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3章:叹侥幸风云变色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88 字
“幸好,刘曜被唬住了,没有继续坚守河东。否则,我就真的骑虎难下了。”祖阳看着河北、河南送来的军情长出一口气,再度对自己早早组建军情司感到庆幸。
房间里,程三下意识出声接口,“此都是大将军英明神武,运筹帷幄,神机妙……”说到一半,他迎上两边上官的目光,登时讪讪摸了摸鼻子,停了话头。
祖阳哈哈一笑,打趣道:“程生这是在刘聪面前说习惯了,不碍事,今后慢慢适应。”这么一说,程三自在了不少,魏松、祖肃征也不由得相视莞尔。
祖阳抖了抖手中的战报,心中则在反复默算着各种数字。
兵力、伤亡、缴获、损耗,还有最重要的粮草……
此时刘曜手中仍有四万五千余兵马,若是他决意死守河东,祖阳别看兵力占优,可急切间却是难以取得更大进展。闻喜道并不宽阔,安邑、解县等地都是坚城。
刘曜乃是名将,兵马精锐,且河东地区存粮颇丰。若是对方决意周旋,这仗并不好打。偌大一个河东郡,祖阳、邢延两路兵马,怎么也得花上至少一两个月来进攻。
三个月的战事,外加安抚河东流民已将并州的存粮消耗极多,虽然云真调集了大量牲畜,又将整个运粮旅程拆成了数段,可自介休南来仍旧是几百里的长途转运……
此时是二月,汾河冰面尚未解冻,坚实的冰层如一条银白的玉带蜿蜒南下。
并州运粮队正驱赶着成列的牲畜,拖着厚重的冰橇在河道中疾行。橇底与冰面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锐响,混着赶粮夫的呼喝与牲畜的喘息,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。
冰橇的刃口是用百炼钢制成的,切动冰面极为顺滑。冰橇上粮袋垒得如山,以粗麻绳紧缚。虽是长途转运,然在冰上滑行远比陆路省力,队伍行进极快。
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龙,只偶尔有鞭子炸响,让冰橇沿汾河飞速南下……新的运输方式较平地驮运节省不少。可毕竟长途转运,粮食还是不可避免会出现大量耗损。
人要吃,马要嚼。
虽然攻陷了永安、北屈、平阳,查封了伪汉宫室以及一众屠各贵族的私藏,狠狠回了一波血。可并州军整体的后勤压力仍旧极大,因为军队规模也在持续扩大。
这些粮食不止要供应并州战兵、战马的军需,更需要赈济河东百姓,支援氐羌各族部民、安顿伪汉官吏宫人,每日里都是肉眼可见的巨大消耗,看得人心惊肉跳。
孙子说:“凡用兵之法,驰车千驷,革车千乘,带甲十万,千里馈粮。则内外之费,宾客之用,胶漆之材,车甲之奉,日费千金,然后十万之师举矣。”
现在,当家知道柴米贵,祖阳对这段内容愈发深有感触。打仗是打什么?是打外交、是打谋划、是打勇气,可归根结底,究其根本,打仗就是在打钱!打资源!
若不能迅速平定河东,军费还会似一道伤口般给并州持续放血。虽然后方刘琨、云真等人并未抱怨什么,可整个财政系统都是祖阳监督搭建的。他知道自己的家底。
并州就富了这么两年,底蕴仍浅,国债都已又发了好几轮,是在竭力支撑的。
而且,现在已是建兴四年的二月,春日将来,天下早已风云剧变。
河北北面,宇文乞得龟、段未柸决意进攻幽州。北宫纯闻讯后率冀北战区兵马备战,却被支雄、冯?率兵截击,没能及时驰援。段匹磾兵败,段未柸率军急进。
若非云州兵及时来援,段匹磾的损失还会扩大。此时,辽东慕容廆命其子慕容皝突袭辽西,慕容鲜卑一路击破段氏守御,攻陷令支,掳掠铠马、兵器、粮草无数。
段未柸闻讯急退,段匹磾下令追击,段文鸯撕破阵线大破段未柸。幽州方向陷入均势。但孔苌援军又来,兵力极强,此时从易京、高阳多处出击,北宫纯疲于应付。
辽东局势迅速变幻,平州崔毖合纵高句丽、宇文部、段部三家,欲瓜分慕容,以调集准备围攻。段匹磾、北宫纯闻讯打算支援,却被支雄、冯?杀入范阳死死缠住。
不得已,李秀又命令韩据率兵驰援北宫纯,又请云州兵入幽州,争取调出兵力攻击段氏、宇文两部,为慕容减压。而此时,石勒亲自统军兵压广平,开始威胁邯郸。
吴豫率军北上攻击下曲阳,荀灌率赵军入巨鹿,频繁袭击其军粮道。
同时,石虎率军不断在顿丘一带袭扰杀戮,攻破坞堡动辄屠其满门。钟延宗动作虽快,且屡屡击破石虎军马,可这个对手似乎根本不在乎,仍旧在制造着强烈恐怖。
一时间,顿丘、阳平等地人心惶惶,不少坞堡再度倒向石勒。为援助钟延宗,郭默已派遣魏浚率冀南战区兵马驰援,此时石勒又从广平分兵去压魏郡,直逼邺城。
李秀与令狐盛商量后,从右威卫分出千五百人,由裨将郭诵(李矩外甥)领军布防邺城。可也因此,邯郸左近的防御压力愈发增大,兵力更显空虚……
一时间,河北千里战线,处处战火,打得一团乱麻。
而在绳头的位置,高句丽、宇文、段氏三国联军近十万,已兵围大棘城……
祖阳将思绪从战报中拔出来,看了看眼前三人,展颜一笑,道:
“这回你们军情司立了大功,程三潜伏伪汉多年,此战又功勋卓著,此番我将对军情司有功之臣整体加封。嗯,除了金银之外,祖肃征加通议大夫衔(正四品)。
“魏松封杨县开国伯,加封宣威将军(从四品);程三封永安开国侯,加明威将军(从四品),不过你还要再隐藏一阵,等到刘粲逃回刘曜身边再说。”
三人赶忙谢恩,程三、魏浚更是激动不已。这是首次给军情司成员封爵。目下,军情司封赏最高的乃是司主祖肃征,可他此时也不过是四品游击将军,并未封爵。
封了爵位,意味着两人从此之后变身真正的贵族,可以封妻荫子享受食邑贡奉。
更让两人感慨的,是祖阳的赏罚分明。此战第一大功必是程三的,从战前挑拨离间、各处拱火,到不断传递情报窥明伪汉一应底细,破平阳之战中他更是作用巨大。
祖阳将永安这种大城封给他,且直接为侯,自是恰如其分。相比而言,祖肃征虽然贵为司主,可此战更多是居中联络,未亲身涉险,所以虽然立功加衔但并未封爵。
可两人都知道,祖肃征与祖阳关系非同一般,与祖阳是通家之好,乃是真正的亲信。这样的亲信都未被封爵,而先因功封了他们两人爵位,这更让人感到振奋。
祖阳笑道:“张文轩、杜鹃等人早先也有大功,不过那时封赏不便。如今陛下驻跸晋阳,我等又立下这等大功,很多事就都能谈了。对他们后续也会有所封赏。”
“卑职代麾下谢过主公恩赏!”祖肃征面色不变,立刻大礼拜谢。他并不眼红麾下先自己封爵,他知道祖阳最终不可能亏待自己。现在,做好分内事便是了。
随后,他似想到什么,低声道:“主公,那河南的消息……”
祖阳摆摆手,目光幽深但没有说话。
在他手中,河北的消息已被放到了最下面,河南的军情跃然纸上。不过,军情的内容显得十分简短,寥寥几句话——
“腊月初三,曹嶷军步骑四万,攻兖州,郗鉴惧而退兵寿阳,受司马睿封拜。”
“腊月十五,刘畅军河南拟攻荥阳,赵固兵进偃师,威慑武牢。祖逖兵退,屯韩王故垒之东。刘畅遣轻骑绕行逖军之后,截断左右粮道,遣使招降之。”
“正月初一,祖逖请降……”
祖阳显得很平静,没有对这个消息表现出多大的震惊、愤怒。距离太远,他现在还根本不知道祖逖的具体打算。不过,他现在要做的,只能是无条件的信任对方。
若是连祖逖都不能相信,他还能相信谁呢?
光复天下,单靠祖阳一个是不可能成功的。他要依赖无数个与他志同道合之人,要依赖麾下的人民百姓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情,都有他必须要解决的问题。
现在,收复河东的祖阳正面临着下一个决策,他要集中精神。
是就此止住脚步,固守河东,带兵去救河北。
还是继续孤注一掷,调集所有力量杀入关中,一举灭了刘曜。
亦或是就此分兵,一部东去,一部西征?
不同的选择,意味着不同的走向,必须慎重……
若大军抵达河北,祖阳可以迅速获得河北粮草补给,减缓军需府库的耗损。同时让河东休养生息,稳固统治。并且能够尽快改善河北战局,给石勒施加打击。
而一旦选择进攻关中,整个并州、河东就还得咬紧了牙输送军需。刘曜乃当世名将,这一战未必就能迅速分出个结果。当年的长安小朝廷还死守了关中几年光景。
何去,何从?
同样的,不同的问题和选择也摆在了李秀、石勒、张宾、慕容廆等人的案头。要不要扩大战事,要不要就此止住,要不要继续分兵,要不要执行原本拟定的计划……
战争是人类最刺激的博弈行动,无数人的生死前途做赌注,落子无悔。
韩王故垒,祖逖似已做出了他的选择。
他遣使谒见刘畅,随行送上百头耕牛和百坛美酒为礼物,声称愿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