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7章:祖士明杀鸡儆猴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78 字
八月初五,长安科举。
同日,祖阳遣伪汉降臣为使,出访仇池,征骠骑将军、左贤王杨茂搜入长安。
八月的长安,已有了些许秋意。
将军府的书房内,烛火映照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牍,祖阳不自觉揉了揉眉心。最上面军报写的是中山国全面失守,祖逖虽任统帅,仍纳李秀之策,收缩固守常山。
石勒大军占据中山国,向西、南四面出击。看趋势,巨鹿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祖阳叹了口气,将邵续、温峤关于巨鹿战守的三份策略并排摊开。放弃、死守、反攻——三种笔迹,三种思路,背后是河北出身官员焦灼的乡情与截然不同的计算。
透过纸背,他仿佛能看到邵续紧锁的眉头和温峤深夜疾书的剪影。也能窥见朝堂中对祖逖策略的激烈争论。事涉乡梓父老、自身利益,河北派的官员们自然着急。
祖阳思索了许久,最终,他提起朱笔,没有在任何一份策略上批复具体方略。他只是在回函中,给祖逖郑重加上了“都督陕东诸军事”的头衔与“使持节”的权柄。
第二封信报是军情司南镇抚司的消息,声称石勒已上表劝王弥进帝位,王弥大悦,开始筹备登基之事。王弥并回函许诺,将封石勒为太宰、大将军,进爵赵王。
但陈七的来信也同时说明,青州曹嶷将有异动。
对此,祖阳俱都不理,只是回信言明“陕东诸事悉付征东大将军府决断”。
“仲父,东边可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吹干墨迹将封好的信函交给亲卫。不派一兵一卒,是信任,也是无奈——关陇这片刚接手的烂摊子,每一粒粮食、每一个兵卒,都已被他算到了极致。
并州军出兵快一年了,府兵们都在思乡,此时也不宜再派兵去冀州作战。
祖阳征游子远为右司马,归长安,命其主持府兵的编练。随着司、雍、秦三州诸军府相次建立,府兵渐次成军,祖阳也渐次遣散骁果,命河东、并州军归还辖地。
秋收在即,秋耕亦在即。此时关陇局面已经稳定,近五万伪汉俘虏已被相继打散重编,祖阳选锋了其中万余人留作常备,进行军屯,其他俱都散居各地,编户齐民。
时间走到八月底,在秋雨带着寒意落下的那几天,派往仇池的使者终于归来,带回了杨茂搜的回复。表文写得恭敬,但核心意思就一个:年老病重,恕难从命。
看着那文采斐然的表文,祖阳对一旁的游子远笑问道:“游公,你怎么看?”游子远捻须沉吟:“主公,仇池地势险峻,杨氏怕是有恃无恐。也在意料之中。”
“意料之中?”祖阳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那再好不过,他最好能把这‘桀骜不驯’的样子维持到底。如此,将来动了刀兵,才算师出有名啊……”
说着,祖阳指了指一旁的纸笔,笑道:“劳游公再替我写一份行文,这次,我要改征杨难敌入朝。语气可以生硬一些,得让他们知道,我开始生气了。”
第二次使者出发时,长安的秋意更深了。祖阳站在廊下,看着庭中落叶,心中盘算的已不是杨氏会不会来,而是他们第二次拒绝后,自己该从哪里、何时去下刀。
这一刀下去,既要能剁了这只不听话的“鸡”,又要吓住他想吓的那只“猴”。不过,这终究不过小小插曲。安排过后,祖阳便也就放下,仍在努力“深固根本”。
政务军务如无尽的山峦,祖阳已愈发感到吃力,张鸿、张茂也有些叫苦不迭。
随后,祖阳便调温峤为陕西道行台兵部尚书,由其统筹安排关中、陇上的戍卫力量。另以邢延为都督关中诸军事,赵峰为都督陇上诸军事,分别镇守冯翊、略阳。
再后,祖阳下令调原常山国内史王晟为行台民部尚书,以降臣范隆为行台刑部尚书,原虞部司主事刘挹(刘琨从子)为行台工部尚书,终于凑齐了行台尚书省班子。
一应调派到位,祖阳才算从文山会海中稍稍脱身。木马、藤球,每天日暮时祖阳都会与孩子一块玩耍嬉闹,享受着亲子时光,晚间还会讲些童话哄着两个孩子入睡。
哄完孩子,还要去哄孩子他娘。有时甚至两个一起去哄,屋里还总会传出哭声。窗外秋月渐明,将屋内的温馨恬淡与窗外的肃杀秋意,短暂地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情到浓时,拓跋榆瑶又大了肚子。她有些怨念祖阳的不小心,一有了身孕便多有不便,排练戏剧都变得麻烦起来。好在还有王景风,用不少美食填平了受伤的心灵。
秋意渐沉,晚来的风吹过陇上秦川,黄了片片田亩。
祖嘉又长高了些,祖阳开始命游子远教他启蒙,命陈仓降将刘雅来教他武艺。
十月中,晋阳再来消息,言及青州变乱。曹嶷于临淄城中兵变袭杀王弥,控制了青州、徐州等原“伪汉齐公”所辖的土地,随后去信安平,上表请石勒进帝位。
石勒不受,率军南下,征讨不臣。
十月底,使者再次穿越秦岭的险隘,带来了杨难敌的回信。理由如出一辙:父疾,侍奉在侧,不敢远离。祖阳遣使回信,对杨难敌加以申斥,却并没有什么后文。
千里之外,重山环抱的仇池山上,氐王宫邸中。
杨难敌对病榻上的杨茂搜笑道:“阿耶,看来这位祖大将军,也不过如此。雷声大,雨点小嘛。”杨茂搜剧烈咳嗽了一阵,长长叹息,“你迟早要给家中召祸。”
杨难敌哼了一声,“召祸?去了长安才是召祸,那姓祖的能安什么好心?再说阿耶已是病重,我这做儿子的留在仇池也是尽孝,他能说出什么来?”
杨茂搜想要挣扎着起身,却到底无力,干脆放弃。他就眼睁睁看着床榻顶部,抱怨道:“我早与你说过,不要只看眼前,要看长远。当初你就不该偷袭张光……”
“好啦!”杨难敌愈发不耐,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值得你这么反复去说?若不是我打了张光,家中那些珍宝玉器哪儿来的?你在仇池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些玩意。”
“若是祖阳发兵来讨伐我等,怎么办?”
“随他来!怕他不成!”
“连伪汉都被灭了,那刘曜……”
“刘曜?他就是个竖子!好好的关中不守,偏偏冒险上陇,连座街亭城都攻不下来,死有余辜。我和他能一样?哈,咱们仇池有重重天险,离长安又远,怕什么?”
杨难敌豪气干云,他看着无言以对的老头儿撇了撇嘴。殿外,山风凛冽,吹动着险峻群山间的雾霭,仿佛什么也没改变,又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寂静中悄然绷紧了。
十一月中,杨茂搜过世,杨难敌继任仇池公。
十一月底,祖阳再征杨难敌入长安,杨难敌不再理会。此时,他与弟弟杨坚头已彻底瓜分了杨茂搜麾下部曲。兄弟俩南北对峙,剑拔弩张,麾下不断开始摩擦起来。
十二月中,一个必然中的意外到来,杨氏兄弟同室操戈。消息在腊月底传入长安,祖阳下令召集关陇各地将领、行台六部官员集会,准备出兵讨伐仇池国。
会场内,蒲洪、姚弋仲、陈安等人偷偷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重重疑虑。征讨仇池的决策并不意外,早已有迹象传出,且祖阳选择的时机也恰到好处。
可是,现在没有并州大军了啊。
随着半年多的调整,并州府兵已几乎全部调回并州,河东诸多伪汉降兵也大多归还故里。关中、陇上虽然仍旧有近五万大军,可其中两万是背嵬突骑,这仗怎么打?
仇池那一带崇山峻岭,可不是大规模突骑驰骋的地方。仇池国号称盛兵三万余,且其地易守难攻,杨难敌又是氐族中有名的勇士,早先曾一度向南攻略过梁州。
难不成,祖阳打算悉发关中、陇上大军进攻仇池?可若是关中空虚,那些上郡、北地、安定的诸胡不会再有异动么?若是让他们带兵南下,他们该不该推拒呢?
会议尚未开始,可三人已经在心中飞快转起了心思。
这一日,关中飘雪,祖阳踏入堂屋时肩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并州军的规矩传得很快,现场又有刘遐、马忠剑等人带头,武将们轰然起身,文臣也都有样学样。
“大将军安好!”
“诸君安好,且坐。”祖阳随口打着招呼,解了披风踏步走向座位,“仇池的信报诸位该已知晓。”他大马金刀坐定,环顾众人:“杨难敌背信弃义,早已做叛。
“杨氏兄弟不忠不孝,其父尸骨未寒便已同室操戈。仇池区区小地,我屡次征召,杨氏竟都不理会,拒不奉命。杨氐恃险骄狂,可见一斑。我意,发兵讨之!”
果然,蒲洪、陈安、姚弋仲等人心中都是一沉。若他们是祖阳,此战便要驱三人为先锋,南下去与仇池厮杀,让他们与杨难敌兄弟自相消耗。死了谁都是好事。
呵,说什么心胸宽广,无非是秋后算账罢了,还是在铲除异己。三人心底哀叹,可此时全无办法。祖阳温水煮着青蛙,已是将他们近半部众迁至关中,打散安置。
此时他们又都受领了一地府兵军职,不能不奉祖阳号令。
好在,他们麾下现在也不只是自家部曲,氐、羌、匈奴、汉儿各地都是打散了整编的。临战之时,再多几个心眼,尽量消耗异族兵丁,保全己身也就是了。
此时,祖阳却已直接下了命令,让三人都愣了愣。
“马忠剑!刘路孤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以虎步军千五百,亲军铁骑五百成军,由马忠剑节度,自祁山道南下,进攻武都。正月里给我结束战事,最迟正月廿九进攻仇池山。”
“唯!”
“许瑞!刘阏陋头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以龙骧军千五百,亲军铁骑五百成军,由许瑞节度,自陈仓道南下,进攻河池。同样在正月里结束战事,拿下河池后进攻下辩,不得有误!”
“唯!”
“赵峰、蒲洪、陈安;邢延、姚弋仲、刘遐……”
几人闻声一凛,赶忙跟随出列,“末将在!”
“你们各在天水、陈仓整兵待命,以作接应。”
只是接应?
祖阳不再布置,径自看向众人道:“昔日,陈汤破匈奴时曾言明‘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’。今日,我亦当向天下言明,不遵朝廷律令者,我必兴兵讨之!”
祖阳停了停,一字一顿,“无远弗届。”
班列中,张茂头皮登时一紧,觉得祖阳刚刚那番话,似有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