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3章:无非是庙算而已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73 字
霸城,官署堂屋。
祖阳的中军设置于此。邢延军团与去卑烈所部此时已经合兵,三面包围了长安城,李矩麾下军团也已攻破潼关,扫清了华阴道,此时正在分兵扫荡杜城、蓝田。
此时长安以东的大半区域都已扫平,关中的膏腴之地,那传说中的八百里秦川都已在并州军的控制之下。然而,堂屋中的氛围却并不乐观,众人仍旧在不断劝谏。
梁允道:“大将军,长安城只刘粲一支偏师,没必要耗尽大军来围。我军以一部围住长安,主力沿渭水西行,武功、郿县等地根本不敢抵挡,我军可直抵陈仓。”
许瑞也道:“可以遣骑兵先发,自黄白城沿西北的泾水谷地而去,尽快上陇。”
见祖阳仍旧在摇头,王该不由得再劝道:“大将军,此行之要乃是破敌。不能在长安再多迁延了。此时长安就是一座空城,内无积蓄,也无百姓,得之无益啊!”
自青鸟传信后,众人已经知道了刘曜、游子远的冒险策略。虽然讶异于伪汉抛弃关中,全军西征的手段果决,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将会给并州军带来极大的麻烦。
一旦陇地落入伪汉之手,并州军此番西进战略就无法克竟全功。那么不论占有了多大规模的土地,都会持续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境地,反倒容易因分兵而不断失血。
这个计策,不可谓不歹毒。
而且刘曜的进展奇快,此时陈仓、草壁、阴密三战的结果已传至军中。
为此,关中一系、并州一系难得意见统一,都建议祖阳以偏师缠住刘粲,主力疾进陇地,追击刘曜与之决战。既然已看破了敌方诡计,就不该再这么慢腾腾的向前。
这些日子里,虽然并州军进展极快,可众人都在不断劝祖阳加速行进。不过,祖阳都没有接纳,仍旧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,直到现在,三路大军仍在收复长安左近。
大将军就不着急么?
若是陇地失陷,此行的战略目的就无法达成。
关中、河东都是开阔之地,远不如雀鼠谷易于防守。自此之后,怕是永无宁日。长安确实重要,此乃京师要地,可现在皇帝已在晋阳,要一座空城又有何用?
该怎么办?
眼见众人都在劝谏,暂时无心讨论长安攻防,祖阳想了想,决定与众人实话实说。他笑着道:“诸公所虑,我已心知。不过,此来即为收复,便当稳扎稳打。
“刘粲等人兵力虽少,可征发了沿途坞堡、各地青壮,每城守御力量并不匮乏。此时,长安城里仍有近万人防御,若只是遣偏师围困,刘粲杀出来该如何是好?
“他若切断大军粮道,或去我后军偷袭,或是截断归路,都是要命的。况且,刘曜乃当世名将,贸然西行,可能正会中了他的埋伏,不如先理顺后路,再论其余。”
见众人还要再劝,祖阳摆摆手,平静道:“再说,马忠剑所部此时已经上陇,不出意外的话,他们现已驻守街亭。”一句话,堂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,落针可闻。
许久后,还是许瑞开口问道:“主公是说,当年马谡丢了的街亭?”作为历史上著名的抗命失败案例,并州军反复宣讲过“失街亭”,众人对这个地名都很耳熟。
祖阳微微颔首,满堂愕然。
若说游子远的计策已经让众人大吃一惊,那么祖阳的这个消息,便是让所有人震撼不已。这是什么?这已不是简单的料敌于先,这是已经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啊。
什么时候的事?自己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?!
关中一系下意识去看并州一系的将领们,后者也同时在互相打量,都是茫然。
早先,众人一直都以为马忠剑所部与去卑烈所部协同行动,只是为了方便对黄白城进行包夹。却没想到,他已暗中接了命令,自北地就偷偷分兵,竟一路去了街亭。
怪不得,怪不得祖阳一直都不着急。即便接到了青鸟传信,也只是下令各部加强攻势,并未分兵直趋陇地。原来,他早有准备?可这是怎么做到的?
堂屋里不少都是祖阳心腹,干脆就问了出来,所有人都屏息以待。
祖阳见众人都求知欲旺盛的样子,也就不卖关子,径自道:“我虽然打了这么久的仗,可一直都有自知之明。论兵机谋略,我不过中人之姿,远比不得军中宿将。”
这句话出口,众人都撇了撇嘴。
大将军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逊了。这么多年南征北战,无数胜利在那摆着。连刘聪都已押回了并州,逼得刘曜不得不使出眼下这等奇计应对,这叫“中人之姿”?
祖阳没理会一片微表情变化,继续道:“不过,我深知两点,其一‘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’,不能刚愎自用。其二,‘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’,必须打开视野。
“所以,发兵河东前,我就请邵公、温生带队前往介休坐镇,由邵公总揽山西诸地驿道消息、军情奏报。统筹宏观局势,以为我谋全局、献战策。
“派兵断陇,这并非是我神机妙算的谋划,不过是兵部早早就做好的庙算而已。他们已经料到,此时关中危急,我军进兵又快,刘曜有可能整兵以趋陇上。
“论功,该是邵公、温生等人之功。我不过是认为他们言之有理,提前以偏师做了安排罢了。诸公无需大惊小怪。”祖阳盖棺定论,嘴角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。
这些年,张宾声名赫赫,其为石勒谋划,“算无遗策,机无虚发”,已有无数人拿他比作当世“孔明”。“右侯”之名已不胫而走,早已传至太行东西,大河南北。
相比而言,祖阳麾下似乎一直也没有这等水准的谋士。邵续深谙军务,处事周全,可一直也不以奇计、料敌出名。卢志长于谋略,可并不知兵,更擅长政务谋划。
至于李矩、邢延、李秀、钟延宗等俱是方面之将,可比起张宾确都差了不少。
每次重要决策,祖阳都是与麾下反复商议,或是征求了大多数人的意见,或是与不同的心腹之人问明了情状。随后,祖阳多是基于已有的谋略做出完善,定策施行。
极少有人能如张宾一般,一语中的,谋划能被完全采纳施行。故而单论谋臣,总会觉得祖阳麾下比起石勒、刘聪要差上一点。过往战绩,似都是祖阳一人之功。
《孙子兵法》开篇就在谈及“庙算”,多算胜少算不胜,大道理一直都是简洁、直观、富有美感的东西。始终让人盯紧全局,始终让人进行庙算,穷纠一切可能。
再奇的奇谋,再妙的妙计,只要庙算够广、够深就一定会被囊括其中。
一人计短二人计长,让麾下做足庙算,基于庙算掌握不同的可能性。随后,基于这些算出来的可能性提出谋略,基于谋略做出自己的判断,完善修补,如此而已。
很难么?
按祖阳这么来说的话,似乎确实不难。
可堂屋中的所有人都是带过兵、打过仗乃至治过国的,自是知道这其中的困难。因为很多谋略本身就是互斥的,听起来都有道理,可该选哪一项?该放弃哪一项?
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成本,要耗费时间,要安排兵力,要布置后勤,要委任将领。一旦选错,付出的代价就是无数条生命,是大好的战机乃至整个国运。
这种事,怎么可能与“简单”、“轻松”关联起来?
然而,善战者无赫赫之功。
一时间,堂屋众人都联想到了不少东西。有人想得深一些,有人想得少一些。
王该属于想得少的,他是个纯粹的军人,只是从祖阳那儿得到答案后便不再深思,转而思考起了具体的军事安排,他有些疑惑道:“大将军,为何要守街亭?
“从地理上看,分明略阳才是最佳的断陇之地。”梁允闻言也回过神,不无忧虑地道:“是啊,来歙守略阳而功成,孔明守街亭而事败,此可谓前车之鉴呐。”
《三国志》成书于泰康十年,这部巨作从最初的手稿到西晋内府的抄本,一直是以抄写形式流传的,再加上生不逢时,看来此时还并未成为畅销读物。
一般士人都知道孔明了得,可到底是不会像祖阳这样,打从心底里充满敬畏。
祖阳笑了笑,道:“诸公勿虑,要相信聪明的头脑。来歙其时与孔明其时相距百余年,岂可同日而语?孔明当年既然选了街亭,想来自有其道理。再说……
“我已授意马忠剑,允其临机自断。若街亭不可守,大可转去略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王该还是颇为迟疑,“马将军一军而已,兵还不足五千……守得住么?”祖阳平静道:“想要疾行上陇,人就不可能多,他们必须要守住。”
语罢,他环顾周围,沉声道:“来,闲话到此,议一议如何继续进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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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亭城外,游子远负手立在土丘之上,正远眺城头翻卷的“并州虎步军”旌旗。春风掠过陇西大地,吹动他颊侧的鬓发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翻涌着惊涛。
街亭之战马上要开始了,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大。越是在街亭城下逗留,他就越是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的麻烦,心中必胜的信念也愈发有了些动摇。
这座城确实不大,但建造得极为规整,城防设施的修建很有章法,且内部空间布局也很合理,利用了南部断山的山麓,既借了地势拔高又让城内空间并不显得逼仄。
城池里大概率是有井的,并不完全依赖城外水源。
并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,城池的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。就在略阳以北。只要守得住,完全可以替代略阳城的战略地位,难怪当年诸葛亮会舍弃略阳,派人来守街亭。
当年的马谡到底是怎么想的?这么好的一座城在此,偏要去守什么山?
百闻不如一见,此时游子远心里已再无任何小觑。虎步军的威名很高,因为很长时间都在戍守介休、雀鼠谷,对防御战极有心得,在伪汉一侧也颇有知名度。
马忠剑这个并州将领倒是名不见经传,可祖阳能派他来此,必不是泛泛之辈。
可惜啊,若对方也是个马谡该有多好?
游子远闭上眼,微微叹了口气。可再睁眼时,眸中已尽是决然。到了现在,没有什么可犹豫的。他挥了挥手,身旁亲卫将令旗舞动,战鼓隆隆敲了起来。
一万五千伪汉军沿着陇道梯次配置,开始向小小的街亭发起了进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