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608 节

第0605章:韩王垒兵行诡道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57 字

  此时刚过年关,河东的一系列变故尚未通传至河南。

  刘畅大营,充作使者的桓宣显得极为恭谨,辞卑礼厚,向刘畅低声请求:“濮阳王在上,外臣奉祖豫州之命,特来拜见。求乞大王暂开鸿恩,允吾等投献。

  “祖公言:往者逖不识天命在汉,兵戈相向,欲忠晋室,各为其主,实非得已。今大王与曹公天兵压境,东西对进,威震河南,逖自知不敌,愿弃干戈,率众归降。

  “若蒙大王收纳,表闻汉帝,仍令逖守河南,则逖愿前驱,南征扬州、北扫河内,效犬马之劳。鄙之从子祖阳亦不识天数,窃据并冀,逖亦愿修书召而降之。

  “些许牛酒,聊表心意,伏乞大王笑纳……”

  刘畅听得桓宣低声下气的乞降,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掂量着一块送上门的美玉。他身子前倾,却又缓缓靠回虎皮垫子,眯眼道:

  “祖豫州既识天命,寡人岂会吝啬生路?且让寡人的眼睛先去瞧瞧。”随即他派出的文吏与武官跟随桓宣前往祖逖营中,细察营垒,扫视兵械。

  两人归来后,文吏捻须低报:“大王,祖逖营中老弱蹒跚,械甲生锈,唯见几队精壮撑场面,怕是强弩之末了。”武官补了一句:“兵力不过两千余,炊烟稀落。”

  刘畅抚掌大笑,眼中却掠过一丝寒光——

  他不是全然信了,只是这“降礼”太诱人,诱得他甘愿赌一把。

  左近裨将迟疑道:“大王,这祖逖毕竟是那祖阳的仲父,会不会是诈降?”

  “无需多虑,”刘畅显得极为自信,“鹰扬卫早已遣人侦知其人底细,这祖逖已走投无路了……他早先在司马睿麾下任将,一路北伐,功勋不少,但不受信任。

  “司马睿派吴人辖制于他,祖逖激愤之余才投了祖阳。可你也说了,那祖阳乃是他的从子。岂有父兄从于子侄而心无怨恨者?再者,这祖逖确实兵少、力弱。

  “按鹰扬卫侦知,祖逖的主力在东燕、雍丘、封丘一线,是为防备王弥、曹嶷的。他早先并不知我从河东杀来,更不知赵固行将策应。呵,两面受敌,他能如何?

  “寡人此来行军极速,断了祖逖与雍丘等地的联系,将他与大军东西分割。河北李秀、郭默为应付石勒已自顾不暇,现在他祖逖若是不降,又能怎地?死路一条。

  “蝼蚁尚且偷生,何况这种聪明人?

  “况且他就两千多人,且算他三千,我等足有大兵三万!诈降?”刘畅恣意笑道:“随他去诈,若当真不知好歹,便即杀了,也省下这豫州刺史官职与他。”

  这般一说,周围众人也多觉得有理,纷纷向刘畅道喜恭贺。

  刘畅笑着摆摆手,又压低声音,对几军主将道:“你等勿要开罪祖逖,此番受降,我才能抢占先机。否则,若是祖逖倒向了曹嶷,我等想再入河南可就难了……”

  王弥、曹嶷此时名义上还是归属伪汉,受伪汉封拜。可谁都不傻,这两人与石勒一样,都早已有了不臣之心。王弥在青州根基深重,此来让曹嶷占据河南乃是张势。

  而刘畅此时东进,与曹嶷名义上是“大汉”东西对进,可实则都在争抢先机。河南自古中原地,且不说物产、人口如何,只是地利便不得不争,谁愿让与他人?

  若祖逖当真倒向了曹嶷,让曹嶷成了兖州、豫州的地头蛇,刘畅便只能龟缩在洛阳左近。而洛阳左近又是赵固的地盘,时间久了必起矛盾,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。

  不论从哪个方向去想,受降祖逖都是应有之义。

  此时国中土地,唯河东司隶与关中而已,中山王(刘曜)镇关中,自己若是能打下河南,那将来整个河南地都将受自己都督,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自将水涨船高。

  有百利而无一害,何乐而不为?

  想到这,刘畅心情大好,下令道:“既然祖豫州送来了肥牛、美酒,今夜便犒赏全军,我等于军中大宴!呵,这寒冬腊月,正是阴冷,吃些酒肉好好暖暖身子!”

  听了这话,一众将领们高声叫好。

  不论是在哪里,牛肉可都是真正的奢侈品。若是正常时节,有谁会吃掉自己的生产工具呢?可既然是祖逖送来的,他们又不能随军耕种,那自可以吃个痛快。

  冬日天寒,行军在外,却有美酒牛肉相伴,多是一件美事!四十多头牛散下去,根本不够分,不过多煮些汤却不成问题。再多发下些粮食,也够大头兵们乐一阵。

  宰牛号令一下,营中顿时腾起血腥的热气。耕牛哀鸣着倒下,木盆接着滚烫的牛血。一口口大锅支起,兵士们围着铁锅吞咽口水,全军上下都是一片热闹。

  寒风卷着肉香飘过韩王垒的土墙,却飘不到七里外——

  此时,一个个士卒正自周围村落中走出,入营后开始与那些老弱之人更换衣甲。很快,夜幕之下,三千五百精兵沉默准备,整装待发,随后尽皆聚集在子产祠前。

  乱世之中,子产祠显得很是破败,香火像一双冷眼,平静注视着待发的军伍。

  再过一阵,等伪汉军酒足饭饱,待将领们饮酒昏沉,他们就将兵发韩王垒,趁夜斫营。以三千之众,击三万之敌。此去以寡击众,虽然都是精锐,可众人仍有惧色。

  为此,祖逖入祠,祭拜郑国子产。

  明月下,祠堂清冷,祖逖燃香三柱,高举过眉,率子祖涣、将军桓宣等大声祷告:“子产之仁,绍世称贤。君昔相郑,恶鸟不鸣。叛贼凶胡,何得过庭?

  “今凶胡猖獗,践我山河,请君借剑,斩尽奸佞!”

  语罢,一众人大礼参拜,端正严肃。祠堂外,兵士们聚在一起,心中俱是忐忑不止。虽然他们信任祖逖,可对面到底是十倍之敌。这等仗真能打?这等仗打得赢?

  片刻后,祖逖、祖涣、桓宣及祠中庙巫相继出来,祖逖对天拱手,大声道:“我等已祭先贤,此去凶险,我与诸君同进,绝不独退!若成我为诸君请功,若败……”

  祖逖顿了顿,沉声道:“我与诸君同死!”

  这时,祖涣用刀柄狠狠捅了庙巫的腰眼一下,后者浑身一凛,赶忙高声喊道:“东里(子产)有教,此战乃为华夏衣冠,他自当遣神兵相助!”

  桓宣趁势大声道:“神兵助战,必胜无疑!我等愿与将军同生共死!”一听说有神兵相助,兵士们俱都激动起来,脸上的惧色一扫而空,立刻跟随着桓宣同声高喝。

  鸟雀惊飞,绕树三匝。黑夜里,三千余双眼睛变得雪亮。

  三更时分,夜色如墨,旷野无声,三千晋兵西行韩王垒。

  伪汉大营连绵数里,篝火星星点点,与天上疏星遥相映照。营中酒肉香气尚未散尽,刘畅在内的高级将领们多饱食酣醉,巡逻的岗哨也带着几分松懈。

  营帐外,祖逖率领着队伍如同蛰伏的狼群,在夜风中屏息凝神。

  五更时分,祖逖直起腰,拔出剑。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,只有一道道无声的手势迅速传递下去。三千勇士如同暗夜中涌动的潮水,悄无声息地开始向伪汉大营潜行。

  避开正面的辕门与望楼,三千人从营寨东北侧飞快切入。

  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响着,像夜风吹过枯草。值夜的伪汉兵抱着长矛,倚在栅栏边打着哈欠。听到声音时他疑惑地抬头,尚未看清,冰冷刀锋已精准地抹过他的咽喉。

  嗬嗬的漏气声被淹没在夜风里,尸体软软倒下。

  “敌袭——!”

  终于,有警觉的哨兵发现了异常,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。但为时已晚。三千豫州勇士如同猛虎出柙,瞬间撞开了营栅,或三人一组,或五人一队,怒吼着杀入营中。

  惊呼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。许多伪汉兵卒刚从醉梦中惊醒,衣甲不整,且根本没有高级将领指挥,很快便在迷茫中被晋兵砍倒。

  营中顿时乱作一团,无数人影没头苍蝇般乱窜。

  然而,刘畅所部毕竟是伪汉精锐,最初的慌乱过后,一些中下级军官立刻试图收拢部下,组织结阵。祖逖兵力只有三千,面对逐渐反应过来的敌人,攻势开始受阻。

  此时,营啸尚未发生,他们一时难以真正深入中军。最初偷袭的喜悦渐渐褪去,晋兵们开始心生迟疑,可就在这关键时刻,大地忽然传来隐隐的震动。

  那震动起初微弱,旋即变得清晰、密集,最终化为一片滚雷般的轰鸣,自营寨南面席卷而来!这声音是如此熟悉,又是如此令人振奋——是大队骑兵奔腾的马蹄声!

  祖逖眼中精光暴涨,一直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,高举佩剑,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:“援军已至!神兵助战!将士们,杀——!”

  桓宣几乎同时反应过来,声嘶力竭地跟着大喊:“神兵已来!破敌就在今日!”

  “杀啊!”

  呼喊如同燎原的星火,战意被瞬间点燃。一瞬间人人双目赤红,奋勇争先,向着伪汉军阵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击。原本勉强维持的伪汉防线,开始剧烈动摇。

  此时,南面的防御已在雷霆般的撞击下轰然破碎!

  慕容火延一马当先,徐彬紧跟在后,手中马槊左挑右刺。五百北地突骑如同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入了伪汉大营的软肋。他们也不理会沿途零星的抵抗,直插中军!

  铁蹄践踏,刀光如雪。

  仓促集结起来的伪汉方阵,很快便被撞得七零八落。营中道路本就狭窄,溃兵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,更是加剧了混乱。此时刘畅刚被亲卫唤醒,胡乱披上了甲胄。

  他此时醉意未消,又惊又怒,可混乱已然产生。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若有实质,轰鸣的马蹄越来越近。此时大乱已成,夜间根本难以收拢士卒再战。

  只能走!

  刘畅仓促下令,他的亲卫皆是精锐,闻言迅速以盾墙结成一个简易圆阵,试图护住主将撤离。然而,当他出帐的刹那,慕容火延已稳稳张开了他那张硬弓。

  混乱中圆阵很扎眼,阵中那个一身明光亮铠的家伙更扎眼。周遭喧嚣仿佛远去,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目标,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弓弦被缓缓拉开的“吱嘎”声。

  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。

  “嗖——!”

  凄厉的尖啸划破混乱的战场,那支利箭穿过人群缝隙,在刘畅刚刚抬手指向这边,嘴巴尚未合拢的瞬间,精准无比地钻入了他的咽喉!

  刘畅浑身剧震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手中佩剑“当啷”落地。他徒劳地想去捂住喉咙,嗬嗬的怪响从他喉间挤出,却只摸到冰冷的箭杆和涌出的温热液体。

  他向后仰倒,重重摔在尘土之中。

  主将猝然毙命,中军核心瞬间崩溃,伪汉三万大军,至此彻底土崩瓦解。兵败如山倒,无数士卒丢盔弃甲,哭喊着向西亡命奔逃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
  祖逖挥军追杀,步骑争先,一夜追杀二十余里,沿途尽是伪汉军遗弃的辎重、兵器和尸体。直到天色微明,人马皆疲,方才收兵。

  是役,祖逖以弱示敌,设伏奇袭,大破伪汉刘畅所部三万大军。阵斩伪汉濮阳王刘畅以下将佐数十员,斩首三千余级,俘敌近万,缴获铠马、军械粮秣无算。

  伪汉经略河南的东路大军,至此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