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4章:榆瑶的政治培训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32 字
七月初,关中。
一列长长的车队自东向西,碾过咸阳古道的尘土。车驾由祖阳亲兵护送,玄甲黑旗,队列威严。车队在关中的烈日下肃然行进,此时正悠悠驶向长安。
宽阔的马车车厢里,拓跋榆瑶与王景风各自抱着子女,透过车窗,看着这方刚刚从战火与饥馑中喘息过来的土地。道路两旁的景象已与数月前大不相同。
昔日白骨蔽野、人烟断绝的荒蛮正被一片顽强的新绿覆盖。视线所及,大片大片的田垄被重新开辟出来,阡陌纵横,整理得方正齐整。田野里,处处是忙碌的身影。
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禾苗的清新,随着热风一阵阵涌入车厢。
“娘,这里就是关中啊?”五岁的祖嘉扒着车窗探头看着,还是拓跋榆瑶一直拽着他的后颈,才不让他一头栽出车外去。旁边,三岁的祖靖舞动着小手,兴高采烈。
“对,你阿耶打下来的,厉害吗?”榆瑶把下巴按在祖嘉头顶,颇自豪的说着,与有荣焉的模样。王景风只是在旁微笑,静静观察着开垦规模,估算着田亩产量。
行进间,拓跋榆瑶偷偷回眼看了看王景风,悄然抿了抿嘴。
七月的关中,头年春播或夏初抢种的粟米已长到半人多高,正是需精心照料、确保穗实的关键时期。农人们多弯着腰,手中的锄头小心起落,除去莠草,汗流浃背。
少数麦茬地旁,人们正抓紧时间翻耕土地,准备播种荞麦、糜子等晚收作物,以期再抢一季收成。吆喝声、锄头与泥土的摩擦声、渠水灌溉的哗哗声,交织响着。
一片繁忙……
车队西行,将关中田野缓缓抛在身后,可车头之前的土地仍旧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长安城外,祖阳早已带了人出来迎接妻小。马车停下,拓跋榆瑶根本没让侍女搀扶,提着裙裾便跳下来,当先跑向祖阳。身后,祖嘉迈着小短腿“哇哇”追赶着。
不等祖阳说话,榆瑶一头便纵身扑到他怀里,带着祖阳原地转了半圈。她不理旁人,径自把脸埋在对方肩膀。祖嘉凑过来发现没自己的位置,一把抱住了祖阳的腿。
王景风还是顾忌形象的,只是抱着孩子走到近前,可也被祖阳一把揽了过来。
小别尚胜新婚,何况几人已经大半年不曾相见。
本来,祖阳只是叫了王景风过来。河东、关陇俱被扫平,整个丝绸之路的主道已经完全畅通,无需再从朔方多走数千里绕道,且自长安向西域路途也更好走些。
让王景风过来,顺道安排整个丝绸之路的恢复,正是公私两便。不过,刘英、婉儿、慕容朵对这个安排则都不太满意,非要跟着王景风一起过来,人人踊跃。
武慧没掺和她们的竞争,只是在一旁吃着炒豆子,看着热闹。
最后,还是当家主母拓跋榆瑶定纷止争,做出了现在的安排。
没办法,谁让人家是主母呢。不想争的时候,她自可以悠游随心、不絮于怀。可若是她也想争,手里的权力自然便被派上用场。况且,现在祁氏就在晋阳。
老太太虽然不太习惯汉地的生活,但却非常习惯进行政治分析。这些日子里,她没少拉着榆瑶耳提面命,嘱咐她不论如何都要跟在祖阳身边,将孩子也一并带过去。
此时,天下局势已经愈发明朗,伪汉已灭,祖阳即将与石勒、王弥三方争胜。但是在祖阳后宅,一应权力的竞争却还只是刚刚开始,或者说还是一片混沌。
“别看你是祖阳的正妻,可祖阳娶你的时候他是什么地位?当时面对着什么情况?呵,那时是他有求于我拓跋,要用咱们拓跋的兵马去争天下。可现在呢?”
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头戳着榆瑶的脑门,“你看看那李秀,她现在是冀州刺史、大将军府长史,总管太行以东的军事。若是将来要争储位,你怎么办?
“你手里有什么?剧团、那些个戏子、伶人,能和李秀比么?
“冀州那些骄兵悍将都是在李秀手下打生打死的,他们会属意你生出来的崽子,还是会拥戴李秀生出来的崽子?那荀灌如今也去了李秀麾下,两人自就绑在一起了。
“再看那武慧,她兄弟这次在河东立了大功吧?升做散骑常侍了吧?那是个允文允武之才。我虽然没见过那个家伙,可这等人必是外戚的苗子。她生的可也是儿子。
“王景风那个婆姨最是麻烦,你们所有人里,她的家世背景最高。拓跋现在已经被祖阳收服,可江南还在别人的手里。江南现在谁说了算,不就是王景风的娘家?
“再看她处下的关系。钟延宗是她妹婿吧?李秀、荀灌与她相交莫逆吧?刘英与她交情最好吧?祖肃征那小子视她为恩人吧?你呢?你有什么?你只有一个拓跋。”
拓跋榆瑶闷声不语,对被迫听这些唠叨老大的不乐意。
祁氏语重心长的道: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那个刘英现在蛮依赖我的,我会帮你去争取她。你不是与荀灌、婉儿关系都不错么?一定要着意维持,拉拢到身边来。
“慕容朵是个美人胚子,已经长成,祖阳还没圆房。这更是要仔细抓在手里的,绝对不能被旁人拉过去。至于王景风和李秀,那是你的敌人,千万要小心提防。
“别整天没心没肺的……”
恍惚间,拓跋榆瑶回过神,下意识去看了看旁边的王景风。此时,她还挽着祖阳的胳膊,王景风则只是款款跟在一旁,并未再来挤出个位置,恬静清婉,目泛温柔。
榆瑶抿抿嘴,脑子里阿摩敦的告诫不断浮现。她是懒得去想,可架不住这些事被人反复提及,她心中难免也会有些患得患失。攥着祖阳的胳膊,不自觉便用力了点。
这时,祖嘉仰起脸,跑跳着问道:“阿耶,晚上吃什么啊?我饿了。”拓跋榆瑶登时精神起来,轻轻晃了晃祖阳的胳膊,瞪大眼睛急切道:“做油泼面好不好?”
她许久许久许久都没吃上正宗的油泼面了!婉儿一忙起来昏天黑地,根本没时间给她们做吃的。家中厨子手艺只能说凑合,根本没有祖阳和婉儿做出来的味道!
祖阳讶然失笑,不过略有些迟疑,他待会儿还要与张鸿讨论军屯和对陇上诸羌的安置,时间确实很紧张。现在,让祖阳自己下厨做饭,确实显得有些奢侈。
王景风在一旁插话道:“那妾来做吧,与婉儿学过手艺,妾做的也不差。”
婉儿的几个徒弟里,慕容朵和榆瑶的学业是倒数一二,可王景风却是个十足的优等生,还是青出于蓝的那种。与婉儿学了几次,她平日都开始自己研发新菜式了。
拓跋榆瑶登时欢喜起来,撇下祖阳转去抱住了王景风的胳膊,开始叽叽喳喳与她说起了私房话。什么储位、什么嫡庶、什么敌人,能给她做油泼面的人会是坏人?
她并不傻,也不迟钝,只是单纯不愿去想这些而已。
拓跋榆瑶很有自知之明,她不如李秀、荀灌懂兵机战法,也不如刘英、武慧、王景风秀外慧中,便是婉儿的体贴入微她也比不过,年长了些也不如慕容朵娇憨可人。
对了,将来家里还得多一个“太后”。
既然这样,自己怎么争呢?又争什么呢?现在嘉儿已经是世子了,每天想这么多、提防这么多,不累么?再说,就算自己去争,争了就能算么?
还不如少想些事,该吃吃该喝喝,每日里多拍几出新戏,多调教几个演员。将来若是祖阳还对自己好,那她就一如既往。他对自己不好了,那也随他去吧。
自己每日里有事可做,并不觉得孤单。
豁然间心胸开阔,榆瑶整个人都仿佛轻了几两,将王景风抱得更紧了些。
与娘亲一样,祖嘉也立刻撇开了祖阳,跑去拉着王景风的另一只手,缠着她告求着,想要多吃一颗鸡卵。祖阳笑看着,只是扶住了脖颈上干着急的祖靖,心下恬淡。
与张鸿开完会已经是酉时初刻,祖阳没能与妻子们一起用饭。他心中略带些歉意。他今晚是要陪榆瑶的,所以散了会便先去寻了景风,后者已早早将孩子哄睡。
夫妻俩久别重逢,在庭院中坐了一会儿。
此时,长安城还是一片空旷孤寂。虽然已陆续迁了五百户入城居住,可整个城邑还是显得冷清,浑似一座鬼城。祖阳没有去宫里居住,而是挑了原本索綝的宅院。
院中有假山、池水,修葺得颇有韵味,符合祖阳的审美,王景风也颇喜欢。两人依偎在一起,也不急着说话,就那么坐在院中看着晚霞落日,一点也不觉得无聊。
“将来,你要把治所迁到长安吗?”天色渐晚时,王景风抬头问道。
“短期内不会……”祖阳笑着摇头。长安的地理禀赋确实远比晋阳要好,但恢复生机需要大把时间,更何况石勒这个大敌还杵在太行以东,他将来是要杀回去的。
况且,长安这里的政治局面还未完全理顺,相比长安,晋阳才是他的根据地。在整个陕西(陕原即三门峡以西)没有完全归心之前,他不会轻举妄动。
“不过,再将来的事……”祖阳笑了笑,“谁说得准呢?”
此时,祖阳已经是大将军、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、并州牧、秦州牧、河东郡公、平阳郡公、假黄钺、都督冀、并、陕西诸军事。
虽然武慧来信提点他不要辞让封拜,可祖阳还是坚辞了“左丞相”、“总百揆”、“九锡”、“剑履上殿”、“赞拜不名”这些虚衔。
女人通常容易焦虑,容易杞人忧天,这不是坏事,这通常能让她们防微杜渐,由细节中发现一个个魔鬼。但是,既然当家做主的是祖阳,他就要自己拿捏未来。
他不能急,尤其不能在这时心急。越抵达终点,就越要如履薄冰。天下未定,任何时候都不该学太平天国和李自成,先将实权攥在手里,踏踏实实把天下打完。
半场开香槟,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,是自己的就跑不掉。
至于其他的东西,慢慢来就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