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5章:祖阳的糖衣炮弹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45 字
张寔到底没有来长安。
其实对于张寔的心态,祖阳是能猜出一二的。虽然张寔与其父张轨相似,都表现出一副精忠报国的模样,但相比之下,他对于忠诚的表现是有限度的、有节制的。
以祖阳开了透视的角度看,未来“前凉”之所以能够建国,与张寔的政治决策有直接关系。在历史上,他虽然一力支持司马睿秉国继位,可却始终不用江南年号。
其心中所谋为何,不言而喻。
凉州地方偏远,是整个天下的西北一隅,且地理环境极为特别,有得天独厚的险关要隘,易守难攻。且凉州是整个中华唯一没遭兵灾之地,商贸通西域,颇为富庶。
永嘉之乱,天下板荡,逃到河西走廊的人口、人才不可胜计。张氏能够为整个中华保留下文明火种,让整个汉学、儒术在北魏时大放异彩,其底蕴可见一斑。
易守难攻、商贸富庶、人才济济,坐拥这种条件,任谁都会自矜其势。
所以从张寔的角度看,再做观望是极为必要的。哪怕此时祖阳已经一路从并州杀到了陇上,哪怕原本不可一世的伪汉半年内就已被祖阳灭国,哪怕祖阳发出了邀请。
不过,祖阳与张氏一直关系不错,从王景风、荀灌等人通西域开始,两家也一直都在通商互市、互通有无。张寔没把路走死,此番派了弟弟张茂及裴诜两人来长安。
祖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,而是于府邸大设宴席,盛情款待了张茂两人。
“辛公(辛攀)!”宴会上,祖阳举着酒杯,高兴地对辛攀道:“你此番跋涉凉州功勋卓著,为我带回了两位大才啊。来,诸位,且先敬辛公一杯。”
敬过了“媒人”,祖阳随后看向张茂、裴诜,又是亲自敬酒,朗声道:“吾妻向与我言,说张公‘虚靖好学,不以势利为心’,今日一见果然丰神玉朗。
“裴公忠贞不二,当初能于雍王(司马保)面前力劝勤王,足见赤心。
“来,诸公,我等同敬张、裴二公一杯!”
这次宴饮祖阳同样摆出了高规格,雍州刺史荀崧、别驾(司徒)梁芬、京兆太守宋奭以及刚组建的陕西道行台右仆射张鸿尽皆在座,祖阳并请出自己两位夫人与宴。
张茂、裴诜两人一时间受宠若惊,慌忙向祖阳及众人还礼。
随后,更令他二人吃惊的事来了。祖阳饮罢,径自对与会众人宣告道:“安逊(张寔)公辞以病疾,我心甚憾。可今日,又得成逊(张茂)公至此,我心甚喜。
“如今,关陇已复,西疆暂安,国朝中兴在望。此时,正是要任天下之智力,定乱戡平,抚慰黎庶。当今这世上什么最贵?昂?金玉?绸缎?珊瑚?错,人才!
“此时成逊、裴公既来,我如鱼得水。我意,任成逊公为行台吏部尚书,助我西疆选贤任能。以裴公为行台礼部尚书,推行教化。今秋科举在即,两位皆需帮忙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蓦地一静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荀崧举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。张鸿则垂下眼睑,嘴角轻轻地弯了弯,心道:“主公好大的手笔,这是要把凉州才俊的心,一把攥过来啊。
“果然,主公出手就是不同凡响。”
裴诜满脸愕然,茫然张着嘴,不知想要说什么。张茂更是只觉得耳中嗡鸣,手中的箸“嗒”一声轻点在食案上,那句准备好的谦辞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吏部尚书?选贤任能?不是散骑常侍、侍中、光禄大夫之类的清贵闲职?祖阳竟将陕西道官员的铨选之权,就这么轻飘飘地递到了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凉州人手中?
这与他预想中“明升暗囚”的剧本,截然不同。
说张茂为人毫不功利,自有其缘起。自建兴元年时,当时还是南阳王的司马保就征任张茂为从事中郎,随后又连续举荐他为散骑侍郎、中垒将军,张茂都不就任。
随后,皇帝司马业在建兴二年时,征召张茂入长安任侍中,张茂以父亲张轨年老为由坚决推辞。不久,皇帝干脆拜任张茂为平西将军、秦州刺史,张茂也不就任。
但,这些高职要任张茂之所以不去,与其说是真的心无功利,不如说是三个字“看不上”。司马保庸才而已,征辟张茂更多是为了拉拢凉州,希图凉州奥援。
皇帝的封赏看似位高,可当时正是刘粲兴兵西征,关中朝不保夕的时候。这且不说,当时朝中索綝独掌大权,已是军政大事一言九鼎,任侍中能有何用?不如推去。
至于秦州刺史,司马保会乖乖让出秦州么?空头封拜罢了。
可现在不同。
祖阳是一路扫平了西疆,整个并州、朔方、河东、关中、陇上连为一体。虽然行台官按惯例要比中央尚书省低几个品级,可那是一般情况,现在岂是一般?
陕西道行台事实上等若当前朝廷的大半个辖境,行台吏部尚书岂是寻常职司?虽然吏部只能选任五品下,可仍是将大半个天下的选任权柄交到了张茂手里。
裴诜的礼部尚书也一样,他早先不过是隶属光禄勋,秩比六百石的从事中郎。现在这个尚书却可以掌控陕西道的教化安排,意味着学校、礼制、祭祀……皆实权也。
这等大权,就这么骤然间压在了他们肩上?
没有一点点防备……
“祖公,我,在下何德何能,岂敢……”张茂赶忙推辞,可随后便被祖阳挥手打断:“成逊公勿要推辞,国朝用人之际,关中、陇上、河东百废待兴,岂容耽搁?
“才当其任,成逊公想的该是舍我其谁!天下兴亡匹夫有责,岂能再推?”
一顶顶大帽子压了过来,张鸿等人也立刻举杯恭贺,四下里都是敬酒的身影。张茂晕晕乎乎的,不断回应,可他确实没有做好准备。出发前,他与兄长曾经深谈过。
对于祖阳的征召,兄弟两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试探。
就像当年魏武帝去书建业,邀孙权会猎于江东一般无二。
既然是试探,那么此番张茂南下便可能会成为质子。可祖阳毕竟救回了皇帝,此时又奉天子以令天下。于情于理,凉州都不好公然违抗,该做的表态总是要做的。
故而,张茂最开始的预期是自己被封拜一个高位的闲职,譬如加一个三品以上的将军号,但是不给实权,被软禁在祖阳身旁。以此宽祖阳之心,安凉州之地。
可谁想到,祖阳竟是把行台吏部尚书的职位交了过来。
而且,还要他与裴诜一起筹办今秋科举。听祖阳言下之意,今秋科举陕西道不会与并州、冀州一起举办,而是分开录用。这意味着什么?祖阳在释放着怎样的信号?
不止是张茂,此时在座众人都在飞速思索着祖阳的用意。
分开科举,意味着给雍州、秦州、司州还有凉州的士子以更大机会,四地官职招录亦将优先以四地的士子充任。将吏部尚书的职位给到张茂,显然是在向凉州示好。
即便张茂再怎么公允,可只要凉州士子应试,他作为本土高官总是要有所偏向的。更何况凉州士子人才济济,避去凉州的大儒就不知有几多人在,岂能考差?
这不是一般的示好。并非只是用虚名、高官的羁縻笼络。而是真的要开放雍州、秦州、司州的大量中基层岗位优先给到凉州,让凉州士人借此掌握更大的权力。
这祖士明当真是一心为国?
整个宴会,张茂都晕晕乎乎的。因为是在宴会上当众被封拜高职,又是吏部尚书这样的实权大位,几乎每个与会之人都要单独与张茂敬上几杯,张茂酒到杯干。
第二日醒来时,他甚至忘了自己昨夜是怎么离开的,又是怎么睡下的。醒来后,他还觉得有些头疼,极度口渴。踉跄着从软榻上起来,下意识唤着家中仆役。
结果,推门入内的是两名貌美侍女,并体贴的给他送上了茶汤、手巾。
“你们……”张茂愣了愣,愈发迷糊。
“妾等本是伪汉宫人,连同这栋宅子,都被大将军赐予郎君。”女子温和答对。张茂愕然放下手巾,诧异的冲出房门。阳光明媚,雕梁画栋,层层院落尽在眼前。
这是当年麹允的府邸。再回头,女子眉目如画,温婉可人……
一时间,张茂心中激荡不已,感佩莫名。
此时,祖家的几人也才刚刚起床。祖阳拉着王景风和榆瑶便去院中锻炼。如今身份不同,绕着城邑跑步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,会给一众亲卫带来无尽的麻烦。
且百姓碰上他时也不再是打个招呼就能了事,对谁都不好。
不过,祖家的健身传统却是由来已久,他自是不能放松。缓跑、跳跃、五禽戏,随后祖阳又给自己单独加了一顿石锁。三人动得酣畅淋漓,随后一并用了早饭。
两个孩子都还睡着,祖阳也没让人去叫醒。当孩子的时候就该多睡会儿,既能多长高一点,还能多给大人们一点相处空间。祖阳不想他们这么小就开始“勤勉”。
“郎君,给张成逊这般高的官职就罢了,又给了他这等宅邸和伪汉宫人……合适吗?”王景风稍有些担心地问道:“就怕旁人对此会多有置喙。”
“置喙?嘿,随他们置喙。过两日,我还会放出风去,若张寔入朝,我愿以行台左仆射任之。”祖阳吃了口饼子,显得毫不在意。什么人会置喙,他心中自然有数。
不论从历史贡献还是现实实力去看,张家人都值得祖阳的优待。
当然,这种优待也并不仅仅是对张家,祖阳同样是在千金买骨,向整个凉州士人释放着信号。天下乱了这么多年,除了祖阳的并州外,就只有凉州还给文教留了根。
他“眼馋”这些人才。
给张茂高位、豪宅、美人,也算是个阳谋。他已把架子搭好了,已经对全天下说明了他祖阳要重用凉州士子,那张寔还敢不敢阻拦?以什么口吻阻拦呢?
凉州很好,可太小了。
士人们去避难还可以,想要施展抱负就必须来找祖阳。如果人才不断外流,张寔的心态又会否发生改变呢?当看到弟弟被祖阳如此礼遇,他又如何做想,如何决策?
嗯,除了糖衣炮弹之外,该有的震慑也是要有的。恩威并施,才是驾驭之道。
祖阳用力咀嚼着麦饼,仿佛在咀嚼接下来的布局。
之前安排的任务,现在也该有回话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