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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26 节

第0623章:准备一局定生死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82 字

  夏日炎炎,蝉鸣声惹得人心烦意乱。

  蓟城,王浚构建的宫室内。石勒再度召集张宾、张敬、程遐、支屈六等谋臣议事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况且这阵风本身也没有刻意遮掩,于是很快吹到了耳畔。

  祖阳攻破平阳俘刘聪,随后又杀过关中,于陇山大战擒了刘曜、刘粲。半年而已,祖阳兴兵西征并未见好就收,他竟是拓地数千里,拔城破军,一口气灭了伪汉。

  消息传来,让石勒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信报在一众谋臣的手中传递着,惊讶声、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  灭国?竟真是灭国?河东带甲十万,关陇山河之固,竟在半年内土崩瓦解?没人能想到这战的结果会是这样。河东三百多万人口,谋臣战将无数,竟被一战灭了?

  祖阳竟是恐怖如斯?

  “都说说吧,”石勒打破了令人难忍的沉默,环视道:“祖阳已灭去平阳,接下来会如何抉择?我又该如何行止?是否继续发兵常山?”

  刁膺再度下意识看向张宾,他没有犹豫太久,立刻便决定开口言事。经过这么多次事情他已有了自觉,自己不论如何是比不过张宾的,与其存心比较不如抛砖引玉。

  只消一心为公,就不会自取其辱。

  “大王,祖逖北上后已不断收缩兵力,中山指日可下,但常山未必。我大军主力合该稍作休整,蓄养精神。”刁膺也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祖阳若来,必是大战。”

  众人脸色都显得凝重。

  祖阳发兵几何灭了伪汉,此时已不好探究,可不论如何他既然灭了伪汉必已得了大量俘虏。河东、关中十余万战兵,哪怕祖阳只留了一半,再合并州军也是个大数。

  一旦祖阳携大胜之势东来,这仗怕是要立刻变得惊天动地。

  “如今,我大军主力尽在冀北。冀中、冀南等地钟延宗、令狐盛几人皆攻势凌厉,侵占巨鹿、安平、清河、平原不少城池、坞堡,劫掠了不少百姓。

  “祖逖北来必携河南兵以为李秀奥援,此时他们收缩兵力,入常山防御。并州军大兵集于常山,急切间怕是不好猝下。强攻必会折损兵马,得不偿失。

  “另外,此番晋军攻城略地多用了一种新式武器,名‘火药’,释放时惊天动地,恍若惊雷。此物厉害,合该再派谍探详加探查,以免将来大战被打得措手不及。

  “此时我军该留一偏师在中山,牵制祖逖、李秀、北宫纯,以为疑兵。主力迅速南下,收复失地。随后据幽州、冀州,保甲兵、集战马、屯粮秣,以待祖阳东来。”

  这番话说的倒是有些道理。虽然石勒借用突骑的机动优势,以大军突然北上,打了段匹磾一个措手不及。可段匹磾并非庸人,这一战石勒一方的代价也并不算小。

  在祖阳的大力襄助下,幽州军除了五千段部突骑外,早已聚起了近万幽州府兵。这一路攻城拔寨,石勒军中也多有些折损。人还不算最关键的,最关键的是战马。

  自石勒起兵时,突骑便是他纵横天下的利器。早先自平阳去攻壶关时,石勒麾下的骑兵能占到约全军的三分之二。可随着战事频繁,越来越密,骑兵也在不断折损。

  此时,石勒军中的突骑只占总兵力的四分之一,总数仅两万骑出头。关键在于战马没法大规模补充。天下几处产马地,无非代北、陇西、河曲、离石、左国城……

  这样算一算,忽然发现这些草场现在竟全都在祖阳手上。

  如今,唯一能大规模得到战马的地方只剩下辽西,确实需要与宇文、段部、高句丽等势力采买些战马了。况且士卒奋战一冬、一春,此时也需要休养生息……

  想到这,石勒不由得微微颔首。但是,习惯早已养成,不是轻易可破的。石勒随后又看向了张宾,等待对方的答案。此时他已不再催促,看着这位右侯蹙眉凝思。

  好一会儿,张宾停下了捋须的手,抬起头,冲着石勒道:“大王,如今陛下被俘、平阳社稷已丧。当今第一要紧的,是请大王尽快定尊号、进帝位,以令天下。”

  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愣了愣,便是石勒都有些愕然。

  随后,刁膺才猛地一咬腮帮子反应了过来。对啊!谈什么祖阳、祖逖、援兵、李秀的,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劝进!劝进!自己怎么这么蠢?竟是没能抢到这从龙首功!

  想到这,他连忙打算开口,可还是慢了一步。张敬、程遐、支屈六等一众谋臣俱都拜倒,大声请石勒进尊位,上帝号,以此号令天下反晋。声震屋瓦。

  石勒笑了笑,看了张宾一眼,后者也笑着回看过来,君臣两个自有默契。

  如今刘聪、刘曜、刘粲三人俱都被俘,整个平阳社稷倾塌,确实是需要再竖一杆旗帜。否则,当消息传遍大江南北,他麾下诸胡、汉以及一众盟友怕都会心生惊惧。

  且这个时间点上,石勒践祚登基也是合适,毕竟他刚刚打下了幽州,正是大功在手、威望最高的时候。况且,天下群雄如今只剩他和王弥,此时登基……

  等等,还有个王弥呢。

  “右侯……”石勒蹙着眉向张宾问道:“齐公(王弥)那边,如何应对?”

  张宾笑道:“大王,前番王弥屡次遣曹嶷去攻兖州,我便料定此二人间已有龃龉。原本王弥攻洛阳不成前往平阳去投先帝,那时青州便只留了曹嶷独面苟晞。

  “王弥还归青州,自占了青徐之地,曹嶷只能为其副。可这些年,青州都是在曹嶷手中掌控,与苟晞鏖战多年,战功卓著。曹嶷自也是一方枭雄,岂甘久居人下?

  “王弥怕也是看出端倪,这几次都使曹嶷出兵去攻祖逖,其意在曹嶷攻下兖、豫,便可以河南地为其封土。然,曹嶷兵败,铩羽而归。此时能不怨恨王弥?”

  石勒闻言微微颔首,来回踱步,心中已明白了张宾的言下之意。

  他笑着道:“既如此,我便再修书……不,上表一封,恭请齐公继皇帝位。”张宾颔首微笑,随后又脸色一肃,道:“联络曹嶷,以青州许之,诱其擒杀王弥。

  “王弥一死,青州军心必乱。届时如刁公所言,大王留一军在中山以牵制祖逖、李秀,另遣一骁将,率虎贲渡大河,杀入青州,诱王弥麾下将领、守令投降。

  “人心翻覆之际,曹嶷必败,则大王可握青徐在手,自此跨据大河南北,尽得东海鱼盐之利。”一时间,整个大殿鸦雀无声。包括刁膺在内,众人都在暗赞着厉害。

  谈笑而已,竟又是一番破军灭国的谋划。

  刁膺左右看看,鼓起勇气询问道:“可是右侯,如此一来我军主力俱都分散在幽州、青州。冀州腹心处并无强兵。若是李秀、祖逖再发兵向东,如何是好?

  “若祖阳东来,如何应对?且莫要被他居中截断啊。”

  “祖逖新来必不敢冒险,李秀、钟延宗等辈兵力薄弱,向时我大军再攻幽州,他们才敢倾力东进,此时我大军南下,他们岂敢再孤军深入?彼必退无疑。”

  随后,张宾果断道:“另外,我料他祖阳不会轻易东来。”

  “嗯?”石勒及一众人等俱都面露疑惑。

  “此时祖阳已据有并、司、雍、秦四地,已复秦之故土。若他聪明,就该深固根本,蓄兵存粮。只消三年五载,彼必将拥大势,兴大兵,届时再来,势不可挡。

  “而若他不够聪明,只希图携大胜之威东来,则正中我之下怀。并州军连番苦战,士卒必有厌战之意。河东、关中、陇上降兵新降,岂会如臂使指、真心归附?

  “届时,大王可诱祖阳深入,随后尽起大军,一战破之可也!”

  张宾顿了顿,肃容看向石勒:“祖逖、李秀兵力不足,只能自守,此皆不足惧。幽州已破,段匹磾败退、拓跋鲜卑内乱未止。只消我摆出南下之态,彼必收兵回防。

  “已失之土可不战而复。眼下关键却是蓄势。务必抢先拿下青徐,使我大河南北连成一体。如此,大王可拥幽、冀、青、徐四州之地,携胡汉可近三四十万户。

  “大王再上尊号,据土建国,号令天下豪杰。东抚慕容、北乱拓跋、南安司马睿,西向去争天下。也唯有这等实力,我等将来方可与祖阳决一死战。”

  张宾言罢,躬身一礼,殿内落针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石勒身上。

  石勒背对众人,望向殿外蓟城夏日的天空,良久无言。他脑海中闪过当年与祖阳初次交锋的场景,闪过刘渊、刘聪的面孔,最终定格在舆图西侧那片广袤疆域上。

  不知不觉间,竟到了要自己追赶祖阳的地步。当年区区一介常山中尉,必须靠着飞龙山地利遮掩,靠着向王浚求兵救援才能活下来的小人物,此时却已是一方巨擘。

  呵,这世道还真是有趣得紧。

  谁能想到呢?

  洛阳焚、长安破、王浚授首、苟晞请降,无数英雄白骨膏野,最后却是这样一个少年撑起了晋廷江山。不,什么晋廷?一方名头罢了,祖阳麾下已尽是他的拥趸。

  不错,自己能从一介牧奴起家至此,怎就不能让他一介士家子后来居上?英雄岂能去论年岁?他祖阳已经抢了先手,那就该将他当成最大的敌人,做好一切准备。

  终于,石勒转过身。

  脸上已无半分犹疑,只有一种赌徒压下全部筹码时的狠厉与平静。

  “依右侯之策。定尊号,图青徐。至于祖阳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他来之前,我要攒够与他坐在这棋盘对面,一局定生死的本钱。”

  计议已定,只争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