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6章：军情司尽探仇池

　　八月初三，陕西道将开科举的信令早已传遍西疆，各地士子们已陆续向长安聚集。靠着祖阳的千金买骨，据闻有大批量的凉州世子行将南下，张寔派兵一路护送。

　　张茂、裴诜确实都是干才，裴诜乃是河东裴氏的俊才，行事干练。张茂则自幼醉心诗书，家学严谨。两人与张鸿搭班子，很快将科举一应事项有条不紊地铺陈开来。

　　当然，对于如何命题、如何阅卷以及最后如何评点名次，这些规则还是被祖阳捏在了自己手里。西疆科举，第一批选出来的士子只能是自己的门生，不能存在例外。

　　并州科举相对成熟，他交给了卫玠、刘仁来办，但削减了一半名额。因为财政能供养的官员总量是有限的，西疆多占一些，并州、冀州、幽州、云州就要少占一些。

　　并州、冀州整个政治框架已经搭好，可以靠自己的连襟、妻兄继续拓展人脉。祖阳既然给西疆四州释放了更多利益，自然也要收到更多的回报，他要拓展权力网。

　　八月秋风渐来，流火渐退，天气终于不再燥热。长安城也在渐渐恢复着生气。随着张鸿等并州官员抵达，原本残破的府寺也相继被恢复，各处重新开始理顺政事。

　　陇上诸氐、诸羌、坞堡百姓近半迁至三辅，长安城陆续填充了近三千多户人家。现在街道已不再蒿草丛生，残破的建筑也多被修葺，朝食时各处已是炊烟袅袅。

　　就在一切都欣欣向荣之际，祖阳收到了两个消息。

　　一个来自晋阳，小皇帝来旨意慰劳祖阳，并隐晦地询问刘聪、刘曜等一行俘虏要何时押赴晋阳处置。祖阳没有理会，随手把圣旨丢给王景风，让她帮忙回奏应付。

　　伪汉的一众俘虏如今都还看押在介休城的监牢，由自己麾下的亲卫负责看押，刘阏陋头安排了几名亲信，真就在将刘聪等人当猪养着。这是他重要的政治资源。

　　不止是伪汉战俘，梁兰璧他也一并扣在了长安，让她先在父亲（梁芬）膝前尽孝。等他返回晋阳时，这些人都需由他亲自带回去，如此才能将政治影响放到最大。

　　打胜了是一份功劳，可献捷是另一份功劳。救下梁兰璧是一份功劳，将她带回晋阳，让皇帝母子相聚这又是一份功劳。分明能够一鱼两吃，祖阳根本不会着急。

　　这也是他敢于再度坚辞封赏的底气所在。

　　以祖阳如今的政治威望，他自然有资格做些许的任性。

　　第二个消息则来自程三、魏松，两人的动作很快，仇池国的舆图、消息如今已尽皆探明。祖阳将祖肃征、刘遐、刘阏陋头、许瑞等将领尽皆唤来，共议军事。

　　“大将军，仇池国目下占据武都、阴平二郡，治所位于仇池山，在武都东北、下辩西北，其根基为略阳氐部四千家，占有两郡后兵力有所扩充，该有兵近万人。”

　　堂屋里，程三对着架上刚刚获得的舆图对一众人做着讲解。

　　祖阳摩挲着下巴问道：“其麾下战力如何？过往，可曾有过什么战绩？”

　　程三轻笑道：“战力只是一般，过往仇池曾参与梁州（汉中）之战，杨茂搜之子杨难敌与叛逆杨虎共同兴兵，偷袭梁州太守张光，致其大败激愤成疾而亡。

　　“可随后与豪杰部曲交战时，那杨难敌便不是对手，最后放弃汉中逃归仇池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祖阳眼前一亮。他本还以为所谓的仇池国兵力强盛，没想到是襄助叛逆，偷袭取胜，连豪杰武装都打不过？进攻朝廷刺史，这不是上好的用兵理由么？

　　祖阳飞快转过思量，敲了敲案几：“详细说，此战前因后果……不，不止此战，包括汉中梁州的前后变化，事无巨细。”既已占据陇山，成汉迟早都是他的敌人。

　　想要入蜀，先要拿下汉中，进攻汉中则先要拿下仇池。

　　唉，还真的是既得陇又望蜀啊……

　　“唯”程三拱手应下，侃侃而谈：“此事说来话长，还得从汉中局势变化说起。

　　“永嘉元年时，秦州流民邓定、訇氐等人叛乱，据守成固，寇掠汉中。时任梁州刺史张殷，遣巴西太守张燕讨伐，张燕截断邓定等人粮道，四面围定，眼看可破。

　　“邓定却诈降于张燕，施以贿赂，张燕于是暂缓进兵。邓定则密遣訇氐求救于成汉，伪成汉之主李雄遣太尉李离、司徒李云、司空李璜将兵二万北上救援邓定。

　　“成汉兵众，与张燕会战，大破之，刺史张殷及汉中太守杜孟皆大惧，弃城而走。成汉于汉中郡搜略十余日，尽徙百姓于蜀中。仅豪杰句方等率吏民还守南郑。

　　“随后，成汉将领李凤又屯兵晋寿，屡寇梁州，梁州汉中百姓多东走荆沔。于是，先帝诏以张光为梁州刺史。”祖阳暗自回忆，当时该是刘渊刚刚继位的时候。

　　那时间伪汉势头正盛，壶关几经易手，王弥率兵围攻洛阳。若非北宫纯突击破阵，洛阳能不能守住都在两说。连帝都在受敌人威胁，朝廷自然顾不上汉中。

　　魏松适时接话，补充道：“张光上任后即刻赴任，永嘉三年时召集梁州诸郡郡守于魏兴，共谋进取，收复汉中。然而，席间张燕大放厥词，言汉中荒败，成汉贼盛。

　　“张光大怒，以张燕受邓定贿赂才致汉中失守，今又复乱军心，呵出斩之。随后张光治兵进战，累年转斗，击退成汉。于是他恢复汉中，绥抚荒残，百姓悦服。”

　　听到现在，这还是个颇为励志的故事。张光临危赴任，处变不惊，先斩了祸乱军心之人，随后又用兵有方收复了汉中，简直就是一个翻版的“刘琨归并”。

　　可接下来呢？他又怎么会被杨难敌等人偷袭击破的？

　　程三：“又逢雍秦大灾，王如等灾民南迁，随后作乱于南阳，再后被石勒击破。王如余党李运、王建等人自襄阳率三千余家西入汉中。张光遣参军晋邈将兵拒之。

　　“晋邈先收王建等人贿赂，游说张光招降众人，将其众安置于成固，随后却又觊觎王建等人多有财货，遂起歹心。他劝说张光杀降，张光应允，突袭后杀王建等人。

　　“王建女婿杨虎哀愤，收集余众，屯兵厄水，再举反旗。”

　　听到这，祖阳和其余众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。“杀降不详”这个道理是极为朴素的，可似乎此时仍有太多人不拿它当回事。看来，张光的下坡路该是从这里开始。

　　“张光执法严苛，杨难敌之养子犯法，张光曾鞭杀之，与杨难敌结怨。等到杨虎再举反旗后，张光不能攻破，与杨虎同时求救于杨茂搜，杨茂搜遣杨难敌救援张光。

　　“因杨难敌心中有怨，于是向张光索要财货，张光严词拒绝。杨虎则厚赂杨难敌，并言‘流民珍货，悉在光所，今伐我，不如伐光。’杨难敌大喜，决心反戈。

　　“张光尚不知情，集结战兵与杨虎交战，使其子张孟苌居前，杨难敌继后。杨难敌临阵之时反戈一击，与杨虎夹击张孟苌，大破之。张孟苌及其弟张援尽皆战死。

　　“张光婴城自守，愤激成疾，僚属皆劝张光退据魏兴。张光按剑道：‘吾受国重任，不能讨贼，今得死如登仙，何谓退也！’声绝而卒。其子张迈复又战死。

　　“杨虎随后大掠汉中吏民逃奔成汉，梁州人张咸等起兵驱逐杨难敌。杨难敌一战便被击退，张咸以汉中诸地归附成汉，汉嘉、涪陵、汉中之地皆被成汉所占据。”

　　说完，堂屋中叹气之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祖阳听下来倒不觉得奇怪。张光这个人与刘琨真的很像，可他落得如此结局却又远比不上刘琨。这个人很傲慢，或者说，他就没把杨难敌这些氐族当人看。

　　杀降不祥这事到底是玄学，你看石勒不就还活蹦乱跳的么？弱小和无知从来都不是生存的障碍，傲慢才是。这些晋廷的士大夫们，对胡人都有着刻入骨子里的傲慢。

　　虐杀你杨难敌的养子是为执法，乱世当用重典，杀了他天经地义。向你求援是因为我是朝廷命官，名正言顺。你索要财货不给也是应当的，你不过是区区蛮夷丑虏。

　　这种情况下，将杨难敌安排在后军，被杨难敌偷袭自也就顺理成章。张光怕是根本没想过杨难敌还敢反戈来击，他以为杨难敌根本没有其他选择，只能膜拜天朝。

　　最后，他落得这等下场也就不足为怪。只是可惜了汉中百姓。

　　不过，将汉中、仇池的前因后果听罢后，祖阳倒是对这个小政权有了新的认识。他对魏松问道：“杨难敌公然违抗杨茂搜的命令，就没有受到任何惩罚？”

　　魏松和程三显然做足了功课，立刻答对道：“回主公，杨茂搜与其两子早已各自分领部曲，他虽名为氐王，可麾下强兵劲卒多在两个儿子手中，只能稍加约束而已。

　　“这几年杨茂搜多病，卑职等多方打探，据闻其命不久矣。如今杨难敌号为左贤王，屯驻下辨，而杨茂搜之幼子杨坚头号为右贤王，屯驻河池，兄弟俩并不和睦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祖阳听了这个情报愈发轻松了点，若是杨茂搜不治身亡，按晋末的一般剧情推演，杨难敌两兄弟八成怕是要自相残杀啊。若是如此，这一战就更容易一点。

　　想到这，祖阳抬起头，环顾在座的将领们。

　　许瑞几乎是立刻起身，快了刘遐半个身子，刘阏陋头还没反应过来。这战是要灭国的啊！别管这仇池国多么拉胯，别管它这“国”有多么名不副实，这都是个国啊！

　　他朗声道：“主公，此战我龙骧军愿为先锋！”旁边，刘路孤恨铁不成钢，偷偷踹了弟弟刘阏陋头一脚，刘阏陋头后知后觉，也挠着头忍不住有些龇牙。

　　如今西疆初定，不宜兴起大军，打仇池这一战注定不会用太多人。这到底是个灭国之功。祖阳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随后笑了笑，道：“都别急。”

　　他起身走到武都、阴平两郡的舆图前，随口道：“关陇新定，这一战不能大动干戈，而且我也得先礼后兵。先等一等，等到杨茂搜死掉，等他的两个儿子内讧起来。

　　“之后，才是我们出兵之时。”他转过身，看向一众麾下将领，笑道：“这一战我可不会派出太多人。领兵出战者必须要以少敌众，要打赢，还必须赢得漂亮。

　　“否则，我要治罪。”

　　刘遐不打算再抢，他一路交战功勋不小，该知些进退。许瑞和刘氏兄弟对望一眼，几乎同时抢声道：“主公，我愿领军前往！”

　　祖阳勾起了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