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7章:大胜归底定关陇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79 字
司马保最近瘦了不少。
这个曾经自号“八百斤”的胖子,连续一个多月茶饭不思,心中惊慌难平,此时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下来。因为走得匆忙,此时他吃穿用度俱都降了几等,更显朴素。
桑城不大,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个偏远小城。几万人挤在这里,让小城显得愈发有些人满为患。好在,每日都有人私自逃跑,至少城市生态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一口气逃到桑城后,司马保便不再挂心上邽杨韬等人的死活,一门心思等待着来自凉州的接应。经过这一战,他已认清了现实,觉得去凉州做一个傀儡没什么不好。
原本他还对江东司马睿忿忿不平,觉得对方根本不如自己,竟还敢妄称“晋王”。可现在,他觉得都无所谓。平安是福,名利如何都是虚妄,放下就好。
可惜,很多事当你想放下的时候,偏是已经放不下了。
很快,来自凉州的消息传回,张寔遣将领阴监率兵来迎,声言为“雍王翼卫”。然而,阴监抵达金城郡便不再南下,反而列兵布防,明显是要阻止司马保北上。
这样一来,军中不少人便起了心思。
桑城的夜风卷着细沙呜咽,油灯在案头摇曳不定。张春盯着灯芯爆开的火星,压着嗓子道:“北上凉州的路,断了。雍王(司马保)又不成器,如之奈何?”
“哼,怯懦之辈。”杨次按着腰间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他若早听你我之言,诛除杨韬、陈安之辈,整肃军心,何至于仓皇西遁至此?
“如今缩在桑城,每日只知看妇人淫戏,全然不顾将士离心、部曲日减。”
张春的视线扫过窗门,身子前倾:“两万大军困守荒城,粮秣日蹙。雍王早丧了胆气。这般下去,你我俱要为其陪葬。”他指尖蘸了酒水,在案上划出一道痕。
“这两万兵马乃是乱世中立身之本……不如捏在手里?”
“这……司马保毕竟是帝室,一旦被害就怕军心动摇啊。”
“拥立军中宗室怎样,司马瞻如何?”
杨次眼瞳一缩,随后微微点头。那少年乃远支宗室,年方十五,素无主见。
“当断则断!”张春抹去水痕,眸中精光闪动,“先幽杀司马保,奉司马瞻为世子。凭此两万兵马据守狄道、枹罕,我等便是陇西之主!他日刘曜若破陇地……”
他刻意顿住,杨次已冷笑接口:“我辈便是献土之功!总强过跟着这肥豚饿死桑城。”帐外风声骤紧,吹得帐布扑喇作响。两人对视片刻,杀意如刀锋出鞘。
陇地本就偏狭,桑城地处陇西更是偏远闭塞,与东方消息传递不畅。
故而,就当张春、杨次已经将司马保幽杀完毕,昭告全军拥立宗室司马瞻时。上邽的消息这才姗姗来迟——陇山大捷,大将军祖阳生擒刘曜、刘粲等辈,荡平伪汉。
一时间,张春、杨次面面相觑,遍体生寒。
不过此时,祖阳还不知道遥远的桑城发生了什么。
他现在很忙。
刘曜强攻大败后,刘粲、刘策、游子远、乔豫闻讯立刻自街亭撤围,企图北逃泾阳。随后丘林鞮携陈安、蒲洪、杨韬联军追击,伪汉军心已溃,旋即大败。
祖阳率大军抵近陇道,又令去卑烈、姚弋仲率军追击刘粲,大破之,去卑烈军中羌骑将刘粲等人生擒。姚弋仲则搂草打兔子,在左近搜到了靳准兄弟,一并带回。
现在,俘虏如何安置,大军如何行止,功臣如何封赏,关陇未来如何安排,凉州该如何联络……桩桩件件的事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,压得祖阳几乎没有片刻闲暇。
当然,祖阳如今已不再是当年的常山国中尉,此时他早已坐拥一整个完善的国家机器。卢志、邵续领衔的工作组此时已然进抵长安,很多事他们自会拿出意见。
不过,很多当下就能办的事,他自是要当下就办。
“蒲公,此番你率军助战,守御略阳,又兴兵剿灭了伪汉余孽,功莫大焉。”上邽城,司马保修建的宫室内,祖阳正与蒲洪、姚弋仲与陈安三人小宴,夸赞表功。
虽说最后的封赏方案还需要与卢志、刘琨、刘暾等人再商议商议,可初步的方案祖阳自是能先抛出来,用以安抚人心。这三人现在是陇地的实力派,需要好生安抚。
蒲洪封为宁朔将军(四品),护氐校尉,临晋开国侯食邑千户,领北地都护。
陈安封为骁卫将军(四品),护北羌校尉,陇城开国伯食邑五百,领冯翊都护。
姚弋仲再晋奋威将军(四品),榆眉县开国伯食邑三百,中尉、西羌校尉如故。
如果说预期,这三个封赏与三人的自我评价显然都不算匹配。他们都是希望能自领一地,径自封“公”的。不过祖阳的封赏很细致,显然是打算对他们实封。
况且祖阳现在的威望如日中天,他们自不敢轻易置喙。
自八王之乱算起……不,甚至要在八王之乱前,关中氐羌诸部便是最先乱起来的。胡汉相杀,流民四散,随后伪汉西征,关中覆灭,大蝗、大旱,人相食……
折腾到去年底,整个关中的汉民力量只剩下零星三百余个坞堡。反倒是诸胡势力愈发强大,各自坐拥数万人马,割据一方。可是,随后又被游子远、刘曜屠了一遍。
此番祖阳再来,在伪汉平叛的基础上,又将诸胡压了一次,诛除首恶,宽恕余部。又在陇山打了如此一场决战。到现在,整个关中、陇上只能低头,别无办法。
关陇之地就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烈马,反复抗争,可现在终于没了什么气力。而祖阳来得最巧,此番偏又借了大势平定关陇,真正做到了说一不二,众生低头。
三人听闻了封赏心中是有想法,可身体却很诚实,俱都乖乖起身,高声谢恩,显得十分乖巧。自来民不患寡患不均,三人封赏与各自势力、贡献还是相匹配的。
如此,也足见祖阳赏罚分明,自也让他们念头稍显通达。
不过,祖阳的安排却并未到此为止,陇地既是打下来的,他就不打算再玩羁縻。
“如今关陇已平。接下来,我意雍、秦二州皆效并、云两州故事,命百姓安居耕种,诸部混居、各安其业。另,我意调三位及族中俊彦入朝为官,参与东征。”
“东征?”姚弋仲最先发问,另外两人显然也挑了挑眉。
祖阳笑道:“三位勿虑,那是秋后的事。此时伪汉已平,成汉据守梁、益险关要隘,暂难去平。且成汉不过守成之贼,并非我等心腹之患。如今,大敌俱在山东。
“现在,我还需三位襄助,安定关陇人心,推均田、三长、府兵之制度。
“三位皆乃一时人杰,难道愿意安于此等封赏么?我麾下勇将出身各异,可只要立下大功,俱可仪同三司、封妻荫子。三位莫非就愿意在这偏狭之地蹉跎一生?
“关陇暂不征发,我会安定地方,树立三长、分配土地、清点人口。可秋后必是要与石勒、王弥等辈决战。以此横扫天下,再造太平。三位,此不世之功也。”
话是好话,可三人自立已久,自也都听得出祖阳的言下之意。
从今而后,他们需要率麾下及部众主力东迁了。祖阳将不会允许他们在关中分散割据,他们将参与到对石勒、王弥等人的战争当中。这多少让他们心中有些别扭。
陈安还好,他本就是晋将,虽不能再领兵割据,但此时将号渐重,是渴望再去河北领兵的。可蒲洪、姚弋仲则不然,有些心疼于部族基业,忧心祖阳想要卸磨杀驴。
不过,席中有拓跋郁律、陆逐延、单和等人在,他们赶忙替祖阳向三人讲解了三长制的底细。听闻族中豪俊还能担任三长,在陇地根基不会被拔起,多少松了口气。
能怎么办呢?打又打不过他祖阳,反抗不了,还不如好好听从安排。
众人一边饮宴,一边听祖阳为他们画饼。
因为陇道复通,整个河东、关中发生的事情俱都传入他们耳中,蒲洪等人也都知道了祖阳在攻破平阳后的表现。封闭府库、不淫妇女、重赏麾下、公审阉贼……
也正因如此,三人对祖阳所言的规划并未轻视,而是俱都听得无比认真,目泛思量。久历世事之人多有自己的一双眼睛,能看得出对面之人的底细如何。
到底是热衷奢靡腐化,小富即安,欺世盗名。抑或是真的有雄心壮志,宽宏气量?若祖阳攻破平阳就开始放纵,收美人金银为己用,他们自会有不同的看法。
一夜酒宴,尽欢而散。
祖阳随后没急着休息,反倒是先见了见刘曜。
此时,刘曜苍老了不少。除了那双白眉,连头发都已变得两鬓斑白。他看到祖阳后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。时隔一年有余,再度相见,没想到他还是沦为了阶下囚。
“将军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我部下能抓你一次,我将来未必不能捉你第二次。放你回去,也无非是换个人质而已。”脑海里,当日祖阳的话言犹在耳。
“我败了……”刘曜先开了口,坦诚了自己的失败,一时间有些丧气。祖阳笑着摇头道:“大家都知道的事情,就不要再说了。来,我们说说后面的事。”
“后面何事?难不成,你还能放了我?”刘曜嘴带讥笑,自寻了位置坐下。
祖阳笑道:“将军必死之人,不需再想这些无用之事。你、刘粲、刘聪、刘景、刘策以及所有伪汉成了年的、未投降的宗室子弟,我都必杀无疑。你们,皆叛逆也。”
这是个不容讨论的政治问题,没有第二种选择。
匈奴汉国本就是叛乱起兵,既然此时叛乱已平,首犯自都将以谋叛之罪论处。况且,刘聪杀了先帝,刘曜屠了洛阳,刘粲覆了长安,这都是不可宽恕的大罪。
双方并非是两国交战,祖阳要让整个晋国服膺他的功绩,必须杀尽叛逆。
刘曜气笑道:“既如此,还有什么可谈的?”
祖阳道:“将军若是愿意,可说服五部匈奴及范隆、卜干等归顺于我,我可留刘熙一命,也算给将军留个骨血。”刘曜闻言一愣,随后转过头来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你,说什么?”
“将军不信?”
刘曜顿了顿,抿着嘴迟疑道:“我本以为,你会将他母子二人皆杀了的。”
“不,”祖阳笑道:“梁后毕竟是先帝皇后,况且她父亲尚在我军中任职。我去后营接她的时候,梁后跪地叩首,自陈罪孽,请去一切封号……莫非是将军教的?”
“你已拥羊献容为太后,岂有再立一个太后的道理?”
“为何不能?”祖阳哈哈笑道:“刘聪那时不就立了一位皇太后、一位帝太后么?多好的样板,我自当学之。”说起这等丑事,刘曜也不由得老脸一红。
刘曜忽而懂了祖阳的目的,沉声道:“你要用梁氏,来堕晋室的颜面?”祖阳没有回答,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,“你是俘,我来问,你意下如何?给个痛快话。”
有的选么?
刘曜再次长叹一口气,颓然点了点头。祖阳为他倒了一杯酒,如此刘曜倒也轻松了不少,拿着酒杯忽而有些好奇地问:“对了,林黛玉是谁?”
“嗯?”
“今日总有些兵士跑来对我说,终于捉了我,他们算是为林黛玉报仇了。”
祖阳抽了抽嘴角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