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0章:看天下子远献策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29 字
长安城,万籁俱寂。
此地最初只是个普通的乡落。始皇的兄弟被封为长安君,因此被称为“长安”。然而,无数岁月变迁,长安的本意早已无人提及,它开始有了更加美好的寓意。
天下长安,长治久安。统治者期待着江山万载,百姓们则盼望着太平一生。自刘邦下诏、萧何督造,巍峨古都在咸阳之外拔地而起,任星辰变幻,任沧海桑田。
这里见过冠军侯的英姿勃发,见过赤眉军的滔天怒意,见过董卓的祸乱天下,见过司马宣王的大略雄才。火升、火灭,战马嘶鸣。如今,长安再度沉静起来。
自河东到长安,自长安到陇上,数千里江山,此时再无战火喧嚣,极为静谧。
灯火在堂屋的墙壁中投下晃动的阴影,门扉开合,两名甲士押着卸去冠带的游子远入内。谋臣鬓发散乱,麻衣上还沾着稻草,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异常沉静。
“罪人游子远,拜见大将军。”
他伏身长揖,额头紧贴冰冷的夯土地面。这个动作维持了三息之久,没有回应,屋内只闻灯芯爆裂的轻响。祖阳并未命他起身,只是对着架上的舆图勾勒着什么。
指尖划过羊皮地图,细微的沙沙声让人有些不太舒服。祖阳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卢公向我极力荐你,说你乃是大才。可是游公,我本想杀你的。”
游子远浑身微震,开口道:“罪人谢过祖公,亦谢过卢公。”
“别忙着谢,”祖阳转过身,烛光在他眼中轻轻跳动,映出深潭般的寒意:“若今夜之言徒费时辰,你一样要死。游公,你心知肚明,你与那些晋臣不一样。”
游子远的脊背绷紧如弓。
他抬头时喉结滚动,沙哑的嗓音穿透凝滞的空气:“罪人明白,我乃叛逆也。”祖阳不置可否,只是将河北的信报绢书丢了过去,平静道:“游公起来说话。”
游子远拾起绢帛,眯眼看了看,见祖阳确实没有介意,便干脆凑到灯下,仔细看罢所有的内容。他没急着开口,而是凝神思索了一会儿,随后才工整地将绢书叠好。
“大将军,罪人请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游公畅所欲言。”
“敢问大将军,欲平天下邪,欲成威名邪?”
祖阳平静看着游子远,沉声问道:“平天下如何?成威名又如何?”
游子远自然道:“若大将军欲平天下,必先深固根本。石勒乃大敌,非根深固稳不可战胜。若大将军欲成威名,则凡事必先军争,必穷军机谋略,但求百战百胜。”
一句话,登时让祖阳有了些兴趣。
他想了想招呼了一声,请刘路孤安排两张椅子、一张小案,并上了一些小食点心。祖阳自去椅子上落座,对游子远做了个请的手势。后者行礼,谨慎坐在对面。
祖阳没急着再问,而是自己品咂了一下游子远的话中之意。在常人看来,平定天下与百战百胜是一回事,只有百战百胜才能让众生低头,才能将天下打成一片。
不过,游子远的开场却直接点明了问题所在——平天下才是目的,百战百胜只是手段,而且百战百胜并非是唯一的手段。他言外之意,这两者甚至还是互斥的关系。
祖阳对游子远拱手做礼,正色问道:“游公何以教我?如何深固根本?”游子远连忙回礼,却仍旧是在提问:“大将军认为,当此之时,何处才是根本?”
“我以常山起家,据并州以争天下。并州、冀州皆已经营数载,兵精粮足。”祖阳顿了顿,问道:“此两处,可谓我之根本否?”游子远摇了摇头,再度行礼。
“大将军,依罪人浅见,所谓‘根本’并非只看大将军经营如何,更要看其地禀赋如何。关陇之地,自周、秦、汉以来,向为帝王之基。今虽残破,然地利犹存。
“且此两地与河东并州足可连成一体,自晋阳至天水,整个地利放眼去看乃是一片。北据太行,南控潼(关)武(关),四塞之地、天府之国。此方为根本之谓也。
“河东数百万丁口,羌、氐、巴、羯、五部匈奴人皆剽悍。陇西、西河、河曲苍茫万里,此乃冒顿、汉武牧马之所,蓄而养之,即可集天下之战力。
“大将军若能在此离散诸胡,施行仁政,轻徭薄赋,笼络豪杰,则不出三载,必成膏腴之地,为大将军提供不竭之兵源、粮秣。然而,河北之冀州、司州则不然。”
祖阳蹙眉问道:“为何?当年光武据河内,便是拥河北以争天下……”话未说完,祖阳自己已明白了过来,微微颔首。是了,他此时与当年的光武帝并不一样。
游子远见祖阳的表情后微微挑眉,有些讶异于祖阳的反应迅速,却仍旧道:“大将军当知,当年光武据有河内,关键在上谷渔阳之突骑之利,在河北豪族人心向背。
“大将军若比,该去对比袁绍。公孙瓒未平之时,袁绍只能挥军北上,持续军争,终是无力南下。也正因此,他坐视魏武扫平河南、拥立天子,最后官渡战败。”
祖阳没说话,摆了个请的手势。游子远继续道:“关中为腹心,河北为羽翼。若寻常论之,腹心不固,羽翼虽全,终难高飞。羽翼不全,腹心虽固,亦难远图。
“然大将军今已得腹心,当深固之;羽翼已损,当求其不折,他日复之。
“石勒若不去攻打冀州便罢,若去,当令冀州统帅弃地迂回,于冀州不断缠战。如此,石勒虽得地却失人,穷兵黩武,百姓难以生产,士卒始终鏖战不休。
“此消而我长,不出五年,天下可定。”
又是弃地?
祖阳屈指敲了敲案几,看着游子远:“细说。”
游子远勾起嘴角,心中松了口气。既然开宗明义已得了祖阳的首肯,那接下来的阐述也就可以有的放矢。游子远整理了思绪,开始与祖阳详细阐明自己的方略。
祖阳耐心静听,眸光越来越亮,不断与游子远追问着细节,后者也不厌其烦的解答。不知觉间,时间飘然而逝,屋外传来更漏的声响,刘路孤已多次来挑了挑灯芯。
许久之后,祖阳方才停了询问,开始自己思索起游子远的献策。
总的来说,无非两点:
第一,不要分兵兼顾东西,军略上该暂弃河北、全力西固,经营关陇;
第二,不该希图速战速决,反倒该持续以冀州为饵,诱石勒不断鏖战。
这两个策略都说到了祖阳心里去了,因为这与他一直以来的理念其实不谋而合。以空间换时间,以实力求战胜,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,只去消耗敌人有生力量。
然而,祖阳早前仍旧陷入了犹豫之中,他不免要进行反思。
摊子大了,盆盆罐罐太多了,祖阳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光着脚的常山国中尉。所以决策时的气度、魄力都开始受到影响。不错,现在怎么能去和石勒拼军争呢?
一口气拿下了关陇河东,自己的体量已经足以压垮石勒,现在拼的该是实力、时间。要持续的消耗石勒,让石勒深陷入战争泥潭之中,要不断消耗石勒的有生力量。
自己才是战争中正义的一方,在敌强己弱的情况下,要采用持久战的方针,通过长期的作战,逐步削弱敌人,转劣势为优势,变被动为主动,最后赢得战争的胜利。
不要百战百胜,要一战解决问题。不要瞻前顾后,要大踏步地前进,大踏步地后退,要让石勒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……祖阳霍然起身,开始来回踱步。
游子远不再说话,也不去碰小案上的食物,只是等待着祖阳最后的决策。许久后,祖阳站定,叹了口气道:“游公大才。”游子远连道“不敢”,慌忙行礼。
“游公可愿助我成事?”祖阳转过头,郑重问道。
游子远激动莫名,叩首拜谢道:“罪人肝脑涂地,谢大将军不杀之恩。”
“向时,游公各为其主,我本也不该怪你。”
祖阳将他扶起,端起案上的漆盘递到游子远面前。虽然本心里不齿于游子远的经历、选择,可祖阳得承认这是颗难得的聪明大脑。要想成事,必须得好好利用人才。
想要平复天下,他也不可能将伪汉朝中的依附汉人俱都斩了,总要有千金买骨的标杆在。如此才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尽快将五部匈奴及伪汉人才收入囊中。
得再按下心底民族主义的心思,不能用未来的剑来斩本朝的官。
祖阳对游子远道:“陛下封赏不日即到,雍、秦二州牧都将归我。我意,辞雍州牧,调请刑部尚书荀崧任雍州刺史。我自领秦州牧,会以游公为行秦州别驾从事。
“还望游公自此能心口如一,能为我,为天下百姓多做些实事。”
秦州别驾?!
游子远猛地抬头,没想到祖阳会给他这样的高职。同时,他也听出了祖阳的话外之音。一时间游子远心潮起伏,大礼拜倒。只这一刻,他却是开始后悔当年的选择。
若早知祖阳是这等知人善任之主,他该早早去投奔并州的。
说是各为其主,可终究是他的污点……
祖阳没再去管游子远在想什么,此时经过对方点拨,他整个思路已经豁然开朗。但是,想通了和规划好了这还是两种不同的状态,他必须尽快向河北传信才行。
想到这,他立刻便又吆喝唤来笔墨,祖阳也不再客气,对游子远道:“游公,我说,你来写。需要尽快行文给我仲父。”说着,他看向刘路孤,“八百里加急。”
此时,祖逖已收到了来自晋阳的封赏,但是对这个命令他并不觉得高兴。祖涣疑惑问道:“大人,朝廷加封委任这是好事,您不是早就想挥兵北渡,收复山河么?”
看着祖逖蹙起的眉头,祖涣还不明白父亲现在愁些什么。败刘畅、收赵固、退曹嶷,此时祖逖已声震河南,军势、兵威更已非早前可比,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啊。
祖逖捏着圣旨,却是摇头道:“这旨意必是背着士明发的。”
“嗯?”
祖逖叹气道:“河北已有李秀在,她早前的布置并未出错,整个冀州攻守都很稳当。且整个冀州兵将都是祖阳、李秀旧部,我这一去短时间内如何收得众将心服?
“况且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当初我因戴渊骤来夺我兵权而愤懑,此时又怎忍心去乱李秀的谋划?此时不该调我北上的。我深固河南可有更大的作用。
“唉,陛下的心思是有些重了……”
祖涣抿了抿嘴,问道:“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?”
祖逖放下圣旨,道:“总是要去河北赴任的,为人臣子,岂能抗旨不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