是我的,自然跑不掉。”明月当空,云开雨霁,可不知怎么,刚刚的敲打声又响了起来,经久不息。
祖阳在晋阳停驻一旬,好生陪伴了家人。这一旬时间里,皇帝的封赏旨意来了两次,祖阳都是推拒。最后当刘琨、刘暾等一众人联袂上门请求时,祖阳才终于接受。
三日后,伪汉皇帝刘聪、伪太子刘粲、伪秦王刘曜、伪太师刘景皆被鸩酒赐死,刘聪一应子嗣、伪汉一应首恶宗室、勋臣共十九人被斩于晋阳街头,随后传首天下。
临刑前夜,祖阳最后于晋阳监牢中拜会了几人。
一年不见,刘聪被养得白白胖胖,一张脸与之前相比都显得有些变形。再见祖阳后,他显得很平静,似乎已预知到了自己大限将至,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。
祖阳提了一壶酒,一叠小菜,在他对面落座,两人边饮边谈,好似多年的老友。
“石勒英雄也,张宾英才也,这两人俱在,他那燕国可不好对付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话说,都最后一次谈话了,你还在乎这个?”
“不然呢?朕的子嗣该是都活不下来吧。”
“不,刘持(赵王)、刘京(蜀王)可以活,因为他们是主动投降的。我答应过保他们性命,他们自可活下去。今后,会被编入我的亲卫军中,随侍我的左右。”
听到这,刘聪持箸的手顿了顿,深深看了祖阳一眼。
“朕……我当初,不该先去打关中的。我应该命刘粲攻打介休,命刘曜早平河内。每年冬季发兵北上,自西河、太原、上党、河北同时进攻,你必顾此失彼。”
“或许吧……”
“我也不该沉迷女色,陈元达说的是对的。我儿刘易、刘翼皆乃人杰,我以他们为镇守,励精图治,安平民生,善待晋帝,收晋廷遗老之心,国力自可蒸蒸日上。”
祖阳自饮自酌,没有评价,只是定定看着刘聪。
刘聪忽而变得激动,他猛地咽下一口酒,红着眼睛道:“你说,我若是以此为基,积攒国力。西扰关中,东连石勒,三年内可否踏平你的并州?那时,那时……”
“后悔了?”祖阳泛起一丝讥笑,看向刘聪,后者脸上的怒色一闪而没。
许久,刘聪点了点头,叹气道:“后悔了……原本大好的局势,大好的局势。”说到这,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,红着眼看向祖阳,似乎在犹豫迟疑着什么。
“我……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既然‘不情’,那便不要请了。”祖阳撇撇嘴,他猜到刘聪想说什么。果然,刘聪没理会祖阳的讥讽,径自道:“我想,临死之前,能再见丽芳(刘英)一面。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祖阳起身,准备离开,“她可从未想过要见你。”“那能否替我带句话?”刘聪看着祖阳的背影,然而祖阳已不再理会,摆摆手径自离开。
刘聪愣了好一会儿,苦笑摇头,“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……算了,也好。”
他盯着黑漆漆的墙壁,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……
祖阳又与随行的亲卫要了一壶酒,向监牢深处走去。
路过一间牢房时,戴着镣铐的靳准突然扑到栅栏前,大声疾呼:“大将军!祖公!是我,是我啊!卑下乃是(靳)月华之父,祖公,还请看在月华的面子上……”
祖阳看都没看他一眼,继续向内行走,靳准放声大喊,很快挨了狱卒一顿好打。相隔两间的牢房里,刘粲正襟危坐,摆出一副泰然自处的样子来。
他知道自己快死了,但他不能似靳准一般,堕了自己的一世英名。
祖阳提着酒壶来到门前,刘粲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说辞,他要让自己临死前在史书上再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然而,祖阳却并没停留的意思,踏步走过,目不斜视。
他没什么想与刘粲说的,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而已。
刘粲张了张嘴,到底没能喊出声来。
最终,祖阳来到刘曜的牢房前,着人开了牢门,他踏步走入,狱卒上前摆下小案、胡凳。祖阳给刘曜斟上一杯,自己斟上一杯,对方也不说话,自顾自喝了起来。
两人一连同饮了三杯,刘曜长出一口气,问道:“何时?”
“明日。”
“斩首?”
“鸩酒。”
“呵……你倒是对我等够客气。”
“文明而已,我也不想。可游子远劝我,该以五部匈奴归心为要,我觉得有理。”祖阳见刘曜杯子空了,自顾自的给他斟满,多问了一句,“可还有何遗愿?”
“我长子刘俭……”
“会跟你一起死,他与刘逞(吴王)一起守平阳,守到了最后一刻。”
“呵,是我的种,那刘熙?”
“如你我之约,我会收他为养子,日后会让他与祖嘉为伴。”
“你……就不怕他长大之后报仇?”
祖阳笑道:“杀你的乃是晋帝,我可是救了他与其母的恩人,仇从何来?”
“也好,”刘曜举杯,祖阳也举杯,两杯高过眉梢,目光炯炯,随后一饮而尽。
行刑当日,刘聪叹息不已仰面而死,刘曜衣冠肃整正坐而亡,刘粲则哭喊着、犹豫着,最后让监刑之人觉得不耐,命人给他把鸩酒灌了进去,死得颇有些狼狈……
不论如何,伪汉的时代结束了,五部匈奴应时而起,在曾经的五胡浪潮中举起了第一杆大旗。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,却终究是在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。
五日后,大晋太尉、相国、录尚书事、总百揆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都督陕西诸军事、并州牧、秦州牧、平阳郡公、河东郡公、假黄钺祖阳离开并州,行向常山。
他该去见一见自己那位仲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