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5章:猛回头众生皆敌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47 字
刘粲终于名正言顺抢下了一支大军的军权,游子远所部足有万五千人,虽然鏖战月余多有折损,可这仍然是当前伪汉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,但他没有丝毫喜悦。
此时,他身披甲胄,正站在游子远站了快一个月的位置,看着前方的街亭城攻防,听着鼓声喧嚣、杀声动地,看着石弹飞舞,箭矢如蝗,可脸色却阴郁难明。
这座城太难打了。
他现在渐渐能理解游子远的无奈,可却因此愈发怨恨起来。若非是游子远献了这等毒计,关中局面怎会一步步沦落至此?!到底是书生愚见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
刘曜也是,被俘一次,被祖阳吓破胆了?他怎么就能听信了游子远的谏言?
若是早早集大兵守卫河东,于关中层层布防……
想到这,刘粲就愈发郁闷。原本大汉是秦并天下之势,他已是稳稳的大汉太子,晋位相国、总百揆,家里娇妻美妾、莺莺燕燕,只等父皇一死那绝色后宫岂不也……
“呼——”城墙外,临冲吕公车被城头并州军用大钩勾住,同时又用木杆顶住,一时进退不得。猛火油被泼洒在车体上,一把大火,巨焰冲霄,哀嚎声惊天动地。
火光倒映在刘粲的眼底,却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。此时,怨恨无用。
到底已是危急存亡之秋,只能想办法破局。
街亭久攻不下,祖阳大军则在步步紧逼。丢失关中的后果渐渐显露出来。即便祖阳在陈仓分兵,对方也已不再惧怕后勤危险,整个关中的粮道都已被他打通。
祖阳一路西来走的很慢,但走的很稳。凭借着晋廷大将军的名号,裹挟着平灭河东,擒获“汉帝”刘聪的大胜之威,再靠着眼前“一路攻城略地平复关中”的战绩。
从上郡到新平,从潼关到陈仓,各地诸胡已再度倒向新主。
现在看,弃关中、趋陇上的计划还是欠考虑了。各地胡人不会理解“大汉”战略的深谋远虑,只看见祖阳刚刚破了平阳、擒了汉帝,此时又“赶跑”了刘曜、刘粲。
在诸胡眼中,这不就是“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”?
各地诸胡先被刘曜扫平,此时祖阳又恩威并施,短期内已不敢再有异动。虚除权渠等首领多被祖阳麾下击败,少数残害百姓的部落更是被连根拔起,丝毫没有手软。
祖阳一路杀鸡儆猴,又连拉带打,几乎无人不服。
而最让人郁闷的是,这等大势,却至少有多半是己方帮忙造出来的。祖阳分兵攻陈仓,挥兵北上,盘踞在榆眉的羌人姚弋仲迅速倒向了祖阳,主动献上质子。
据说,那姚弋仲本是要投向刘曜的,可就这么几日功夫,随着街亭开战他就一直观望起来。祖阳正式承制封拜其为护西羌校尉,扶风国中尉,榆眉县开国子。
这等价码,比起大汉开给他的相差极远。可刘粲知道,对方很难再回头了。因为祖阳给姚弋仲的职司将是实职,爵位将是实封!他是真的要用这些胡人参政从军。
刘粲深深吸了口气,牙缝里挤出了“祖阳”两个字,咬牙切齿。
“轰——”巨石落地,砸得四下震颤不已,哭喊声不绝于耳。刘粲将目光收回到战场上,再度喝令督战队上前,将随意哭嚎、扰乱军心之人斩了,继续喝令强攻。
不能乱,还有机会。
只要攻下街亭,大势就将逆转!
即便攻不下街亭,还可以尝试分兵攻下略阳,强令大军入主上邽,再去控扼天水。虽有街亭在此,后勤无法顺利转运,会有不少人被堵在陇外,可总比覆灭要强。
还有机会……还来得及。
“还有机会,蒲公,都还来得及。”略阳郡,临渭城。此时,西河国军军伯单徵次子单和正坐在蒲洪对面,对他温言劝慰:“如今大将军西征将近,伪汉朝不保夕。
“蒲公早先拒了刘汉招揽,恪守臣节,令人钦佩。此时略阳大战正紧,蒲公此时不去主动出兵襄助大将军,以成不世之功,更待何时?蒲公,不想得朝廷册封么?”
蒲洪抬眼看了看,没有急着表态。
早在永嘉四年时,刘聪便遣使陇上,封拜蒲洪为平远将军。可是蒲洪不受,自称护氐校尉、秦州刺史、略阳郡公。名义上仍旧忠于晋廷,可实际已有自立之意。
永嘉之乱,百姓流离失所,于是蒲洪散发财物给他人,并召集英杰之士询问安危变通之计,流民们扶老携幼前来投奔,同族的蒲光、蒲突便推举蒲洪为盟主。
自此,陇上诸氐,几乎唯蒲洪马首是瞻。
随后关中光复,蒲洪与姚弋仲等首领一样,响应过贾疋兴兵。但是,因为司马保占据秦州,蒲洪始终没有公开表示过归顺,却也没有与司马保进行敌对,直到如今。
过程里,他既没有投靠过裴苞(前秦州刺史),也没有主动向关中朝廷纳贡,争取封拜,也没有与司马保连结,更没有与刘曜、刘粲勾兑,始终置身事外。
原因也不复杂,局势并不明朗。
裴苞不过一介庸人,关中小朝廷朝不保夕,至于司马保……呵。刘曜、刘粲虽然一度势大,可刘汉毕竟是叛贼,能否成事蒲洪还要观望。反正,他始终在不败之地。
直到此时,旁观了街亭大战后,祖阳的人找上了他,情况到底有所不同。
蒲洪想了想,对单和道:“在下控扼临渭,安定一方,于国也算有功。大将军此来,准备如何安置于我?在下斗胆请教,也想求个安心。”
单和摇着头道:“蒲公,实话实说,我此来之前大将军并未言明如何安置你。”
蒲洪眉头一挑,眼中精光一闪。
单和道:“大将军此番大军三十万兵临关中,一路摧城破敌,势不可挡。又早已料到刘曜等人将逃奔陇上,故而命虎步军与我西河国军一部奔袭略阳。
“按原计划,我西河国中尉丘林将军会入上邽,接管秦州兵权,随后还师去救街亭。可如蒲公所见,那位雍王殿下走得有些急,如今街亭已守御一月有余……”
说到这,单和顿了顿,道:“自古无功不受禄。家父早先不察投了叛逆,幸赖大将军解救,弃暗投明。此时已任西河国内史,封离石县开国子。这还只是治功。
“若蒲公携陇上诸氐立下了军功,大将军又怎会没有厚赏?”见蒲洪蹙了蹙眉,单和补充道:“蒲公,你哪怕自封为王,若无朝廷首肯又有何用?诸地安肯听命?”
单和补上了最后一句,“若此时蒲公还想置身事外,须知一山不容二虎,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。”言外之意,此时留给蒲洪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不论最后是伪汉战胜还是祖阳战胜,都不会容忍境内还有一个不受控制的蒲洪。
蒲洪仔细想了想,终于意动,他对单和问道:“贵使,要我如何去做?”
单和身体前倾,沉声道:“蒲公,你我同是氐人,我一直在与你说实话。老实说,此行并非我家将军派遣,将军属意的还是陇城陈安、上邽杨韬,你这里……”
单和笑着敲了敲心口,没有将话说明。他话锋一转,道:“如今大将军即将上陇,刘汉强攻街亭,我家将军如今只能死守略阳。可若蒲公襄助,协力出兵……”
同一时刻,陇城,陈安府邸。
代表刘粲前来招降的“邹瑞”(青鸟)正将刘粲亲笔信在陈安面前撕碎,“实不相瞒,在下并非伪汉使者,而是大将军麾下军情司千户,一直于伪汉军中潜伏。
“此来,是为将军前程。”
陈安目光锐利,看着青鸟,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天下大势已经变了,大将军祖阳破平阳、复河东、擒刘聪,军至阴密!正与刘曜对峙,伪汉最后的兵力都被压在陇上。将军乃带兵之人,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陈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
现在,若伪汉打不下街亭、略阳,就会被活活堵死在陇道外。粮草会迅速告罄,哪怕祖阳不再派兵强攻也可不战而胜。可若伪汉打过去,则将天高地阔,再得新生。
世界变化太快,让人目不暇接。
两个月的时间,祖阳大军果真是从河东东来,兵临关中,一路西进摧枯拉朽。若是在半年之前有人如此说话,陈安是会笑掉大牙的。伪汉势大,会被轻易击败?
河东有整整三四百万丁口,常备的战兵就有十余万,且都是百战老卒!
然而,战线不会骗人。
长安东西如今皆竖晋帜,刘曜兵行诡道,大军合力西行,败去诸胡,强攻陇上。
再怎么后知后觉,明眼人都已看出了刘曜、刘粲的战略打算——若刘曜、刘粲、游子远此行成功,占据了陇地,则伪汉还将以此为据点,持续袭扰关中,重占主动。
且他们差一点便成功了。
刘曜不愧名将,不到一个月便横扫了司马保的三大外围据点。那游子远也不是个普通角色,以平叛为名进兵安邑,突然兵临陇道,根本没引起陇上诸势力的疑心。
那时,陈安真的已打算前去投降。大势已去了。连雍王都已西遁,陇上诸兵将都已再无战心。不投降,还能如何?可就几天的功夫,天翻地覆。
大将军竟能料敌于先?!
不等陈安好生消化、决策,突然又听闻并州军占据了街亭、略阳,断了陇道。现在与游子远的兵马已交战了一个月,伪汉大军寸步难行,入陇的战机正在飞快流逝。
而那位大将军祖阳又已平定了整个关中,正携大军上陇与伪汉余孽对峙……
青鸟见陈安似有意动,赶忙再劝:“若将军此时助大将军断陇,便是功在社稷,将军岂吝名爵之赏……”陈安看着青鸟,忽然笑着摆手打断:“尊驾,看轻我了。”
青鸟愣了愣,不明所以。
陈安起身,佯怒道:“尊驾乃壮士,却何以轻人?若是只为前程,我早便可以去投那伪汉,卖主求荣。我先忠于南阳王,再忠于雍王,即便遭张春行刺亦不改志。
“之所以守陇山,抚将士,安百姓,正因我本就是晋将!岂因前程抉择?!”
很快,陈安笑了起来,青鸟也笑了起来。他乃是做谍子的,此来之前,也曾听过陈安的故事:他自幼慷慨,读书时仰慕前朝名将许褚,于是自字“虎侯”。
听起来,确实是忠勇壮士。不过,若非陈安早先已有意动,刘粲又怎会命他前来招降?
但,都不重要。
此时,虎侯已经表态,该下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