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9章:祖阳用兵唯稳重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59 字
陈仓城头,春风乍暖还寒。王连与杨曼并肩而立,眺望着东方关中方向。
杨曼拍了拍冰凉的垛口,语气轻松:“王将军,城防器械我已查验过,滚木、礌石、箭矢堆积如山。你准备得堪称冗余,眼下着实不必再耗费民力去多造了。”
王连眉头微蹙,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地平线上:“杨将军,小心为上。伪汉游子远已任镇军大将军,刘曜为其策应,正于雍城迫降诸胡,其西征兵锋一路未歇。
“我等虽据坚城,不可不防。”
杨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,笑道:“将军多虑了。此时伪汉自顾不暇,这关中群胡做叛,就够他们折腾的。听闻那游子远准备再去安定,呵,且看他后路稳不稳?
“再说河东那边,听闻那位祖将军正在用兵,怕是也打得激烈。”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大王的话没说明,可意思却已到了。加固守御就是,别轻易折腾。
“我等不去主动招惹刘曜,他岂会来主动惹麻烦?怕麻烦不够多么?陈仓乃天下坚城,伪汉不是没打过主意,可不都铩羽而归了么?我等提防即可,不必忧虑。”
王连沉默片刻,最终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却依旧沉静地望向远方,未曾放松。
此时,河东的消息虽未传来,可关中的消息已经不断累加。伪汉新任了游子远为镇军大将军,刘曜统兵为其策应,两路军马目前已杀透雍城,迫降诸胡,打得激烈。
伪汉确实厉害,可他们确是不敢轻易来试陈仓的。
陈仓是大城,这是卡住陈仓道和陈仓夹道的要隘,早在三国时便被反复加固。当年,诸葛亮二次北伐,昼夜强攻陈仓二十余日,守将郝昭仅千余人,却稳如泰山。
此时,司马保为摆出进取之姿,连续派遣王连、杨曼入城驻守,整修城防。城中有兵马五千余,粮草充足,前后两城的防御工事皆被加固,已是万无一失。
早先,伪汉诸军也不是没打过陈仓的主意,可任凭诸将轮番来试都不能破。
杨曼说的有道理,只不过王连还是觉得有些可惜。趁着诸胡叛乱、河东大战,其实该趁机进取的。哪怕不打到长安,只攻到武功也好啊,至少让坞堡百姓看到希望。
可惜,他虽然受命镇守陈仓却地位不高,雍王的命令已下,他也没有办法。
“如此,在后城再加派些巡弋人手吧,我总是不放心。”
“你看你看,呵,将军就是认真。也罢,加就加,我去安排。”
“切勿轻忽啊……”
“知道!”杨曼下了城头,冷哼着嘟囔:“啰嗦……”
此时,陈仓城外三里左右的一片疏林里,刘曜正亲自带着斥候亲卫前来侦查。巍峨陇山作为背景,小小一座陈仓在对比之下显得如此袖珍,几乎让人忽略不计。
然而,刘曜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。自轵关陉一战后,他现在每逢战阵大多要亲临侦查,并开始习惯起了三思而动。这次作战事关“大汉”国祚,他愈发显得慎重。
一直待到傍晚,城中百姓陆续出来,城门关闭。
一队结伴的堡民模样的人一路向东,在城头无法窥见的角度拐到了一旁。很快,为首之人进入了疏林之内,新任鹰扬卫校尉舒奉摘了伪装,在刘曜面前行了一礼。
“如何?”
“已经探明,前城是王连亲自驻守,守得颇为扎实,布防重点卑职已画了下来,南侧因临近汉中,稍显薄弱。后城是杨曼所守,其人轻忽,布防也显得有些敷衍。”
说着,一张画好的布防图已被呈交给了刘曜。
在确认程三乃是祖阳反间后,关中的鹰扬卫整体被清洗了一遍。因幢主舒奉早先曾是柳子炎麾下,又在攻破长安的战役中立有大功,因此被委任重新组建鹰扬卫。
此番一路西向,舒奉已屡立功劳,愈发得刘曜信任。刘曜抖了抖手中的帛书,已是信心在握。不过,稳妥起见,他还是追问了一句:“可还有旁的消息?”
舒奉道:“按这几夜的观察看,后城三更时分最为松懈,多有戍卒躲懒。前城却一直交替巡弋,岗位不断。”舒奉想了想却又补充道:“卑职听几个行商说,
“前几日,雍城方向、新平方向都有大批胡骑入了安定,后来不知所踪。”
“句渠知的余孽,无需理会。”刘曜摆摆手,不太在意,又反复问了前后城之间的守御衔接,舒奉一一作答,所问皆应。刘曜夸赞道:“你很好,为你记一大功。”
语罢,他看向远方日渐昏沉的陈仓,笑着道:“回营,黎明攻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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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晋城外,祖阳大军已将临晋三面围定,放开西侧通道。临晋城头守御森严,旌旗猎猎,每个垛口后都有兵卒游动,粗看下来竟似有上万人马屯住其中。
因一路上刘粲都在纵骑兵反复骚扰,所以大军行动颇显得谨慎。此时虽然围城,但并未急着发动攻势试探。祖阳麾下步卒不多,要等邢延所部南下再行攻坚。
大帐中,随军的凉州将军王该道:“大将军,刘粲此贼据守临晋,但兵力似乎不多。我军此时兵马充足,且多是突骑,可围定临晋,南下突袭新丰或是潼关。”
司徒梁芬也谏言道:“不错,大将军此来克复关中,大军十二万,不该因刘粲小贼束手束脚。邢将军虽未及时南下,可我军兵力充裕,自可分兵略地。”
第五旭却持不同意见,“主公,我军在关中地形生疏,贼人则久已经营。刘曜仍有战兵近五万,不能轻易分兵。否则,若被刘曜抓住机会,有被各个击破之危。”
许瑞也开口道:“不错,按兵部给到的计划,我军还是等到并西军团南下再战不迟。刘曜、刘粲都是知兵之人,我军已占大势,没必要轻易涉险。”
祖阳听着双方争论,却只是笑了笑。
人都是会抱团的,此时他军中情势自是复杂,有他部曲一系、常山军一系、新兴军一系到后来的并州军、现在的河东军,以及司徒梁芬等人为代表的关中一系。
不同派系对待战争的态度在大方向上自是一致,可细微处千差万别。
虽然都是想要攻破伪汉、收复长安,但老资历的并州军们并不急躁。他们多在河东一系列战事里捞足了功劳,且攻破平阳、击退刘曜,这等功劳都是煊赫。
似许瑞、第五旭等人此时都已挂了正五品的将军号。虽说功劳不嫌多,可已经到手的功勋众人还是希望落袋为安,一切稳扎稳打,以免在这等时候再阴沟里翻船。
可关中一系的官员、将领们的态度则截然不同。
他们早先都经历过关中沦亡的痛苦,被迫迁至平阳,委身侍奉刘聪,此时眼见伪汉覆灭在即,不论从情感还是战意上都有高涨,且都在争取着立功的机会。
如殿中都尉宗敞、牙门将游宁、游寰等都已在扩编后的军中任职,可他们却迄今寸功未立。整个派系以司徒梁芬、凉州义军的将军王该为文武之首,此时都在求战。
只有不断出谋划策,并争取让祖阳采纳他们的计策,分兵、速战、战胜,他们才有立下足够功劳的机会。如此,未来在晋阳朝堂上,他们才能有一定的话语权。
人之常情。
不过,对祖阳来说,他还是一个求稳之人。性格决定命运,也决定了一切选择的行为逻辑,此时他拥大势在手,兵部又已给出了足够详尽的作战推演,照做便是。
现在他不能急,反倒更该稳扎稳打。而且,他到现在也没有拿到青鸟等人送出的情报。没有情报,在关中这等敌军主场,就不能轻举妄动,否则会让刘曜有机可乘。
再等等不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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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晋城头,夜风萧瑟。
城楼角落的阴影里,负责灯语传讯的军情司麻雀刚刚支开戍卒。他用身体小心举着燃烧的火把,手中以外衣做遮挡,反复做出长短不一的遮掩动作。
不远处城墙上,另一名军情司的同伴按刀警戒,不断扫视着城头甬道。
灯语传递得很慢,因为灯语的实质是基于拼音进行的传递,要通过长短不一的信号对应到每个不同拼音字母,接收到信号的人才能一点点将拼音改成对应的文字。
其实,今夜传递信号是很冒险的。因为鹰扬卫的内部清洗刚刚才进行了一轮,不少早前被程三委任的干员皆被清理,反倒是与柳子炎相熟的人才能有资格上位。
为了让他们能顺利隐瞒身份,从平阳出发前,程三为他们做了一系列的背景资料,并附加了一众底细信息,包括关中鹰扬卫可被策反的名单俱都交了出来。
可前番清洗,刘曜、舒奉却秉承“宁可错杀,不得放过”的原则,对程三的安排造成了极大破坏,也让青鸟等人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们还是要来冒险。刘曜、游子远打算奔袭陇山,据陇山拖延战局!这会对大将军的战略产生极大的阻碍。他们必须要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!
就在灯语进行到最关键一段时,远处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。有相熟的鹰扬卫在喝令什么,一队巡卒正自拐角处转出,朝他们所在的这段城墙快步而来。
“灭火!”望风的他同伴赶忙低喝一声,声音短促而急。
麻雀反应极快,猛地将火把丢下,用备好的沙土覆灭,随后塞入裤腿。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。几乎同时,另一人从阴影中跨出,貌似随意的挡在了麻雀与巡卒之间。
很快,鹰扬卫的小旗官带队上了城头,看到两人后都不由得蹙了蹙眉:“呦,郭兄弟、赵兄弟?你们这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,深夜来此,不知有何贵干?”
望风的赵信打了个哈欠,道:“我等此来,自有公干,只不知你们又来作甚?”
那小旗官对西方拱拱手,轻笑道:“秦王、校尉都有严令,城头各处均需严加巡查,看看有无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说着,他沉声道:“两位刚刚……在做什么?”
郭四(麻雀)对那小旗笑了笑,只是低声道:“旗官,我等奉太子和靳车骑之命来此公干,至于做什么……不如旗官去问问这二位?我等不好贸然对外泄露。”
“哦?什么差事,偏要在夜间城头来做?”
鹰扬卫的小旗官将信将疑,探头朝阴影里张望。信步向前走去,鼻子轻轻嗅了嗅。可夜间风大,此时已无异味。巡卒们隐隐呈包围之势,小旗官的手已按上刀柄。
气氛骤然凝滞。
就在这时,楼梯里突然传来了不耐的叫嚷声,“你们上楼小解怎偏这么慢?还要去给太子办正事,耽误了……”说着,青鸟(化名邹瑞)上了城头,明显一愣。
“哟,在这闲聊呢?”青鸟恼怒道:“老子在外面一阵苦等,你们就这么办差的?”麻雀赶忙告罪,瞥了眼巡卒等人,道:“杨旗官好奇,非要问问我等差事。”
青鸟眯了眯眼,面上却愈发蛮横:“问够了没?要不要去殿下面前再问问?”
提到刘粲,那鹰扬卫小旗官气势顿时弱了。
他狐疑地又扫了几眼黑暗中的墙角,终究没发现破绽,只得抱拳道:“不敢不敢,在下奉命行事,自当……自当谨慎些。勿怪,勿怪。呵,您三位可以走了。”
说罢,他挥挥手,巡卒悻悻然让开道路。
麻雀两人一路穿行,后背绷得极紧。直至走出百余步,赵信才赶忙扶住麻雀,低声问:“怎样?”麻雀龇牙咧嘴道:“大腿该是烫伤了一片,不碍事。”
此时,青鸟后背的冷汗也早已浸透内衫。
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,低声道:“不能再试了。鹰扬卫盯得太紧,传讯之事,暂缓。”他看向黑暗中同伴的脸,一字一句道:“都沉住气,等机会。”
就在这个夜,刘曜攻破陈仓。
王连战死,杨曼弃城而逃,奔至南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