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9章:燕国立祖阳东归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66 字
建兴四年腊月,石勒命石虎、桃豹统率步骑兵四万讨伐曹嶷。此时王弥新丧,青州人心动荡,曹嶷没料到石勒竟出尔反尔,登时大惧,想要避徙海中的根余山。
然而,石虎来得太快。
建兴五年正月初三,桃豹攻破黄河西岸的羌胡军营,石虎进攻广固城。东莱太守刘巴、长广太守吕披请降,彭城内史周抚杀沛国内史周默,以其众降石勒。
青州防御转瞬间全线崩解,唯有广固城仍旧在殊死抵抗。
曹嶷心丧若死,正月初十,开临淄城投降。
正月十五,石虎攻破广固,坑杀城中军民三万余。若非新任青州刺史刘征一力苦劝,石虎甚至打算尽屠广固上下。最后,石虎留男女七百口,任刘征镇守广固城。
整个青徐大地瞬间易帜,左近只剩南边的徐州刺史蔡豹、西边的泰山太守徐龛还在拥晋帜抵抗,可徐龛的自立之心早已昭然,蔡豹又力弱,能否坚守还在两可之间。
石勒的势力北及幽燕、南压青徐、横跨大河,背靠大海,一时盛极。
二月十五,石勒杀曹嶷于蓟县,张宾为首一百二十九人上表劝进。
安平官署堂屋,张宾叩首朗声言道:“请陛下依刘备在蜀、魏王在邺故事;
“以燕国、范阳、上谷等幽州三郡;中山、高阳、彰武、河间、博陵、巨鹿、安平、渤海等冀州十一郡;乐安、济南、青州十郡,合计二十四郡,计有二十九万户。
“请国号为‘燕’。唯陛下践祚登基,方能号令天下,讨平晋孽,解民倒悬!”语罢,石虎等人同声高呼,满堂朱紫跪了满地,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。
堂屋正中,石勒向西面而辞让者五,又向南面而让者四,百僚皆叩头固请,石勒终乃许之。接了表文,受了劝进。随后,不经意间,他目光下瞥向了西方太行……
“勒伪称燕王,赦殊死已下,均百姓田租之半,赐孝悌力田死义之孤帛各有差,孤老鳏寡谷人三石,大酺七日。依春秋列国、汉初侯王每世称元,改称燕王元年。
“始建社稷,立宗庙,定都蓟城,在王浚宫室基础上重营东西两宫……”
三月廿三,祖阳召文武臣公于长安,命祖肃征通报山东军情。
此时,祖逖、李秀已彻底收缩力量,弃中山、巨鹿而收兵。原冀州之地仅剩常山、赵国两郡,其余皆为石勒所有。不过也正因为兵力收缩,常山守得极为坚挺。
鸿上关、马溺关、上曲阳、新市、九门,祖逖北依恒山、燕山,向东构建了一道完整的防线。而在广平、魏郡、阳平一带,令狐盛、钟延宗则仍在保持着进取攻势。
整个边境北守、南攻,暂时趋于稳态。
好消息倒是也有,在拓跋郁律折返盛乐、幽州军自广宁入参合坡后,拓跋普根挥军急进,终于讨平了云州叛乱。在杨昌、莫含等人苦劝下,只诛首恶,离散叛族。
如此,云州军、幽州军都可以再投入对石勒的战事之中。不过,拓跋部经此一乱人心动荡,拓跋主力轻易已难大举东出,祖阳还得令去卑烈率朔方、西河胡骑北上。
不过,有莫含、杨昌等人在,拓跋普根的威望也足,该是能够平息内部离心。可这需要时间,短期内云州军最多只能派偏师助战,即便加上幽州军也难轻易反攻。
不过,至少北方又有了盟友牵制石勒,可以襄助常山、赵国防守北方防线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祖阳决意此时返回晋阳一趟。
离开晋阳一年有余,是该回去看看了,况且他养了刘聪等人这么久,也到了一鱼两吃的时候。既然石勒已经称王,他也要再进一步,做好决战前的政治准备。
他确实可以继续坚辞封赏,打造忠臣人设,可麾下的将领们、臣公们却都还渴望着进步。祖阳必须要让众人都看到希望,唯有如此,与石勒这场大战才有机会打赢。
待张寔、荀崧等人消化完消息后,祖阳这才开口,“此时陕西已平,伪汉已灭。唯成汉窃据梁、益、宁三州,石勒则跨据幽冀、兼并青徐,二贼皆篡逆称尊。
“如今,群贼皆平,只此二逆。”说到这,在座众人一时间都感慨非常。原本晋廷平吴,神州已然归一,四海安平。可八王之乱,九州板荡,天下皆反,眨眼至今。
好在仁人志士并未灰心,好在尚有英雄在世,一日日枕戈待旦,一步步励精图治,才有如今。只剩下这一东一西两贼而已,只消扫平,国朝中兴在望……不。
不对。
众人看向祖阳,心中都开始起伏不定,目光也开始复杂。什么国朝中兴?天下可是祖阳打下来的。若是最后的二贼也由祖阳扫平,这杆“晋”旗,还能再撑几年呢?
便是祖阳想撑,追随他奋战的将领兵卒,帮助他治理的臣公僚佐……会答应么?
新朝雅政,自己该会占个什么位置?
祖阳没去关心众人的心绪起伏,自然交代道:“此去,我会带背嵬军、亲卫军随行。之后背嵬军将于并州修整,另派去他地作战。陕西道行台需继续秣马厉兵。
“龙骧、虎步两军留驻武都、阴平,择地设守。
“还请安逊(张寔)公、士志(张鸿)公领衔,诸公协助,打理行台政事。军务由温公(温峤)、游公(游子远)筹谋,南防成汉,内警乱贼,务保西疆安稳。”
语罢,张寔与一众臣公、将佐同时起身,向祖阳行礼拜别。
三月廿五,祖阳辞别妻儿,率两万背嵬军、一千亲卫军并押解杨难敌、杨坚头离开长安,东向还归并州。此时春风拂柳,艳阳高照,关陇西疆俱安,一片勃勃生机。
建兴五年三月末,祖阳大军渐次渡过大河,途径司州,沿着闻喜道一路北上。
时值春耕尾声,田野间一片繁忙景象。官道两旁,新垦的田垄整齐如棋盘,去年冬日播下的宿麦已抽出一片青绿,在春风中泛起柔和的波浪,各地村庄已渐次恢复。
更远处,靠近汾河的洼地,新辟的稻田里水光潋滟,农人正弯腰插下秧苗。几队士兵在屯田官的带领下,正与百姓一同疏通沟渠,吆喝声与流水声交织,热火朝天。
平阳城外,校场传来整齐的呼喝之声,那是李矩麾下的河东兵正在操练。
阵型变换迅捷,令旗所指,步骑协同有序,尘土飞扬中自有一股精悍之气。显然,李矩带兵得力,已将手中征募的新军与收编的改造士卒,练得颇有章法。
祖智、李矩两个本就是老搭档,如今看来配合的依旧不错。
一路走,一路看,祖阳将沿途一切尽收眼底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。抵达平阳城后,他于城中馆驿召见了祖智与李矩。对二人吩咐了提前囤积粮草、整顿军卒之事。
虽然前番祖阳裁撤了大批伪汉兵士,河东军还归后也大多开始参与屯田,可这些人都是屡经淬炼的可靠战力,在将来大战中必是要派上用场的,他可不能浪费资源。
李矩对这些事都心中有数,他本就在平阳一带任职,对河东各地要隘、屯田等都烂熟于心,此时因功升任,执掌大权,满身都是干劲,眼中更是精光闪亮。
“大将军,别的不敢说。若是来日东向发兵,我河东司州至少可拉起战兵近八万。唯一制约我军规模的只是粮秣、战具多寡,战力一道但请大将军宽心。”
祖阳对他宽慰一通,笑道:“粮秣就在这两年囤积,战具我会请工部在河东营建工坊,就近打造。不止如此,西河、朔方、陇西、凉州还会再给你供应战马。”
李矩眼睛愈发晶亮。祖阳道:“来日大战,李将军任重道远,当提前谋划。若得大功,我必不吝封赏。”李矩闻言大喜,连忙大礼道:“矩必不辱使命!”
目送李矩离开后,祖阳特意留下祖智。两人信步走上安邑城头,凭栏远眺。此时,平阳已彻底从前年的大灾、离乱中走出,四散的流民也多已还归,投入生产。
“守拙,”祖阳收回目光,转向身旁愈发沉稳的从弟,关切道:“治理河东,千头万绪,眼下可有什么难处?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帮助,你尽管开口。”
祖智显然早有准备,略一沉吟,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街市与远方生机盎然的田野,条理清晰地答道:“兄长,河东新复,人心初定,尤以安抚旧日伪汉臣民为要。
“弟确有一请:可否将单徵调入河东,任司州治中?再将范隆调回,任司州别驾。此二人,一为氐族酋长,一为昔日伪汉太尉,在氐羌及五部匈奴中威望甚高。
“有他们二人协助,弟便可借其声望与关系,更快收拢人心,稳定局面。”
祖阳闻言,眼中欣慰之色更浓。
他拍了拍城墙垛口,感慨道:“能想到借力打力,任用旧人,思虑愈发周全。看到这河东百姓各安其业,兵卒操练不懈,有你在河东坐镇,我便可全然安心了。”
他当即应允:“此事易耳,我今日便做安排。”接着,祖阳又特意嘱咐,目光投向城内官署方向:“对于其他伪汉降臣,你也要妥善任用,不必心存疑虑。
“尤其是以卜干为首的一众清流士人,他们此前多有劝谏刘聪的忠直之举。你若觉得谁人可用,是治国理政的干才,尽管写信给我,我一力擢拔,绝不吝啬官位。
“还有,之前就已交代给你的,尽快盘点河东的盐池、铁矿、铜矿资源。你这边务必上心,尽快拿出个账簿来。尤其是铜矿,攸关大事,务必要慎重上心。”
祖智点头称是,再度露出洁白的牙齿,咧嘴而笑。
一阵春风掠过城头,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也吹动了兄弟俩的衣襟。祖智摸了摸脸颊,稍作迟疑,望着东方太行山的方向,低声试探道:“兄长此番返回晋阳……
“嗯,兄长威德日隆,功盖天下……是否会效魏武故事,裂土封王?”
“呵……”祖阳闻言一笑,刚见李矩的时候,其实也能看出对方正憋着话。不过,现在这个时候,能跟他这么直白探寻的,除了自家妻妾也只有祖智能对他张口。
听罢,祖阳抬手用力拍了拍祖智的肩膀。
他笑容温和却带着穿透春寒的力道:“还不到时候。”看到祖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祖阳又笑着补充,声音随着春风传开:“不过……我会再进一步。”
城下,操练的号子声愈发激昂,仿佛在应和着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