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4章:区区一座街亭城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84 字
两日间,游子远耐下心来,没有急着发动试探,而是耐心准备战具。伪汉军营垒内斧凿声不绝。游子远命士卒伐木赶制霹雳车十架,又备云梯、冲车百具。
在此期间,他派兵顶着城头抛掷的石弹,清理了对手布置的一系列陷坑、拒马。填平了壕沟,清理了道路。同时对攻城次序做出了完善安排,整兵备战。
第三日拂晓,战鼓骤起。百余斤的石弹在天空呼啸交织,中人立死。伪汉军推着霹雳车抵近城北。木架吱呀作响,可还不等继续向前,四颗石弹便陆续砸来。
石弹的抛射不算精准,可到底有一枚恰好命中了伪汉军的霹雳车,木架崩散,推车的兵卒或死或伤,最关键的是坏掉的霹雳车挡住了通道。后军赶忙上前清理。
游子远按剑披甲,默默看着,估算着街亭城中的霹雳车数量。越算他心中越是发堵。对方占了先机,早早几日抢入街亭,至少在城中搭建起了十余架霹雳车。
正想间,又一块石弹呼啸抛来,正奔着游子远的位置。左右大惊,连忙招呼他躲避。后者抬头看了看,没有稍动。石弹最后落在了游子远身旁五步左右,地动山摇。
此时,左近的鼓手都已吓得逃走,军鼓骤停,让不少兵士都茫然看了过来。
风过,尘散,游子远不动如山,只是淡然道:“将鼓手斩了,换人继续!”
刀光、血光闪过,鼓声再度炸响,催人向前。
主将的从容会给兵卒巨大的勇气,眼见游子远毫无惧色,伪汉兵士们大声欢呼起来,开始继续向街亭小城发动着进攻。虽然被敌方占了先手,可优势还在己方这边。
在乔豫等人的指挥下,伪汉军开始以疏阵发动冲锋,至城墙下再改为方阵登城。虽然承受了一定损失,可石弹的威胁立刻降低。谁被击中,也只能怨他自己倒霉。
同时,伪汉军的霹雳车也已抵达射程,开始装填发射。这种最开始被祖阳叫做“回回炮”的武器,原理其实并不算复杂,无非是杠杆原理的变化应用而已。
虽然并州军对此做出了保密,可连续交手几次,伪汉一方早已命令工匠们仿制成功。只是几个关键部件的固件硬度差了点,威力射程比起并州军的原版稍差而已。
硕大的石弹呼啸砸向城墙,夯土垛口应声崩裂,带出混乱,尘土飞扬。城下又是一片欢呼雀跃。挺过最初的慌乱后,伪汉军开始发挥自己的人数优势、战力优势。
这一战,他们有不能败的理由。
城头,马忠剑按剑而立,眼中映照着伪汉军的冲城攻势,同样映着石弹飞舞。在他身旁,虎步军、西河国上军的步卒、被他们临时征召的诸地秦州兵正在奔行作战。
小城里的战兵现在有五千人,只是对面的三分之一。可作为防守方来说,已是足够了,甚至还有不少冗余。因为街亭不大,所以单面阵地的防御压力就很小。
同样的攻击面积上,伪汉军无法展开更大兵力,对方确实有人数优势,可被城防限制着无法完全发挥出来。当然,若是去略阳作战,那就是另一幅光景了。
马忠剑实际考察了两地,确认自己只能来守街亭。略阳如今是大城,城池被扩建过的。也因此,整个城池防守起来需要面临更大的守备压力,而且城中百姓也更多。
更多的人意味着更多的粮草,更多的饮水需求,也意味着激烈的攻城战可能会在城中引发内乱,可能让自己的防御生出无数的变数。对比之下,只能是街亭。
马忠剑也想不明白,同样都是姓马的,当年的马谡怎么会跑去守什么山?
那家伙真不是曹魏派来的谍子么?
身后不远处,炮手正以铁索绞盘控着配重,调整着射程。望手正在大声报着敌军霹雳车的位置,炮手们飞快计算,标定诸元,当即挥旗:“三号砲调三百步!放!”
五颗巨石同时腾空,如陨星落雨,轰然坠地。
一架刚装填的伪汉军霹雳车被淹没在尘土里,砸得四分五裂,木屑混着血肉飞溅。
游子远瞳孔骤缩,却没有任何命令下达。双方的巨石仍旧在不断对射着。只不过,伪汉一方的霹雳车没有任何遮挡,此时正不断被对方集火,越来越少。
好在,此时伪汉军步卒已冲过了城外战场,正如黑潮涌向城墙。冲车也已抵近门洞,云梯钩搭在垛口上。临到近处,双方便只能来拼兵卒的战力。
城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,攀梯者脑浆迸裂,可更多人仍在攀登。虎步军的老卒三人一组,一人执盾格挡流矢,一人以长矛捅刺云梯,第三人专司抛掷“掌心雷”。
此来陇上,祖阳刻意为马忠剑准备了一批火药武器。不算多,只千五百枚。这种新武器在河东已亮了相,祖阳便不打算再继续私藏,重要战争里必须无所不用其极。
很快,接连炸响的惊雷吓住了伪汉兵卒。那似乎是一个个被封装的竹筒,外面裹着不少碎铁,扔到近处便会爆炸,碎片飞舞,伤敌无算,让兵卒们根本不敢聚集。
可冲城方阵若不聚集,哪里来的攻城压力?
整个攻势为之一缓。可随着游子远的下令,乔豫等人开始催人督战,不断斩杀迟疑不前的兵卒,攻势又再度猛烈起来。游子远笃定,马忠剑没有多少“惊雷”。
这支并州军必是从北地走新平急速上陇,这意味着对方是长途奔袭。哪怕人各两马,马匹也必要驮载大量的粮草,其他运力还要用来驼载战具,不可能带多少东西。
果然,熬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失措,伪汉兵们渐渐适应了这等新式武器。这东西扔得并不算频繁,谁若是不幸碰上,那就自认倒霉呗,总比被督战队斩了要好。
攻势再度急促起来。
马忠剑、祖承允等军中将领们分散在各地,俱都沿城墙疾走督战。此时,马忠剑瞥见西侧伪汉军的攻势稍缓,立刻识破是游子远的佯攻,反将增援调往东翼。
果然,短暂的静默之后,东墙的战斗骤然激烈起来。一个个身披重甲的匈奴兵先登上城,守御的秦州兵很快被锐卒压得步步后退。“弓弩手集火!”于康在厉喝着。
蹶张弩齐射如蝗,刚登城的十余个重甲伪汉兵纷纷被钉死在垛口。调来的虎步军、西河国军战斗小组则立刻上前,一人用长矛抵住敌人,两人抡着战锤开始杀敌。
游子远在高处看得真切。
守军调度迅疾,如臂使指,虎步军的老兵们穿插在队列中,不断填补着缺漏。更棘手的是街亭城依断山南麓而建,城墙借山势内凹,晋军可沿山脊快速驰援各处。
护城壕已被汉军尸体填平,血水渗入黄土结成紫黑硬痂。游子远估算伤亡已逾千人,而城头“虎步军”大旗依旧猎猎。第一日,激战在黄昏方落幕,伪汉收兵。
然而,当夜三更,乔豫居然又选了千余勇士趁夜攀城。不过城头守御严密,发现之后迅速被召集而来的守军打退。伪汉兵铩羽而归,城头晋军欢呼雀跃。
可马忠剑、祖承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因为他们看出了敌人的势在必得,接下来战况会愈发激烈,他们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。果然,一切都如所料。
接下来的一旬里,伪汉军似发了疯一般,持续展开强攻。且不止是白日里的鏖战,入夜后伪汉军已不再休息,而是轮番对街亭发动强攻,举火作战。
伤亡在快速累加,城头的雉堞不断被石弹轰击,渐渐削平。不少城防甚至被轰击、挖掘得开始垮塌。甚至在攻打城墙、城门的同时,游子远还同时命人挖掘地道。
然而,街亭城依旧岿然不动。
虎步军本就是以擅守闻名,个体战力极强。马忠剑此时已将虎步军完全打散,作为中层、基层军官安插到西河国军、秦州兵中,重新整编了军伍。
战争的间隙,祖承允等军伯、都伯在不断激励着士气,做着思想工作,不断完成着秦州兵的改造。所有人都知道,一旦他们守不住,他们家乡不保、秦州亦将不保。
关中惨剧所有人都见过,这一次不想步其后尘,就必须守住。甚至偶尔马忠剑还会主动出击,趁夜率西河国军的骑兵反攻伪汉,焚烧攻城器械,甚至抓捕俘虏回城。
半个月下来,街亭城防破了再补,城下地道通了再填,打得极为激烈。
第二十三日,刘粲率刘策及精兵三千疾驰上陇,脸色阴沉如铁。
“你上陇快一个月了,还没有进展?!”刘粲很不满意,他在关中已将拖延工作做到了极致。可他手中几千战兵而已,不可能挡住十余万并州军,关中到底是平原。
此时,长安已失、郿县已失,按计划他们此时就该上陇了,可陇道还是未通!
祖阳已分石三所部进逼陈仓,自率其余大军上陇,已开始与刘曜大军于阴密左近交战。伪汉军的战略空间越来越小,后勤压力越来越大。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。
当伪汉选择了冒险上陇,他们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的速战速决。否则,丢失的关中不止是丢失一个个城池、人口包袱,也丢失了所有的战略空间,后勤保障。
游子远无话可说。虽然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找。
譬如对手太过顽强,譬如此来已失了先机,譬如他已经在竭尽所能,想尽一切办法攻城。甚至于他的队伍一度已经杀上城头,可还是被对手俱都赶了下来……
但没有意义。
这上陇之计是他所献,这上陇之战是他指挥,他是此战主帅。拿不下来秦州,伪汉国祚有中断之危,责任只能是他的。任何借口、辩解都没有任何的意义。
刘粲见了游子远这等模样,不再多言,径自夺了他的军权。“接下来由孤指挥,诸军皆听号令!强攻继续,刘策另率五千精兵,绕行略阳,突袭强入陇地!
“邹瑞!你为使者,携重礼去陇城,为寡人招降陈安。”刘粲顿了顿,环顾此时帐中所有人的表情,一字一顿道:“生死之战,诸位还请勠力同心,共赴国难!”
帐中众人此时都知情势危急,包括游子远在内,俱都重重应“唯”。
其中,化名邹瑞的青鸟,喊得最为大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