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6章:宜将剩勇追穷寇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80 字
三月初,大河已全面开化,凌汛凶猛,滔滔而行。
三月初三,吏部尚书卢志、兵部尚书邵续与新任行司州刺史祖智领衔的项目组抵达安邑。卢志带来了皇帝的最新嘉奖,加祖阳大司马、中丞相录尚书事、平阳郡公。
祖阳仅承旨录尚书事,其余一概坚辞不受,言称“北国未靖,何以为功”。
这下着实有些让人出乎意料,卢志等人本都以为,此时的祖阳该向前再走一步了。却没想到,祖阳仍旧保持着谦恭,向全天下展示了一个继续进取的昂扬姿态。
当然,光复河东乃大功,即便祖阳坚辞朝廷也必须再行封赏,但那便是后话了。
祖阳拉着卢志、邵续、温峤、祖智几人深谈许久后,做出了自己的决断。河东沿河诸地开始搜集修补渡船,筹备粮草。所有的信息汇总在一起,都在揭示同一个信号——
祖阳准备继续西征。
此时,河南的最新消息还未传来,河北此时的状况也不容乐观。可祖阳仍旧决意动兵。卢志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,“若不趁机荡平刘曜,山西仍有大患掣肘。”
而之所以此时集兵来打伪汉,本就是为了扫清西线隐患的。
并州军自建兴三年年底出兵,此时已有数月。可虽然大军连续作战,却是一路摧枯拉朽,兵力越打越多,整个军中士气高涨。既如此,便一鼓作气,彻底拿下关中。
对于山东(太行山东)李秀等人面临的压力,祖阳也并未置之不理。他命令武鸣率战忽局、令狐泥率扩编至四千人的右卫军沿轵关陉速进,入河北听李秀调遣。
然而,硕大的战兵主力,祖阳仍旧死死捏在了手中。他在安邑这些天主抓军事,裁汰老弱军卒万人,将除了他麾下私兵外的所有队伍快速打散,全部重新做了整编。
按原本的规划,李矩统管新司州驻军万五千人,并统帅军团下辖的三万人。
军团以石三的左武卫、郑然的左骁卫、潘良的左前卫及骁果军的老兵为骨干,填充绛邑全部、临汾全部、平阳大部的改造战士,各辖上、中、下三军。
邢延军团下辖三万人,以慕容叶延的右屯卫、史宇统帅的右骁卫、丘林鞮统帅的西河国军及骁果军为骨干,填充蒲子、狐讘、北屈改造兵,也辖上、中、下三军。
去卑烈率一百亲卫军及右屯卫原本的部分骨干成军,统帅两万胡骑精锐,按氐、羌编做两军。各部的部族暂未被打散,中基层军官仍旧由原本的小率、酋长担任。
祖阳亲统军团四万五千,下辖刘阏陋头的亲卫军、第五旭龙鳞军、许瑞的龙骧军、马忠剑的虎步军、刘遐的背嵬军及拓跋郁律的云州军,以精锐突骑为主。
但不知为何,后续祖阳又调整了部署。
调虎步军、陌刀队、西河国上军共四千六百人单独成军,由虎步军将军马忠剑指挥,调右骁卫军伯祖承允为军伯。新军将与去卑烈所部协同行动,为每人配备双马。
三月初五,在安邑官署的堂屋中,祖阳下达了作战命令。
以李矩麾下军团进攻弘农郡,一路分兵略地,最后破潼关,自华阴道西向。以邢延渡龙门,克夏阳,与上郡北羌合兵,率麾下军团南下,自北方进攻冯翊郡。
祖阳自率军团主力渡蒲坂,邀击冯翊。以去卑烈过龙门渡,急进北地郡,攻克后南下威逼长安。整个军团大军十二万五千人,兵分四路,西渡大河,并向长安。
与此同时,祖阳还行文秦州、凉州,命此二地克期聚兵,自西向东与主力合击刘曜。堂屋里,祖阳命令下达,环视麾下将领,所有人轰然应“唯”都显得振奋不已。
晋军提兵十余万,这已是多少年不曾出现的光景了?以梁芬为首的一应关中官、将更是感怀莫名。自长安陷落,皇帝被俘,他们何曾想过竟还有能打回去的一日?
“诸位,你们都是百战老将了,可该说的话我还是要再说一次。切勿轻敌大意!刘曜绝非易与之辈,关中军的主力也并未受损,此战我要一战而定。”
祖阳说得很严厉,众人顿时收敛神色,凝神细听。
“这一战,给我稳扎稳打,沿途扎营、后勤防护都必须做得扎实。谁若是此战因轻敌而败,休怪我回军后从严惩处。天下走向尽在此战,诸君,拜托了!”
语罢,祖阳拱手冲着诸位下属团团行礼。堂屋中,文武官员赶忙回应,再度应唯。三月初七,四路大军分别行动,杀向关中。
此时,刘曜的关中正是鸡飞狗跳。
杀了巴酋徐库彭等五十余人后,刘曜为了杀一儆百,命令刘策将众人于长安悬尸示众,随后丢入渭水。然而,这事造成的后果似乎比刘曜想象得更加严重。
得知消息后,关中四方羌、氐、巴、羯群起反叛,应之者三十余万,关中大乱。偏在此时,秦州司马保竟还派部将王连进屯陈仓,摆出东进长安的态势。
回到关中的刘粲、靳准隐隐有夺权之势,此时不断向他索要军权,希望能“为国分忧”。范隆、刘景只是调和。可祖阳已搜集渡船,眼看就要发兵西渡大河……
冯翊郡,临晋城,灯火摇曳。
刘曜的白眉在灯光晃动下明暗不定,阴影打在脸上,整个人显得更为沉郁。游子远被带来时,刘曜下意识抬起头。这位“大汉”的秦王,此时眼中满是血丝。
“坐。”刘曜沙哑着开口,游子远深深一礼,在蒲团上跪坐下来。
“若我是赵染这类人,你现在早已经死了。”
游子远无声叹了口气,回应道:“大王胸襟宽广,岂是赵染之流可以比拟?”
“奉承话就免了吧,时局如此,游公何以教我?”
刘曜不是赵染,他确实有自己的骄傲,但绝不是刚愎自用之人。游子远早先力谏宽恕徐库彭,声言此时若杀此人,必引得氐羌大乱,一发不可收拾。
此时,游子远所言皆已应验。
既然游子远证明了自己,既然对方已显露出了真本事,那自己就可以不耻下问。人才就是要拿来用的,就是要让对方给自己出主意的。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
游子远没急着说出计策,而是起身走到了舆图之前。他对着舆图思索了许久,随后才转身看向刘曜,“大王以为,祖阳现在有多少兵力?会如何用兵?”
刘曜笑了笑,下意识想起了程三。他此时方才知道,对方竟是祖阳的反间,那过往送来的很多军情,可能都是真假参半。现在,他确实说不准祖阳的具体兵力。
当然,在游子远面前,他不会露怯。
“祖阳麾下,此时该有兵十余万,他已在龙门、蒲坂、风陵、大阳等地搜集渡船,大征粮草。必是要四路齐进,自北地、冯翊南下,再自潼关、华阴西进。”
此正兵之道,并不难猜。祖阳兵力足够,又携大势,自会一鼓作气,多路齐进。
这本也是他早前征关中的战法。
游子远又问道:“大王若提兵拒战,死守长安,可守得住么?”
刘曜蹙眉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,直白摇头:“守不住。”即便没有程三反间,他迟早也守不住河东。祖阳攻城战法神秘,战力太强,一口气就从永安杀到了蒲坂。
平阳这等坚城都已陷落,可他却还不知道是怎么陷落的,这最让人抓狂。刘粲只说是“一声惊雷,司马门应声而破”这种蠢话。莫非祖阳真能招引天雷不成?
现在,对方兵力更强,又携大胜之威,若是死守长安,岂守得住?想到这,刘曜抬头看向游子远,沉默等待着他的答案。说了这么久,对方必须有个答案。
游子远不再发问,而是径自道:“大王,祖阳此时兵强、气盛,四路齐来。而关中四方羌、氐、巴、杂胡人等群起反叛,腹心不靖,大军不可久离根本。”
这正是当今困局所在。若是关中群胡尚未作乱,刘曜自可提兵冯翊、黄白城,仿效晋廷的战法,以近五万强兵足可对抗祖阳,届时据守关中,仍可威胁河东。
可现在三十万诸胡做叛,长安左近就不再安全。他必须留足兵力固守根本。
可哪里有那么多的兵力?
若是早先调刘畅回援……
游子远继续道:“可大王当知,祖阳此时也未必好过。”闻言,刘曜抬起头,有了些兴趣。游子远道:“石勒、王弥,此皆枭雄。祖阳提兵西来,此二人不会坐视。
“祖阳提强兵西进,冀州、河南等地必然空虚。他发大兵渡河,乃是追求速胜。否则他太行之东便要不保。若只看关中,我军此时已难硬扛祖阳,可若放眼天下……
“我军却自有优势,此战只秉承两字即可迫祖阳退兵。”
刘曜登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,低声道:“拖延?”
“大王英明!”游子远转身,拍打着舆图道:“祖阳四路大军齐来,我不能分兵驻守,否则必被其携大势各个击破。亦不能提兵远出,否则必被诸胡抄掠于后。
“可我军何必如此瞻前顾后?长安本就残破,生民百不存一。如那祖阳早先所说,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,存人失地人地皆存’。此时,我军合该践行之。
“弃长安,保大军,不与祖阳决战,只与他持续周旋。祖阳若占长安便由他去占,空城一座,戍卒还需输运粮草,不过是负担而已。我军抄掠其粮道,彼必退走!
“同时,我军对诸胡当以攻心为上,赦免胁从、只诛首恶,分化瓦解。在祖阳‘收复’长安,迁延不进之际,招抚诸胡平定内乱,至少不令群胡齐心攻我。
“祖阳若来,便与其在关中八百里秦川反复周旋。祖阳若走便迅速追击。
“十余万大军确实声势不小,可所费所需亦是不小。如此,祖阳欲战不得,欲走不能,只需迁延旬日,粮草便将拖垮并州、河东。粮草一断,祖阳必败无疑!”
刘曜愣了愣,随后深吸一口气,深深看了游子远一眼。他起身走到舆图之前,仔细对照着开始思量这一战略。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,最后他长舒一口气,微微颔首。
确实,早先晋廷必须守长安,是因小皇帝在此,晋廷定都于此,不得不守。可现在平阳已破,长安不过是一介城邑而已,且内无百姓,城防残破,何必眷恋?
这般梳理之后,再看舆图果然全然不同。只一瞬间,刘曜觉得天高地阔。
“厉害。”刘曜由衷点评。
“不敢当大王夸奖。”游子远依旧显得谦逊。
“可是,我军中有大批步卒,若是不守长安,必会被祖阳追及,逼我决战。那时如何是好?况且,若祖阳窥破我军计策,根本不夺长安,只一路追击又该如何?
“我军虽然人少,可到底也有五万,若无根基,军粮如何着落?士族岂能安心作战?”刘曜看着他道:“毕竟,你也说过,祖阳此子并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。”
游子远似乎早有准备,平静道:“大王,莫非忘了司马保?那司马保看似进取,可兵至陈仓便再无所动,显然只是做个样子。何不效隗囂故事?
“陇地自古易守难攻,陇道一断,任祖阳千军万马亦难得逞。以此为基,纵铁骑于关中,何战不胜?”刘曜本待再问,可忽而明白了游子远的言下之意。
他思索再三,随后露出了笑容。
也是,大好秦州,天赐险要,留给司马保这等货色太浪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