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2章:将军令光复河东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658 字
绛邑,围城战已经持续了五天。
刘曜虽说提兵救援平阳,可一路上并未有任何冒失举动。名将的基本素质便是稳扎稳打,尤其是要沿闻喜路北上,刘曜的攻势更是显得步步为营。
此时,闻喜县城已被攻克,李矩所部被完全逐回绛邑。李矩率主力据守绛邑城外的营垒,命刘遐的背嵬军作为机动兵力在外围游弋,依托地形与刘曜大军反复拉锯。
并州军时而袭扰汉军侧翼,时而抢夺外围据点,试图拖延刘曜合围速度,与刘曜的前锋不断纠缠。可惜,李矩所部的兵力不足,整个外围阵线还是在不断后撤。
帅帐外的望楼上,朔风卷起刘曜玄色披风的一角,他手扶木栏远眺绛邑城头飘扬的晋军旗帜,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颔下长髯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那笑意里,有对李矩困兽犹斗的嘲弄,更藏着稳操胜券的笃定。
李矩是个不错的将领,双方围绕闻喜城打得有来有回,足见其人调度之能。虽然被自己击退,可骑兵接应衔接得及时,节节后撤,整个军阵仍旧没有溃散。
可惜,与自己对战,只是不错还远远不够。兵力劣势的情况下,除非似那钟延宗兵行诡道,否则想要堂堂正正击败自己,基本都不可能。
此时,大军主力已出了涑水隘口,并逐步进军,占据了西南方的位置。大军背山列阵,与李矩所部遥遥对峙。让自己行军到了这里,李矩已是无可奈何。
自己已占据了进攻绛邑的最佳地利。
从这里,他随时可以分兵北上救援临汾,同时也派出骑兵持续威胁李矩后方的粮道。李矩为了守卫绛邑不敢远离,只能使刘遐的背嵬军来回奔波,进行封堵。
此时,主动权已经落在自己手里。
己方大军此刻背倚河东腹地,闻喜道如铁闸护守着后勤命脉,十余万河东百姓正沿着官道络绎不绝地输运粮秣,每一辆粮车都是满载,道旁更有重甲步兵沿线巡逻;
反观李矩,粮道绵延漫长,仍旧需要从并州腹地数百里转运。此时汾河冰封,难以水运。车马需穿越崇山峻岭,不仅转运效率低下,还暴露在汉军轻骑突袭范围内。
襄陵堵在闻喜道口,刘景随时可能突袭,还必须配备数千骑兵护送。
稍有不慎便会断粮。
强弱如此,便是李矩兵机不俗,也不是能轻易改变的。皮氏方向,刘雅所部还被武鸣的偏师绊住,迄今没能来绛邑会合。可对大局已无甚影响。
从望车上下来,刘曜目露思索,随后边走边对麾下命令道:“命令刘安、刘冲率兵五千去救临汾,随后汇总临汾兵马向东南施压,届时与我夹击李矩。
“命令刘岳率主力骑兵掩护,盯住对面的刘遐。尹平、王腾率河东兵列阵向前,兵压李矩大营,刘熙领骑兵策应。命令工匠起砲,打造攻城器械。”
身旁,随侍亲兵记下一应安排,匆忙前去传令。
“拖延时间?呵……”刘曜回头看了看,冷笑摇头。
当日,伪汉军兵临绛邑,李矩派兵应战,同时命令刘遐截击刘安、刘冲的援兵。然而兵力不足,对战一个时辰后只能败退。三日后,临汾解围,并州潘良被迫后撤。
五日后,临汾集八千战兵南下,与刘曜开始夹绛邑,李矩的外围阵地再度收缩。
大势被一点点的拿在刘曜手中,他并不急着攻城,也不急着与李矩展开会战。下一步他只要设法截断李矩的粮道,绛邑城便会不战而溃。临汾已复,这不会太难。
然而,两日后,刘曜收到了消息,并州军与氐羌联军五万南下,于皮氏城外击败刘雅。刘雅折损近三千余,溃逃回了汾阴。晋将去卑烈统兵追击,包围汾阴城。
事情出了些意外,让刘曜有些不太高兴。
不过说到底,皮氏、汾阴都是次要战场,暂时没必要理会。刘雅虽败,可手中兵力仍然充足,守住汾阴当无大碍。那些氐羌兵卒可不善攻城……不理它。
刘曜遣人去给刘雅传令,命其死守汾阴,随后继续布置对绛邑的战事。
然而,又过两日,平阳的消息传来。
祖阳攻破平阳,杀入宫城,俘虏皇帝刘聪、太子刘粲及下公卿、将佐。西平城投降。除太尉范隆、太师刘景早早进军杨县、襄陵外,平阳郡的大汉兵马一扫而空。
当拿到鹰扬卫递送的军情时,刘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这么快?!
刘曜攥紧军情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脑海中反复闪过平阳城的底蕴——
那可是他亲自参与督建的坚城!夯土坚实,锥扎不透。
两万禁军,多是精挑细选出的健壮精锐,其中宿卫军更都是屠各子弟,城头五百具霹雳车、床弩声威煊赫,武库里八十万支箭矢,粮草足以支撑一年。
守卫平阳的最高统帅可是刘聪啊!
祖阳竟能在短短数日内破城?
皇帝在做什么?太子在做什么?
然而,斥候很快印证了这一消息。
平阳左近,祖阳封闭宫室、府库,打开仓廪赈济百姓,同时派人押解刘聪等人还归并州。随后留六千人守城,将平阳守军一并整军至八万,开始汹涌南下。
再过三五日,并州大军就将南下绛邑。
局面瞬间变得危险起来,刘曜开始思索退路。平阳已失,此时再向北去已于事无补,杨县、襄陵都不是什么有力的据点,即便杀到那里也改变不了大局。
况且,皇帝已被俘虏,一旦消息泄露,军心士气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。
平阳失陷,北屈只剩一座孤城,未必还能守得了多久,整个北司隶(平阳郡)的局面已瞬间颠倒过来,祖阳控制下的兵力已占据绝对优势,一时已不宜再战。
到时,如果李矩、刘遐再出兵纠缠……
然而,祸不单行,当天关中方面又有坏消息传到帐中。
刘策、游子远分别奏报:长水校尉尹车连结巴氐酋长徐库彭准备反叛,幸好被其人麾下将佐发现,刘策挥兵突击擒杀尹车,囚禁徐库彭亲族、酋长、大人共五十余。
刘策建议诛杀徐库彭及全党,游子远则力谏宽恕。刘曜没空理会这些杂事,对游子远的软弱也嗤之以鼻,命人回函吩咐刘策将徐库彭全族屠尽,以儆效尤。
此时越想越是不安,刘曜不敢再耽搁,他必须要尽快后撤、转攻为守。只要能守住安邑、汾阴两个要点,反过来堵死闻喜道,至少河东就还在手里。
稳住河东,背靠关中,自己还能与祖阳对峙。
于是,他立刻命令临汾方面向主力靠拢,梳理后方通道,命令修整安邑城防。
然而,李矩突然改变了风格,开始频繁出击,不再死守绛邑,甚至频繁调动骑兵试图偷袭闻喜。刘曜心知李矩也已知道了消息,愈发不敢耽搁,重新开始拔营。
可进攻容易,想要后退就千难万难。
一方面要接应临汾方向的刘安、刘冲,一方面又要重新遮蔽闻喜道,避免被李矩突袭闻喜,断了后路和粮道。刘曜与李矩几乎一瞬间攻守易形,走得步履维艰。
然而,这些对于祖阳来说都无法感同身受。
为了对付伪汉最后一个名将,他决定采纳武慧的计策,再给刘曜送些礼物。于是伪太子刘粲、伪车骑大将军靳准,连同其两个堂弟靳明、靳康先被送至北屈城外。
祖阳自己则在安抚完平阳城并将刘聪打包押回并州后,立刻分骁果军、左武卫两万人进逼杨县、襄陵,同时自己率领大军六万南下,准备与李矩合兵,对战刘曜。
同时,去卑烈率领五万骑兵与武鸣、令狐泥合军,击破耿乡,兵围汾阴。又三日,北屈城瞥见了太子刘粲在城外示众,军心崩解,赵王刘持、蜀王刘京投降。
邢延收降北屈汉兵,随后再度分西河国军及两万胡骑增援去卑烈。
并州军开始大举南下。
刘曜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。
鹰扬卫的程三似乎是逃出了平阳,此时潜藏在西平一带,不断通过鹰扬卫的谍报系统向刘曜传递着并州军的动向。一封封军报雪片般飞入大帐,让刘曜心惊肉跳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处境比想象中似乎还要危险。
且不说自己在安邑能否挡住祖阳、李矩,如果邢延增援汾阴,与去卑烈会合后人马将近十万,又带着前太子刘粲做敲门砖,解县、蒲坂还能守下去么?
龙门渡必定是丢了,若蒲坂再丢,自己和关中的联系就将中断。如今已近二月,大河马上就要凌汛开化,届时自己想要撤离河东就只能去走风陵渡……
刘曜忽然有些后悔,他应该听从游子远的建议,早早调集刘畅的兵马回来。如此他手中至少还能再多三万步骑,他就有底气死守闻喜道再分兵去增援刘雅。
可现在,他手中满打满算,只有四万五千人。
缺了这三万步骑,一切就都已不同。可惜啊,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以卖。
汾阴、安邑这都不是什么天险。祖阳能挥军攻破平阳,难道就不能再挥军攻破安邑?再拖延下去,后路一断……想到这,刘曜心中已萌生退意,且越来越强烈。
幸好,程三逃出了平阳,仍旧效忠于自己,还能及时把军情源源不断的递送过来。若是再晚些时日,稍有些迟疑,决策有误,怕是想走都走不了。
刘曜审慎思索后,决定撤回关中,同时搬空安邑、解县等地仓储。
沿着大河割据,尽快平定关中氐羌诸胡叛乱,自己还会有机会。
二月初二,范隆弃守杨县,率军与刘景合兵,死守襄陵。此时石三奉命拔城,他并不焦急,调集队伍慢慢将襄陵三面围拢,二月初四,伪汉两人弃守襄陵南下。
队伍被石三追击,大半投降,其余溃散。范隆、刘景乔装易容,不见踪影。
二月初五,祖阳兵至绛邑,联兵李矩、刘遐军至八万六千。至此整个平阳郡尽在掌控,伪汉成建制军马彻底消失,平阳光复。刘曜留刘安守闻喜,主力退至安邑。
二月初六,祖阳传檄河东,言有擒刘曜来降者,赏千金,封闻喜县开国侯。
当日,祖阳将兵攻下闻喜,刘安率百骑逃遁。刘曜洗劫安邑,率军退向解县,随后经蒲坂渡过大河。二月十三,安邑光复。刘雅弃守汾阴南下,被邢延率军追击。
解县北二十里处,丘林鞮率西河国军追及刘雅后军,丘林鞮自侧翼突阵,大破之。刘雅整军阻击,邢延率主力又至,再战再破之,刘雅向解县急退。
此时,被拘押在并州军中的刘粲、靳准、靳明、靳康四人,正被临时看管在一处帐篷附近。大战激烈,看守的士兵显得有些粗心大意,调换频繁,防范渐渐松懈。
几个斥候回营奏报,跳下马便奔向中军。看管刘粲几人的兵卒突然跑去远处,刘粲四人相互使眼色,心中狂跳,机会就在眼前。可一眨眼,新的守卫却已到位。
果然,祖逆等人对他们不会放松戒备。刘粲几人登时都叹了口气,不敢妄动。
就在这时,三个并州军士兵悄然靠近帐篷。他们动作迅捷,佯装与守卫交谈,随后突然发难,迅速抽刀袭击。有鲜血自看守的身侧流淌,看得刘粲几个目瞪口呆。
其中一人迅速窜进帐内,低声对刘粲道:“殿下莫慌,我等是早先柳子炎柳都伯麾下,安插在并州军中已久,此番乃是要救殿下脱困!”
刘粲闻言一惊,柳子炎?那不是父皇曾委任的鹰扬卫都伯么?不是早就死了?竟还有忠臣潜伏至此!不及细想,另一人已解开缰绳,低喝道:“快上马!”
四人不敢耽搁,迅速冲过去,翻身上马。三名士兵也各自夺马,紧随其后。
马蹄声惊动了远处并州军兵士,呼喊追击,靳康没留神,被路边兵士用矛矟大力扫了下来。但刘粲、靳准、靳明及三名“救兵”已策马狂奔,朝营外冲去。
刘粲营帐门口,刚刚内“弄死”的兵士鼻子发痒,打了个喷嚏,另一个赶忙低声告诫:“你娘,就不能再忍忍?别坏了指挥使(青鸟)的安排。”“都走远了……”
一路南逃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,刘粲才勒住马,惊魂未定。
他看向三名士兵,略带惊喜:“你们……当真是柳子炎的人?”
为首一人抱拳道:“千真万确!卑职邹锐,柳都伯当年忠心耿耿,始终觉得那程三乃阴谋小人,暗中想了无数办法,安排我等潜入并州军,本是为了打探军情信报。
“可惜,后来柳都伯似出了意外,被奸人谗佞所害,我等一时也不敢再与鹰扬卫取得联系。得知殿下被囚,我等这才寻到机会,决意不惜代价也得救出殿下!”
靳准喘着粗气,眼中闪过激动:“天不亡我大汉!柳子炎果真忠义也!”
“不错,程三狼子野心、背恩忘义,必遭天诛。”刘粲重重点头,对三人道:“你们很好,皆乃忠臣!与我一同走,去找秦王(刘曜)!重振大汉,尔等皆为首功!
“寡人做主,若我等安稳,必发太子教为柳子炎平反昭雪!”“邹锐”大喜,与另外两人一并歌功颂德,盛赞刘粲英明。六人调转马头,朝着蒲坂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二月廿三,刘雅残兵与范隆、刘景、刘粲、靳准等在蒲坂相遇,一同退回关中。
二月廿四,祖阳与邢延、李矩、刘遐分兵四路,扫平河东诸城,至此伪汉控制的平阳、河东两郡河东司州彻底光复。正式任李矩为河东太守,都督河东司州诸军事。
河东各地,除了屠各贵族外,不论氐、羌、鲜卑、匈奴还是汉民无不欢呼雀跃,热烈非凡。然而,此时祖阳在安邑城中,正与祖肃征、魏松、程三几个暗道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