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0章:大献俘权臣进化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24 字
四月初二,祖阳大军自平阳携伪汉宫人千余北上,兵过介休。随后,他令一半背嵬军归家休养。自此地又带上了一直被羁押的刘聪、刘粲、刘曜、刘景等伪汉叛逆。
一路自介休北上,过邬县、中都、京陵等地,沿着九泽渐次而上,招摇而过。
提前报讯的信使飞马驰入晋阳,沿途河东徙来的流民们热烈不已,纷纷涌上街头夹道相迎,欢呼动天。捷报更是引得并州父老翘首以盼,朝堂臣公愁眉渐展。
石勒登基,建立伪燕,中山、巨鹿相继沦陷,东边的压力已是越来越大。这种关头,正需要英雄归位、主持大局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大将军祖阳回来了。
暖阳归位,春风徐来,大地雷响,万物竞发。
政治上,能推一件事便成一件事;军事上,能打一场大战便胜一场大战。无往不利、无坚不摧。这样的威望一点点累加至今,足以让所有人对他生出无条件的信任。
有他在便有胜算,有他归便可安心。
成功率是个很直观却又很没有道理的数据。可只要它被摆在面前,任何人都无法对其无视。所谓的“人心所向”所谓的“天下归心”也正是在此基础上凝结的汇聚。
所以,杀神白起只要亮出名头,山东六国就得乖乖割地。
所以,军神项羽只要兵临战场,汉祖刘邦就要迅速转攻为防,不敢冒头。
被成功率加持过的威名会有极高的品牌价值,一定程度上甚至能胜过千军万马。
晋阳行宫,司马业的心情显得很糟糕,将自己关在寝殿之内,不理旁人。
这一次祖阳归来摆出的动静极大,显然并非只是单纯献捷、处置军务那么简单。这个家伙远比阎鼎、索綝等人更加稳重,心中的谋划也显然更加深沉,更难对付。
他这一次归来,自己必是要再度论功行赏的。可祖阳还能怎么赏?
功高至此,他若再进一步,那自己这个皇帝要如何自处?
尊号可以加“太尉”、“相国”,荣耀可以加“九锡”,“剑履上殿”、“赞拜不名”这些他也都能认下。可是祖阳会就此甘心么?自己还能制衡么,还能拒绝么?
“陛下,两位尚书仆射请求觐见,商议大将军归晋阳的一应封赏、仪程……”
“不见!”司马业咆哮着回应,可随后他又叹气软了口风,“就说朕偶感不适,身体微恙。封拜大将军及诸臣公事,但以两位刘公议定为准,届时让朕看过便是。”
门口,内侍小声应下,告辞离开。
司马业搓了搓脸,眸光再度坚定起来。还不到最后一刻,他还有机会,不能放弃。晋之社稷已传四代,是祖先呕心沥血、披荆斩棘才创建的,岂能在他手中断绝?
还有机会,自己还是皇帝。
此番不能只给祖阳嘉奖,也要趁机封拜刘琨、刘暾以及六部尚书,擢郝聿为御史大夫,调外祖父梁芬回朝辅政,再加唐王兵马实权,至少让他掌中领军之职位。
再加祖逖军权、职衔,他毕竟是祖阳长辈,给他加职、加衔并不为过,早先已试探过的。只要他和唐王渐有实权,他们就必然会与祖阳分权,就必然会有制衡存在。
刘琨已不止一次示意自己,要给祖阳加宿卫之权,但是自己不能就这么答应。这是底线!只要宿卫军在宗室手中掌管,自己就还有与祖阳周旋的余地。
对,这一步不能让,绝对不能让!
可以先稳住刘琨等人,反正用玺之权还在自己手上。只要在大殿之上公开封赏,造成事实,祖阳就没办法!他要维持谦辞之态,他还要维持体面,或许能成。
试一试,必须试一试!
就在这样的无尽忐忑煎熬中,四月廿日,祖阳率军还归晋阳。
南城,明德门外。
黄土垫道,净水泼街。
主街两侧,左武卫的府兵甲士们持戟肃立,充任仪仗护卫。
精钢戟刃在春日映照下泛光,如两派雪亮的廊柱,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宫阙之前。他们顶盔掼甲、面容肃穆,唯有盔缨与披风在微风中轻扬,寂静中透着无言的威压。
城楼之上,钟鼓齐鸣。浑厚的钟声与激越的鼓点交织,声震全城。太常属官率乐工奏起庄严的《凯安》之乐,编钟清脆,笙箫悠扬,将仪式氛围烘托至顶点。
“大将军凯旋——!”礼部司礼官洪亮的声音穿透乐声,在城门洞中反复回荡。
城门缓缓洞开。祖阳身披玄甲,外罩猩红披风,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健马上,当先而入。阳光洒在他肩头的金线绣纹和锃亮的甲片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他面容沉静,骑马入城,不疾不徐。
在他身后,“大晋大将军祖”字大纛高高擎起,玄底金字,在风中猎猎招展。紧接着,刘聪、刘粲、刘曜、杨难敌、杨坚头、伪汉宗室的囚车依次而过,招摇过市。
亲卫军、背嵬军的铁骑入城,玄甲黑盔,各军主将的旗帜依次出现,铁蹄踏在街道的砖石上、土路上,发出沉重而整齐的轰鸣,如同闷雷滚过大地。
“大将军威武!大将军威武!”
晋阳城中,万人空巷,欢呼声如山呼海啸,震耳欲聋。
队伍行至宫阙前的广场。这里更是旌旗蔽日,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两旁。唐王司马珩、率宗室、左右仆射及并州朝堂全体官员,早已在丹墀之上等候。
祖阳勒马翻身,猩红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他稳步走向丹墀,步履沉稳,踏在汉白玉阶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全场肃然,唯有旗帜在风中舒卷。
此时阳光正好,照在祖阳年轻而刚毅的脸上,照在他那身雪亮的明光铠甲上,光华夺目,不可逼视。他解了佩刀,摘了披风,拜谢唐王,大步向前迈上御阶。
等到祖阳先行,其他众人才在其后跟随入内。
晋阳行宫,太极殿内。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,皇帝司马业头戴冕旒高坐于御座,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,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,却已因紧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看着阶下的祖阳,看着殿外囚车中垂头丧气的熟悉面孔,心中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喜悦,只有一股冰冷的、不断下沉的预感。终于,祖阳带着无上威严回来了。
能成么?
祖阳稳步上前,直至殿中侍立,依礼朝拜皇帝,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绢帛表文,双手捧起,声音清朗,穿透了广场上压抑的寂静:
“臣,大晋大将军、大司马、使持节、都督陕西诸军事祖阳,谨奏陛下:
“赖陛下洪福,社稷垂佑,诸公鼎力,将士用命。臣奉命西征,克复京师旧壤,底定关陇西疆。如今百姓已安,阡陌已复,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,俱瞻圣德。
“伪汉逆酋刘聪、刘粲、刘曜等,僭称尊号,荼毒华夏,今已成擒。
“并其宗室、伪公卿将佐二十三人,俱缚于阙下,听候圣裁!”
话音落下,广场上不禁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慨叹之声。
沉稳如刘暾、卢志等人,此时也已身体微颤,有种恍若隔世之感。他们亲历过洛阳陷落,此刻见仇敌束手成擒,那种大仇得报、沉冤得雪的复杂情绪几乎难以自持。
祖阳的声音继续响起,平稳而有力:
“另有陇南氐酋杨难敌,窃据仇池,袭杀王师,藐视天威,跳梁挑衅。臣遣兵伐之,已踏破其巢,擒此敌酋,今亦献于阙外,亦敢请陛下明示处置。”
司马业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点了点头,却觉得喉咙发干。灭伪汉是国战,平仇池则是立威,西疆从此谁敢不服?可服的又是谁呢?他又如何真的高兴呢?
祖阳抬起头,目光扫过御座上年轻的皇帝,语气停顿后转为恰到好处的恭谨:
“臣此番西征,尚有意外之喜,攻破刘曜伪军时,臣于伪汉营中寻得先皇后梁氏凤驾。梁后昔年罹难,沦落敌手,饱经风霜。臣已恭请而回,妥善安置。
“陛下母子分离数载,今终得团聚,可享天伦,臣为陛下贺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。按常理说,祖阳这番话并无什么问题,梁后归国乃是大事亦是大功,理当奏报献捷。可问题是,要说的这么清楚么?
梁后早前可是被刘曜收为妻子的,一句“饱经风霜”更是会惹人联想。祖公今番是有备而来,这番献捷、献俘不止是要表功、请赏,也是要示威、施压啊。
班列之中,云真深深吸了口气,目泛异彩。文臣首列,刘琨摇头轻笑,却是微微叹了口气。司马业的脸色瞬间变了数变,最后还是面露惊喜,起身向祖阳道谢。
“此乃臣之本分,陛下休要折煞微臣,岂能臣子受天子礼谢?”祖阳仍旧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谦恭,仿佛没看到皇帝变幻的脸色,再度大礼谢辞,随后说出最后一项:
“陛下驻跸晋阳,克俭勤政,然宫室简陋,服侍乏人,非天子之制。臣前番俘获伪汉宫人千名,皆经甄别,谨献于陛下,以充宫掖,稍补用度之缺。望陛下勿辞。”
献地、献俘、献母、献人……环环相扣,步步为营。
整个广场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份表文之下汹涌的潜流。这不仅仅是单纯的献捷,更是一次祖阳权力的集中展示,是一次祖阳实力的全方位呈递。
灭国伪汉、踏平仇池,献俘阙下,这是展示祖阳的武功。
献地万里、收复京师,安民治治,这是展示祖阳的文治。
并州是祖阳根基,冀州是祖阳所控,云州、幽州与祖阳联盟,如今河东司州、关中雍州、陇上秦州皆被祖阳所破,西北凉州张氏因祖阳而入朝,受祖阳之封拜。
大半个北国全是祖阳功业,如今又都被祖阳实控,将领、守令都受祖阳节度。且不止如此,此行祖阳还收回了先帝棺椁,迎回了先帝皇后,全了天子人伦孝道……
此刻,功高震主已不足以形容他了。祖阳是再造社稷的擎天之柱,是使皇家团聚的忠孝之臣,是考虑周详的股肱之佐。皇帝还能赏什么?还敢不赏什么?
司马业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声音干涩。他只觉得祖阳玄甲上反射过来的光,刺得眼睛生疼。最终,在内侍提醒下,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,温言张口。
可在袖中,他右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“大将军此番西征,克复京师,扫平叛逆,底定关陇,迎回母后,献俘阙下,劳苦功高,实乃再造社稷之功。朕心甚慰,自古天子当酬功臣,酌定勋赏。”
“同时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文武,道:“诚如大将军所言,此战得胜,其余诸公亦有大功,亦当同赏。朕已决意,对有功之臣加封,以彰殊勋。”
说罢,他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。
内侍上前一步,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,以清朗的声音宣读:
“皇帝诏曰:
“大将军、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、并州牧、秦州牧、河东郡公、平阳郡公、假黄钺、都督陕西诸军事祖阳,忠亮雅正,文武兼资。廓清关陇,克复旧都,底定西疆。
“今献俘庙堂,功格天地。宜崇以台鼎,委之宰衡。
“可进位太尉,领相国,总百揆,加九锡,剑履上殿,赞拜不名。余如故。”
圣旨的前半部分,已将一系列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荣宠全部加于祖阳一身。太尉乃是三公之首、相国在丞相之上非寻常设置、总百揆意为总领一切政务。
王莽、魏武、孙权、士燮、文皇帝、赵王司马伦、齐王司马冏都加过九锡,这更是权臣标配;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礼遇已极高。这几乎是公开承认其“摄政”地位。
然而,祖阳忽然放下双手,坐正了身体变得面无表情。不止是他,刘琨、刘暾、云真、司马珩等人俱都挑了挑眉头。因为这个封拜与早前他们跟皇帝商议的不一样!
都督中外诸军事呢?
这最重要的一项权柄,怎么忽然没了?
皇帝笑容变得有些僵硬,他选择无视诸多目光,硬撑下去。
内侍稍作停顿,继续宣读:
“云州刺史、镇军大将军、代公拓跋普根,绥抚北塞,戡定内乱,加使持节、大都督,彰其威德。幽州刺史、抚军大将军段匹磾,效忠王事,晋爵上谷郡公。
“征东大将军、都督山东诸军事祖逖,镇御东藩,勋劳卓著,宜加侍中,使持节;都御史郝聿,清忠体国,监察万方,参赞机务,晋为御史大夫……
“征北大将军刘琨,夙著勤恪,辅弼有功,加中山郡公,领中护军之职,卫戍晋阳京畿。唐王、大都督司马珩,都督北疆,云州既靖,宜加中领军,宿卫宫省……”
内侍话音未落,司马珩、刘琨脸色都是一变,几乎同时抢班出列,打断了圣旨宣读:“陛下,此事不妥!”司马业愣了愣,其他臣公们也都愣了愣,祖阳不动如山。
司马珩擦了擦额头细汗,瞥了祖阳一眼,心中暗骂不止:“你个小皇帝昏了头,想要翻天,别拉上我啊!中领军给了我,祖阳会怎么看我?我害怕祖阳误会啊。
“我还想平平安安当我的唐王,将来没准还能继续当唐公呢!晦气!”刘琨则深吸一口气,直接言道:“陛下,宫室内外宿卫之责甚重,臣难当其任,宜请辞之!”
还没等司马珩说话,祖阳先开了口,“陛下对微臣封赏太过,臣何德何能?以上封赏,还请陛下俱都收回,臣难当其任!”郝聿等人也赶忙出了班列,同声请辞。
司马业愕然当场。
他的试探有了结果,可似乎是捅了马蜂窝一般——这群马蜂都不要体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