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12章:意难平马上陇山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14 字
四月里,春风到底也已吹到了陇上。
一路上桃花朵朵,姹紫嫣红,花朵上的露水晶莹剔透,映着游子远的笑脸显得殊为灿烂。他此时心情确实不错,说是春风得意自也恰当。
此番临危献计,他到底得到了刘曜的认可。随后一路施行,不论是降服诸胡还是攻破伪晋余孽,所有的战事走向几乎都在按他的规划发展,没有任何例外。
也因此,他也获得了更大的信任,开始掌握更大的权柄。
刘曜承制封拜其为龙骧大将军,将心腹爱将安南将军乔豫都派到他的麾下。等到他走完自己计划的最后几步,夺下陇道、攻占略阳,他必将获得更大的信任和权力。
届时,关陇彻底连成一体,大汉就将立于不败之地。任凭祖阳兵马再多、器械再利,俱都无用。只要祖阳没能扫平山东诸侯,他就没办法全力西向来征陇山。
那么,大汉就将在关陇之地长存下去,并不断向河东、并州发动反攻。
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。
若是论功,他此番献策、带兵、平叛、定陇,足可谓再造了大汉社稷。
呵,自此之后,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想的。
春风吹动眉弯,游子远望着桃花一时心绪复杂。曾几何时的春天,他也曾与鲁充临窗对读,立志匡扶天下。可现在……桃花依旧在,斯人却已仙逝,物是人非。
这是没办法的事,要怪只能怪鲁充愚忠,不识时务!洛阳都已破了,皇帝都已被俘了,大晋得国不正,气数已尽,早就该改朝换代了!何必要死守着余孽愚忠?
刘汉当兴,天下大势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!他有的选么?这个天下的走向到底是由英雄来决定的。刘聪、刘曜、刘粲、石勒都是英雄,天下自然就要归于他们之手。
自己不过是顺天应命,正常人都与自己是一个想法,不这样想的才不正常。
可心头这样想着,游子远看向一朵近在咫尺的桃花,却分明从里面看出了鲁充的讥笑。他似乎在反问自己,索綝不算英雄么?祖逖不算英雄么?祖阳不算英雄么?
既然都是英雄,你为何不来反正?为何助纣为虐还不回头?
游子远轻轻叹了口气,他回不了头的。他已经在大汉这里押了太多注,已经走了太远。他现在已成了祖阳口中的“叛逆”……他也不需要回头!天下事还未定!
索綝不算英雄,聪明些的小丑而已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。
祖阳、祖逖,不识天数,螳臂当车而已!自己此番计成,则祖阳苦心孤诣打下平阳就将是一场空!因为他终究无法平定关陇,这里会始终成为战场,让他持续放血。
自己投汉不投晋,这就是天数使然!
“啪!”的一声,游子远用马鞭抽碎了那朵碍眼的桃花。枝头露水簌簌滴落,淋到马儿头上,让马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。游子远拍了拍马颈,压下心头激荡。
成王败寇,没必要想东想西!
他到底是个稳重之人,不会因心绪变化影响军务,更不会因影响到他的庞大计划。此时他本已带着队伍自泾水向西北行动,会合乔豫后立刻又分出轻骑四处略进。
第一步,抢占陇道。
笼统来说陇道有五条,分别是瓦亭、鸡头、番须、关陇以及陈仓(渭水)夹道。不过,关陇道需沿着汧水西进,将由刘曜另派将领夺取,其余三道都是他的任务。
夺下陇道,陇山便门户大开,失了天险后也就不足为虑。于是,游子远将军中轻骑尽皆拨付给乔豫,命令他分兵出击,快速夺占各条陇道,避免夜长梦多。
很快,军报逐次传来,瓦亭、鸡头、番须三道皆已被控。其中番须道甚至没有任何戍卒存在,估摸是听到了秦王战报,俱都逃窜干净。如此也好,省了些功夫。
夺下陇道后,剩下的事情也就简单了,只需进占略阳便彻底完成了上陇。
略阳乃是略阳郡的治所,恰好卡在瓦亭、鸡头、番须、关陇四条主陇道的交汇处。如果说陇道是陇山的第一道天险,那么略阳就是陇山的第二道门户。
守住略阳,陇道就不算被破,外军也无法顺利进攻陇山腹地。可若是略阳失守,一切就将不同。当年光武征隗囂,靠的就是来歙突袭拿下略阳,这才占了胜机。
然而,当游子远正通过番须道时,斥候却突然快马奔回,急急向他禀报:“大将军,街亭城发现有晋军在修筑城防,自略阳方向不断向街亭搬运粮食军械……”
嗯?游子远周身一震,似乎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太对。
他愣了愣,随后又确认似的问道:“你说哪里?街亭?”
“对,街亭!敌军规模不小,城头旌旗密布,不知其底细。”
街亭?怎么会是街亭?
游子远一时有些意外。对于晋军可能据守防御,他是有所准备的。毕竟兵不血刃拿下陇山太过一厢情愿,总会有些陇地兵将似鲁充一样,不识天数,妄图抗拒。
可没有意义。
秦州拥陇山险要,雄踞西北。可正因陇山太过险要,这些年秦州兵将都显得有些懈怠,既未打过硬战、大战,也缺少殊死一搏的勇气,更别说他们有司马保做统帅。
一将无能累死三军。
秦州兵将不可能是大汉兵将的对手,更别说此番秦王(刘曜)倾国而来,自统大军。即便陇山被司马保派兵据守,那也不足为惧,打过去就是了。
可问题是,这些兵将为何不守陇道?为何不守略阳?偏偏守街亭?莫非,是想要学诸葛亮谋划?呵,诸葛亮当年便是错算,怎能不守略阳去什么街亭?
时隔这么多年,竟还有人一错再错,想要再去步马谡后尘?
游子远摇头失笑,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,立刻下令诸军汇总,准备齐攻街亭。
管他如何,打下来!
街亭不是一座大城,相反,这里的全名叫做街泉亭,是一座古老的小城。城外有一座山,名叫“断山”,此山隔断略阳南北,中间凸起,山下有一道连合川。
此地,就是当年马谡丧军之地。
街亭城头,数千兵卒正在热烈忙碌着,加固着城防,整修着城垛。无数粮食、军械正在被人从城外运入,俱都在城中安排妥当,回回炮正被架起,一切有条不紊。
很快,有斥候奔至城下勒马,大声向城头禀报:“将军!”乔豫所部前锋距此只有十里,后方游子远所部也已抵达,队伍自不同陇道过来,至少也有五千以上。”
“再探再报!”城头,马忠剑扶着雉堞吩咐了一声,回头叹道:“可惜,还是慢了点。若能再早两天,粮食可以搬完的。”在他身旁,军伯祖承允笑着摇摇头。
“莫要贪心,游子远不是个庸人,怎么可能给我们这般多的时间。我等从入北地开始便兼程赶路,过新平入安定,经泾水河谷过番须道,抢占街亭城,已经够快了。
“若非是兵部提前做了预案,大将军又十分重视,给咱们每人配了两匹马,咱们还根本抢不出这三天的时间。”祖承允回头看看,豪气道:“粮食够吃两个月的。”
马忠剑笑着道:“那便足够了,守它两个月,大将军的大军都该赶到了。”他拍了拍雉堞,转身吩咐:“安排封门,剩下的粮食不运了,免得被伪汉突骑截杀。”
说着,他又冲远处喊了一嗓子:“于康!把咱的旗帜挂出来!”
“好嘞!”
约莫三个时辰后,游子远率所部抵达街亭城下,看到了“并州虎步军”的旗帜正在春风中慢慢舒卷。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,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情有些脱离掌控。
驻守街亭的是祖阳部下?他早就已经猜到自己会力劝秦王即将上陇?
这怎么可能?!
这条计策以退为进,直接弃了整个关中,是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的杰作。若非是时势发展至此,他都不会冒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主意,更别提旁人,祖阳能未卜先知?
不重要了。
游子远深深吸了口气,眸光锐利起来。管它是不是祖阳麾下,此时祖阳大军还在关中进攻长安,这里不可能是祖阳主力。千把来人而已,不自量力,那就碾碎他们!
“截断城外水源,准备攻城器械,安营扎寨,备好拒马陷坑防备敌方斫营。明日,攻城。”游子远下达了命令,心底嘲笑着城中守军,也嘲笑着祖阳其人。
来歙守略阳以至平定陇地,诸葛亮守街亭以至功败垂成。成王败寇,前车之鉴。不论因何猜到他要上陇,放弃略阳大城,却来守卫街亭小城,实在是不智之举。
游子远骑马绕着小城转了半圈,心中大致有了判断。街亭小城并没有堵住陇道,里面充其量不过五千多兵马。人少、力弱,不堪一击。拔了它!
当年马谡败过一次,今次让你们再败一次。
斜阳渐落,城头上下都没有浪费力气做什么对骂、招降。不论因何来此,可来都来了,自是要狠狠打上一场。于是,双方只抓紧最后一夜,不断叠加着准备。
此时,祖阳已得到青鸟的传信,开始放开兵力,大幅度在关中机动,突袭长安。刘粲、刘策、刘安、范隆、刘景等人的压力骤增,渐次退出防区,向陈仓退却。
而休整了两日后,刘曜分兵守御阴密,自率主力进入泾水谷地,杀向略阳。
此时,丘林鞮正率一千西河国军奔行上邽,希望能截住秦州兵马。然而,司马保已率麾下退向桑城,无数秦州兵将正奉命抛弃防区,整体西迁,上邽城已无比空虚。
挡在伪汉兵锋前的,只剩一座小城街亭。
自蜀汉建兴六年,马谡失街亭算起。到如今晋廷建兴四年,整整九十年过去。
小城街亭,再度成为决定天下走向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