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2章:战河北灌娘飒爽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71 字
六月二十,段匹磾率军政班子退出上谷,经广宁、代郡向参合坡屯驻。
六月廿三,石勒大军主力收兵离开燕国,如黑色潮水自幽州漫卷南下,兵临易水。与此同时,冯?率高阳国军西进中山,兵锋直指卢奴,形成东西夹击之势。
中山太守刘希已得到指示,正仓促安排百姓向常山迁徙。北宫纯虽率左卫、左屯卫、左翊卫三军沿易水、博水布防,试图构筑防线,奈何石勒根本不与之纠缠。
这位人屠用兵,最擅长的便是分进合击,以骑制步。
他将麾下精锐突骑如撒网般泼了出去:孔苌、支雄、桃豹、石他各率五千铁骑,如同四支淬毒的箭镞,避开北宫纯严阵以待的防线,钻向中山国柔软的腹地。
马蹄过处,烟尘蔽日,沿途坞堡望风披靡,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卢奴。北宫纯手中骑兵有限,被迫拆给刘演、孙纬等将,众人不断迟滞,疲于奔命,中山狼烟四起。
这一日,桃豹所部五千突骑,如一股贴着地面席卷的沙暴,突然跨过易水,绕过北新城,自西北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逼近,却又迅捷无比地直插唐县。
他们得到了准确情报:此地百姓迁徙未半,兵力正自空虚,除了地方武侯外晋军并未在此设防。此时出击正可大肆劫掠,最好将所有百姓迁回幽州,充实己方城邑。
不过,他们的情报稍显滞后。因为此时,赵军千五百骑已奉李秀将命北上,刚刚增援抵达唐县左近。当斥候将敌情飞报至荀灌军中时,桃豹前锋已出现在十里外。
马蹄声似乎隐隐如闷雷滚自天边来,又仿佛已近在咫尺。
邵菱有些焦急,对荀灌问道:“怎么办?长史(李秀)的援军尚未抵达。”敌军有五千骑,己方只有千五百骑,且早先并未预料到会遇上这等战事,太仓促了些。
荀灌咬了咬牙,道:“列阵迎敌,我等便已是援军。”
赵军迅速动了起来,但动作间难免带着新军的生涩。他们成军不足一年,虽经战火淬炼,可面对桃豹这等宿将率领的百战突骑,每个人握兵器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。
邵菱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,厉声呼喝以稳定军心。
很快东北方飘来的烟尘带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宽,仿佛似一张正在缓缓张开、欲要吞噬一切的巨口。援军未至,他们这支孤军,此刻就是唐县百姓唯一的屏障。
邵菱攥紧了佩刀,拍了拍胯下不安的马匹。
当桃豹纵兵逼近时,看到了一千五百严阵以待的赵军,忍不住露出了嗤笑。打眼一看就能窥见,这支赵军之中并无多少乌桓、杂胡,多是汉儿模样,汉儿的骑兵?
虽然有些意外,可他不打算改变计划。祖阳手中的精锐是有数的,眼前这支打着“荀”字牙旗的队伍,该是新组建的赵军,为首将领还是两个女子——好打。
桃豹根本没有废话,也没有下令队伍修整。令旗一挥,五千突骑如展开的双翼,瞬间拉出一个巨大的鹤翼阵。战马开始小跑,加速,最后化作一片奔腾的怒涛。
荀灌深吸一口气,将面甲扣上,聚起了手中大枪,赵军同步开始向前。
羯人骑兵摘下了大弓上弦,奔驰中左射右,右射左。箭矢并非直来直去,而是划着致命的弧线,从两侧交叉着落入赵军阵中。箭矢密如飞蝗,交织成网。
荀灌率军加速,直插桃豹的左翼。赵军之中能够骑射的兵卒相对较少,只少数人能够挽弓对射,其他人俱都靠着盔甲、盾牌稍作抵挡,尽力向桃豹所部发动突击。
顿时盾牌上响起一片密集的“笃笃”声,间或夹杂着箭镞入肉的闷响与士卒的惨哼。赵军原本的任务并非是与敌军突骑对战,只是用于在广平一带袭击敌军粮草的。
因此兵卒大多以河北汉儿为主,老兵锐卒较少。此次奉命北上,其实颇有些赶鸭子上架。可没有办法,整个冀州都已处于军力劣势。他们这支难得的突骑必须顶上。
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
荀灌与邵菱各率亲卫精锐,如同两柄小小的尖刀,逆着箭雨,对准桃豹军阵一个略显薄弱的衔接处猛扎进去。大枪借着对冲的巨力,轻易捅穿了一名敌骑的皮甲。
荀灌毕竟是女子,天生力弱,可仗着武艺高超,马术精熟仍旧带头冲阵。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枪杆传来的震动,顺势一甩,将尸体掼落马下,枪尖已指向下一个目标。
身后跟进的赵军骑兵与羯骑轰然对撞。
一时间,骨骼碎裂声、金属刮擦声、战马哀鸣声、垂死怒吼声响成一片。一名赵军骑手的大戟刚刚砍翻敌人,侧肋便被另一柄矛矟狠狠切入,一声不吭地栽倒下去。
一个回合,便是双方骑兵阵的一次交错冲锋。突骑对冲自来凶险。当赵军从敌阵透出,重新勒马转身时,原本整齐的队形已稍显稀落。荀灌环顾左右,心头一沉。
目之所及,己方不下两百骑已永远留在了那片烟尘与血泊交织的战场。而对面桃豹的骑兵正重新整队,黑色的阵线依旧厚重,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蹭掉了一点皮毛。
自天空俯瞰,一大一小两团黑影各自收束,再度面向彼此。
队伍中,都伯队员们正自大声激励着士气。荀灌没有开口,只是勒马移动。身后的牙旗飘飞,带动着整个队伍重新开始集结、整队,战马重列阵线,不断刨着蹄子。
烈日炙烤,热气在土壤上蒸腾,沙石忽而动了,随后被震颤得上下起伏。
又一轮对冲!这一回是赵军先攻,荀灌希图用更快的速度缩短双方距离,减少敌方骑射造成的杀伤。桃豹继续应战,马槊、铠甲、马匹、大戟交错而过,嘶鸣阵阵。
人数劣势在对战中被放得极大,每一个赵军在交错时都要先后面对至少两个敌人。即便一击刺中,第二击很可能也躲不过去。赵军伤亡已超过五分之一。
荀灌也好、邵菱也好,此时都在剧烈喘息着,手臂微微发颤。准备迎接桃豹下一轮更猛烈的对战。赵军的兵士们眼中已经带上了惧意,但握缰的手却更紧了些。
虽然军心已经动摇,可赵军竟是仍未崩溃。
桃豹也不由得高看对方一眼。虽然遭遇战有些意外,可这支赵军的情报他已自密谍曹探明,为首的两名将军都是祖家女眷,一个是祖阳妾室,另一个则是祖智之妻。
他本是心存轻视的。
女子领兵,与玩笑何异?祖阳有一个李秀已是天纵其才,这等人物岂是随处可得的?然而,对战过两次,桃豹也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。确实是不好对付。
对方兵力薄弱,可每次都能有精锐楔入己方的薄弱处,自己实际上是在和两个锥形阵在对战。那领兵的两个小娘子倒是敏锐的很,可惜……强弱已定,胜负已分。
若是能够捉住她们,嘿嘿……
就在桃豹再次举起马槊,准备发出冲锋号令的刹那——
南方,大地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声。有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,紧接着,一面“赵”字大旗刺破了地平线上的烟尘。随后是“郭”、“武”等旗帜接连涌现。
烟尘蔽日,自唐县城郭的拐角处不断涌来,有马蹄声不断交杂响起。
邵菱掀开面甲细看,立时惊喜,大声道:“是郭太守的河内军!还有河南军,赵将军的河南军!援兵来了!”赵军士气大振,顿时开始欢呼起来,战意陡然高涨。
桃豹高举的大槊顿了顿,眯眼望向南方那越来越近的兵阵轮廓。
怎么会这么快?!
唐县兵力分明是空虚的啊,有了一支赵军不说,还有援兵?
按密谍曹的情报,河内军还有赵固的洛阳兵才刚刚到襄国才对。莫非有诈?还是他们一路急行军赶来了中山,此行是要围歼自己?可能么?不,想想呼延莫……
赵军再度开始动了,眼见援军抵近,荀灌、邵菱都开始想把敌人给留下来。桃豹见到了敌军动向,心头的惊疑越来越大。南方遮天蔽日的烟尘越来越近,他不敢赌。
最终,他不甘地狠狠向下一挥,发出了撤退的唿哨。荀灌立刻下令追击,双方最后交了一次手,这一次桃豹终于吃了亏,被赵军咬着后军追杀里许,勉强脱离接触。
援军姗姗来迟,仍旧烟尘蔽天。
荀灌不太满意,与邵菱埋怨着援军动作太慢。若是刚刚援军再快些的话,她们是有机会把桃豹留在唐县的。若是能一战折去石勒一支偏师,将会对战局极有帮助。
然而,当她亲眼看到援军时,心头只剩下了侥幸和无尽的后怕。
武鸣灰头土脸的出现在荀灌面前,这家伙穿了一身盔甲竟也似模似样,擦了把脸上的尘土,笑吟吟道:“见过两位娘子,哈哈,我这援军来的如何?岂非及时雨邪?
“得亏那桃豹跑得快,不然得被我活生生吓死。我与你们说,在河东时我领兵数万,打得伪汉名将刘雅抱头鼠窜、望风而逃。不信?你去河东扫听扫听我的名号。
“现在河东豪杰谁人不知我武鸣武子庄?我的名号那是能止小儿夜哭的……”
身后,孙丹等战忽局的干员们都在擦着汗水,脸上汗水混着尘土流淌,画出一道道条纹。在马匹屁股后绑着一道道树枝,此来的援兵只有战忽局和区区五百骑而已。
阴浚听不下去,打马上前过来对荀灌行了礼,禀报道:“我等过来时,百姓已多抵近了滱水,现在已在顺流东下。北宫将军命我等接应,将军快些后撤吧。”
荀灌回头看了北方一眼,随后点了点头,却又摇了摇头:“不急,万一桃豹遣人回头侦查会露馅的,我等再待一会儿,等百姓差不多撤尽了再走。”
夕阳渐落,四野渐安。
这一日,北宫纯连战连败,退往博水以南。不过,赵固、令狐泥、郭诵等人率领的援军已在加速挺进常山,常山国则再度征发了两千骁果,正在加紧装备整训。
双方各自蓄势,都还处在互相试探的阶段。
也就在这时,太行以西的消息终于随着快马驿道,传到了山东大地。
信息是有力量的,它开始重塑人们的认知,影响人们的决策——
伪汉已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