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6章:定陇山刘汉覆军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71 字
刘曜掀开沉重的羊皮帐帘,一股混杂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。五月里,陇山郁郁葱葱,阳光显得明媚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驱散胸中的沉郁。
可惜,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身后帐中,刘景、范隆追了出来,刘景面色凝重道:“永明(刘曜),天无绝人之路,此事我们再议一议。或者再等等,我再带些兵马上陇,街亭守不了多久了。”
刘曜侧头苦笑道:“用兵岂能抱侥幸?当年来歙守略阳,可是从春守到了秋。一步慢步步慢,不能再这么打了,阴密的兵不能再少。我意已决,兄长无需再劝……”
范隆、刘景对视一番,却又俱都欲言又止。帐中,靳明、靳准两人同样对视一眼。靳明想要低声说些什么,却被靳准眼神喝止。这位车骑大将军眸光晃动不已。
“各自准备,散了吧。”刘曜压下心头焦躁,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沉稳,按剑迈步走出大帐,亲卫们渐次跟上。他信步在营垒中走着,似如往常一般检视着军中动静。
病患如何,排泄物处理的如何,军中士气如何,饮食如何……不厌其烦。
营寨依山而建,蜿蜒于陇山余脉之间,虽略显局促,却也算布置得法。将士们的身影在营寨间穿梭,行列依旧规整,却少了往日的锐气,多了几分疲惫与不安。
大军滞留于阴密太久了些,再如何严肃的封锁也终究是会有消息泄露出来。毕竟,纸是包不住火的。刘曜走到了营垒边缘,在一声声问安声里走上了靠前的望楼。
抬眼望去。五里之外,晋军营垒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清晰可见,旌旗如林,壁垒森严,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。那面“祖”字大纛和着明媚阳光,尤为刺目。
他知道,祖阳就在那里,或许此时也正在望楼上看着自己。那小子沉稳、狡诈,像一头蛰伏的猛虎,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军粮耗尽、军心崩散,好给予致命一击。
“若将军用一年半载就能平定关中,率氐、羌兵马北上,那我无话可说。可若一切如我所言……平阳城陷时,将军最好早点投降。”
晋阳城中的对话再度浮现于脑海,挥之不去。刘曜看着并州军的营垒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径自离开。巡视完毕,他并未如往常般返回中军,脚步却转向了后营。
后营往日里不允许兵将靠近,距离前军足足五百步,与前营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。耳畔交杂着孩童的嬉闹声、妇孺的低语,炊烟袅袅,正随着春风不断舒卷。
此战本是要全军上陇,就此占据陇地、居高临下,持续骚扰关中。所以,带着家眷本就是应有之义。后营之中安置着随军兵将们的家眷,自然也包括他刘曜的家眷。
他穿过略显拥挤杂乱的营区,径直走向最深处一座稍大些的营帐。帐内传出孩童稚嫩的诵读声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刘曜在帐外停住脚步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挥退了身后的亲卫,只是站在营帐外,静静地听着。梁兰璧的声音很温柔,且富有耐心。她正为孩子讲解着《诗经》。他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,只是莫名出神。
片刻后,掀帘而入。
帐内,梁兰璧正坐在厚实的毡毯上,一手揽着刘熙,一手执着书卷。孩子见到父亲,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,扑了上来。刘曜脸上难得地浮现一丝温和,将对方抱起。
然而,亲子时光很短,他很快便命侍女将孩子带出去。帐内只剩下夫妻二人。梁兰璧感知敏锐,察觉到了丈夫今日的不同寻常。他眉头锁得更紧,眼中布满了血丝。
“大王,可有何忧虑?……”她放下书卷,带着一丝关切。刘曜坐在一旁,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帐外孩子的背影上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略阳那边……败了。”他言简意赅,平铺直叙,“刘策猛攻略阳未克,随后陈安、杨韬、蒲洪三路合击,城中丘林鞮率骑兵出城突袭……全军,大败而回。”
梁兰璧的心猛地一沉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虽然不通军务,可此时形势如何自也知道。过得去略阳,大军就能占据陇地,还有一线生机。此时大败,显然是前路已断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,指尖冰凉。
可一时间,梁兰璧也不知是该忧虑还是该高兴。她确是刘曜之妻,如今的“大汉”王妃。可她也是司马业之母,按礼来讲她才应该是如今的大晋太后。
该盼着“大汉”胜,还是该盼着“大晋”胜?
她一时也不知所措,只觉得造化弄人……
刘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,继续自顾自地说着,像是在梳理最后的思路,又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:“太子(刘粲)夺了游子远的军权,亲自指挥强攻街亭。
“迄今已七日,那座小城,依旧纹丝不动。”语气里充满了挫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。“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帐外晋军大营的方向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我已动不得。大军一动,祖阳必会如影随形,衔尾追杀。他就是要将我钉死在阴密,将我……和麾下这数万大军,连同这后营的妇孺,一起困死、耗死在这里。”
帐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,无声地蔓延开来。梁兰璧感到一阵窒息,她看着丈夫,这个曾经纵横天下、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将,此刻竟被逼到了如此绝境。
“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助。刘曜猛地转头,目光灼灼地盯住她,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苦笑,混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如何是好?只有一条路了!”他一字一顿,斩钉截铁,“集结所有能战之兵,倾巢而出,邀战祖阳!就在这陇山上,主动出击,破了他的军阵,挫了他的兵威。
“与他……决一死战!”他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浓重的阴影,“只要能击溃祖阳的主力,则关中局势立时可翻,天下大势……就还能扳回来!”
梁兰璧抿了抿嘴,她再不通军务也知道此计凶险。
若是能够决战,刘曜早便决战了,何必拖到现在?
刘曜站起身,甲胄铿然作响。他平静走到梁兰璧面前,俯视着她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听着。”他按住梁兰璧颤抖的肩膀,力道很大,“我此行……若有不测。”
梁兰璧抓着刘曜甲裙瞪大了眼睛,恐惧袭来泪水涌出,这话可并不吉利。然而,刘曜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愕莫名:“你…务必去向祖阳跪拜请罪,切勿受他大礼。”
梁兰璧满脸愕然。
“莫要抱侥幸。你需痛陈己过,向祖阳言明,是你不守贞洁,玷污国体。自请去一切尊号,归于娘家,守在老父膝前,只求能为父尽孝。如此,他或可留你一命。”
“大王,为何?为何如此说话……大王既已觉得难胜,何不请降?”
“降?”刘曜勾了勾嘴角,“大丈夫为国而战,岂能不战而降,摇尾乞生?”语罢,刘曜不再有丝毫留恋,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,将身后啜泣声隔绝在营帐之内。
翌日清晨,伪汉大营的宁静被骤然打破。
咚咚咚——!咚咚咚——!
战鼓声撕裂了陇山清晨的薄雾,一声急过一声,如同狂暴的心跳,在群山间回荡。这鼓点不再是往常操演或试探的节奏,而是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!
营门轰然大开。
集结完毕的伪汉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,汹涌而出。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阵,长矛如林。骑兵则从两翼缓缓展开,甲胄森然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。
中军大旗下,刘曜身披重甲,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抬手将囊中斗酒一饮而尽。白眉下,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五里之外,看向祖阳中军位置,再无丝毫犹豫。
对面并州军也已应声而动,但并未出营列阵。
战事推演到了现在,祖阳对刘曜可能的选择早已心知肚明。那是个骄傲之人,不拼尽最后一丝运气,他不会投降的。而祖阳此时根本不打算与对方进行野战。
困兽之斗,反而最是凶险。
祖阳用兵唯稳重,他要稳稳的收下所有的胜利,一战安定整个关陇。
在邢延的指挥下,龙鳞军与各军步卒开始戒备,两丈长矛如林而行。早已在营中起砲的霹雳车填装石弹,一枚枚新制的“掌心雷”被交到前线阵列的兵士手里。
北面,刘遐的背嵬军、赵峰的右武卫等兵马整装待发;南面,拓跋郁律的云州军、去卑烈的诸胡精骑已然摩拳擦掌。命令很简单,守住不败,他们就赢定了。
大纛在春风之中招展,祖阳披甲而出,全军肃然。
营垒对面,伪汉全军,山呼而来。马蹄奔腾,数万双脚同时踏地,卷起漫天烟尘,裹挟着必死的决心,向着祖阳布下的铁壁铜墙,发起了最后的、疯狂的冲锋。
陇山的春色醉人,可在漫天杀机之下,没人愿意停留欣赏。
建兴四年,五月十七。刘曜饮酒三斗,挥军强攻一日,被祖阳挫败于军垒之外。祖阳纵云州兵、背嵬军、右武卫、河东胡骑两翼夹击。是日,伪汉大军崩溃。
退兵时刘曜战马扑倒,被左武卫兵士张老三所俘。刘景、范隆收拢部分残兵,退向陇上准备与刘粲等人合兵。靳准、靳明则在开战后便率心腹易装北逃,不知所踪。
伪汉两万精锐,全军覆没。
六日后,刘粲等人被俘,陇山之战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