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7章:定西征刘汉倾国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30 字
当刘粲被刘曜请来议事时,他心中还是十分不满的。
此时刘聪被俘押往并州,他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太子,他与刘曜就已经该是君臣关系。刘曜有任何事都是该上门请示的,此时却将他当做下属一般,呼来喝去?
可刘粲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自河东侥幸逃出生天,他现在麾下只有靳准、靳明两将,兵卒只有三个反正谍子。一连旬日,饶是他不断旁敲侧击,将好话说尽,可刘曜仍未给予他任何兵权。
没有兵权就没有底气,现在他这个太子反倒成了空架子。回想在平阳时的岁月,巨大的落差愈发让他感到心里不太平衡。站在刘曜屋外,他顿住脚,平复了许久。
然而,不等他入内,刘曜却忽而小跑了出来,见到他后赶忙大礼告罪,“臣刘曜见过太子殿下,此番臣未去向太子问安,反倒劳太子驾临,实乃万死之罪。”
刘粲心中腹诽了一句“惺惺作态”,可表面上却连忙摆出诚惶诚恐的表情,“皇叔说哪里话?你我本就一家人,若非皇叔坐镇关中,发兵去救河东,小侄如何得脱?
“此番作为,实则是挽国祚、续社稷的大功。皇叔军务繁忙,此时还得劳心应对祖贼西进,小侄前来还在担心会否打扰了皇叔部署,怎敢倨傲,切莫羞煞小侄……”
“太子如此想,实在令臣汗颜。”说着,刘曜却突然攥住刘粲的手腕,低声道:“太子且随我入内,你我叔侄今日密议,或将定大汉国祚,切切不可泄露。”
嗯?
刘粲愣了愣,没想到刘曜竟突然这般严肃认真,他愣愣颔首跟着刘曜入内。进门后,他意外发现屋中还有另一个人在场,那人长身施礼,不是游子远又是何人?
想到这谋士早前也是自己麾下,此番却成了刘曜僚佐,刘粲愈发心中不爽。
房门吱呀一声关了,刘粲忽而有些心惊。他先前因换质一事确实与刘曜关系近了不少,可现在时移世易,关中已彻底成了刘曜的天下,人心隔肚皮,会不会有变化?
万一刘曜想要图谋大宝,就此害了自己,对外只推说“暴毙”……今日形势之下,真有什么忠臣会来较真么?似刘易、刘翼、陈元达这等人可都已死绝了啊……
想到这,刘粲突然便打了个寒颤。
然而,入门后,刘曜突然大礼跪倒在地,对刘粲诚恳道:“殿下,臣为行兵略掩人耳目,近日多有不礼,然,此已是危急存亡之秋,事出紧急,伏乞殿下宽宥。”
这一下给刘粲弄得发懵,好在他反应够快,连忙也跟着跪倒在地,对拜道:“皇叔乃我家至亲,粲何德何能受皇叔大礼?皇叔一心为国,些许繁文缛节管他作甚?”
这般一来,到底是让刘粲心中宽松了不少。只为演戏,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。
两人再三谦让,终于相扶着站了起来,刘曜脸色一肃,对刘粲说起了正事:“殿下,此番祖贼即将西来,拥兵大众。关中氐羌皆叛,四处劫掠,形势万分危急。”
刘粲是懂兵法的,眼前这等形势他也是深感无奈。
谁能想到呢?原本大汉已是占了河东、关中,已是复现了秦并天下之势。在外又有石勒、王弥、赵固、刘畅为屏藩,只等理顺内政,马上就要横扫天下。
可偏偏一冬而已,天翻地覆。
到现在,能不能保住这关中一隅还在两可之间。若是只有祖阳在河东,关中大可层层设防,不断迟滞、防御。五万大军在手,此时的关中足有一战之力。
若只是氐羌叛变,只需一上将西行,以大汉精兵烈马踏平了那些蛮夷便是。
可现在,偏偏两边一起闹了起来。五万大军这便不够使用了。
追根溯源,还是那刘乂利欲熏心、贪恋权柄、窃据嗣位,还有他那两个弟弟刘易、刘翼之流不识大体,非要与他这个兄长、与他们的父皇做对,没有眼色。
唉,若大汉仍旧是原本的状态,文武各安、兵精粮足,何惧他区区祖阳?
刘粲心中转着这些心思,嘴上却飞快道:“皇叔所言在理,祖贼猖獗,窃据司隶。此番兴兵袭来,关中又遭丑胡之叛,实在是祸不单行。
“可正因如此,我等才更需勠力同心,共赴国难。侄儿请一军之任,愿为皇叔之先锋,戍守北地或是临晋城,以挡祖贼,护关中。”说到最后,刘粲慷慨激昂。
其实,这话已不是第一次说了。刘粲的心思很简单,现在他必须要掌控一支军队,有了刀把子,他才能在关中待得安稳,而不是被刘曜轻易架空,随意拿捏。
可也正因如此,刘曜在过往一直待他敷衍,每次都是将话说得漂亮,可每次都不肯撒手兵权。现在,莫非有了机会?莫非他此番愿意松口了?
刘曜点点头,对刘粲道:“殿下有此战心,大事可定。此番我寻殿下来此,正为此事!我拟请殿下突骑三千,驻守临晋,层层设防,迟滞祖贼兵锋,争取时间。”
刘粲先是大喜,可随后又有些困惑,“争取时间?迟滞兵锋?皇叔意欲何为?”
三千突骑是一股很可观的力量,但这股力量用来机动才是应然之意,若用来防守则显得十分不足。守关中无非几个要点,一是临晋,二是黄白城,三是新丰。
祖阳此番必定多路而来,只给他区区三千突骑,能守个什么?
况且,为何要迟滞兵锋?
刘曜对游子远使了个眼色,一直沉默在旁的游子远这才行礼开口,向刘粲解释此时的策略。刘粲开始有些不以为然,他对刘曜处置氐羌叛乱的方法本就有异议。
这种时候不该平白树敌,是该对这些群蛮丑虏施以恩义,好生笼络的。所以,听闻游子远只诛首恶、分化瓦解的策略,他只是微微颔首,觉得不过是应有之义。
可当他听闻游子远的弃守长安,诱敌南下,刘曜率主力奔袭秦陇时,刘粲差点惊掉了下巴。这是什么鬼战法?大好的长安、关中拱手相让,跑去西面上陇?
刘粲顾不得再听,赶忙打断道:“游公,此计不妥啊!”他说着转向刘曜,“那司马保守成之贼,别看进兵陈仓,却根本不敢向东半步,何必去那里徒耗兵力?
“长安坚城,早先皇叔与我将兵打了几年才打下来,故技重施……”说着,刘粲自己停了下来,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。是了,还有群胡做叛,长安守不得。
早先晋廷能守长安,是因除了天水胡外诸胡都已归顺。所以长安储粮、储兵,足可供应各地。最后打到山穷水尽之时还能退守长安,让诸胡、秦、凉输送救援。
可现在不行,诸胡已叛。
若是死守长安以东,这些叛贼会频频袭击粮道,劫掠小城。此时大汉只有五万战兵,没有那么多兵力既在前线死守、又在后方平叛。但弃守长安则不然。
只要不再死守长安,大军就可以从东线撤出,一路向西打过去。以关中战兵之强,诸胡根本不是对手。到时再辅以游子远分化瓦解之计,足可让诸胡暂且安分。
等到大军临近陈仓,诸胡之乱也已平定,正是一举两得的办法。
刘粲对游子远抬抬手,示意他继续去说。游子远行礼道:“殿下刚刚所言甚是,司马保懦弱、无能,不过守成之贼。其守陈仓之兵力极少,根本不足以挡我兵锋。
“只要攻下陈仓,则陈仓夹道便通,可震慑上邽……”
刘粲打断道:“陈仓夹道极险,行不得大军。从陈仓攻上邽太险了!”
游子远道:“可那上邽统帅乃是司马保……”刘粲懂了对方所谋。
此战关键不是攻陷上邽,而是依靠强兵破陈仓威慑司马保。此时,司马保所控的秦州不过天水、略阳、南安三郡而已,陇西、武都、金城、阴平四郡都已脱离控制。
司马保号称“雄兵七八万”,可根本不思进取,早先坐视长安沦陷便可见一斑。其麾下张春、胡崧等将又都是嫉贤妒能之辈,逼走陈安、内部离心……
这等形势下,若大汉突袭陈仓,战而破之,司马保还敢守上邽么?
可不是谁都能当隗囂。
刘粲深深看了游子远一眼,抿了抿嘴,却仍旧提示道:“可司马模投降被杀,司马保再如何懦弱必不肯再降。况且其下还是拥兵众多,万一攻陈仓不克……”
刘曜笑笑,自信道:“我自统大军去攻,必破之!陈仓一破,司马保必要震惧。若其不走,游公便将领兵去走泾水古道,自瓦亭、鸡头、番须、关陇道南下。
“届时我两路大军杀去上邽,捉了这头肥猪便是。”说到这,刘曜叹了口气,重又攥住刘粲的手道:“可若行此策,防备河东就必须得力,须有大将主持。
“黄白城、临晋城、新丰城,这三个要地必须作势坚守,迟滞祖贼兵锋才行。国难之际,旁人皆不足托,否则一旦事败,满盘皆崩,我只能拜托殿下领此重任。”
说到这,刘粲才真正懂了刘曜、游子远想要做什么。确实,此时旁人皆不可信,万一畏惧祖阳兵强径自投降,整个长安一线就无法再行坚守。
若祖阳长驱直入,发现长安空虚,必会兴大军追击刘曜。
需要有人守住那三个支点,且需有人协调三地之间的联防,营造声势。这个重任,在现在的关中,还非他刘粲莫属,除他之外,旁人都没有这样的底气威望。
刘曜看着刘粲问道:“可需哪些将领襄助?黄白城、新丰城各安排两千突骑。诸城青壮、坞堡部曲你们可自行征调,这些人届时均可弃之,但需提防肘腋之变。”
由自己来选将?
刘粲想了想,没有再客气,直言道:“刘安、刘策。”此两人都是他在宗室中相熟的将领,若是由他指挥,可以指派得动。刘曜也没有废话,径自应了下来。
刘曜双手攥住刘粲的手,沉声道:“此战决生死、定国祚,士光(刘粲的字),你我携手,共赴国难。”刘粲将手按在刘曜的手背上,也沉声应了下来。
确实,国难当头,此时若不能战而胜之,一切都是空的。
三月初七,祖阳四路大军渡河。
三月初八,刘粲领冯翊诸军事,命刘安镇新丰,刘策屯黄白城。刘曜亲提大军三万分进合击,一路摧破叛胡,杀向陈仓,游子远领兵一万策应,收降诸胡。
刘汉倾国而动,兵进陇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