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1章：智囊团未雨绸缪

　　曾几何时，祖阳是丝毫不懂得书信之美的。

　　他是习惯了即时通讯的人，视频电话都已是落后的手段，一个表情包就足以表达太多的想法，随口就能发语音，语音又能转文字，谁又会体会所谓的“纸短情长”？

　　而现在，他捧着晋阳寄来的家书，却能反复读上许久，甚还意犹未尽。

　　若说相似，曾几何时这种感觉似也体会过。就是你收到了心仪对象的短信，短短二十多个字，你却捧着手机缩在被窝里反复品咂，从头读到尾读，再从尾读到头。

　　短短一个“嗯嗯”都会让人开心不已，心中火热滚烫。

　　手中的信有六封，拓跋榆瑶、王景风、刘英、婉儿、羊献容、武慧各自都写了一份。婉儿那封是与慕容朵一起写的，后者满是少女情怀，字里行间无数的诗意遐想。

　　祖阳一封接着一封去看，就像在观赏一幅幅的美人画卷，赏心悦目。

　　榆瑶的文字是平直的，胜在“热情”。

　　在她眼里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美好。说着她带祖嘉跑去玩泥巴，玩到最后母子俩都滚得泥猴一样。气得婉儿差点跟她翻脸，可最后还是张罗着给她们洗了个干净。

　　当然，无奈事也有。最近不知为什么，刘英总是找她母亲讲故事，还特别重视祁氏的意见，每次都极有耐心，非得等老太太都听懂了才罢休。老太太最近有点烦躁。

　　刘英的文字是飞扬的，文采斐然，她在炫耀自己的进步。

　　《白毛女》已在冀州展演，反响强烈。其中在真定的演出还出了意外，护卫一个走神，让入了戏的战士冲上台揍了“刘曜”一顿，搞得刘曜的演员们屡次都想罢演。

　　王景风和羊献容的信都显得多情，不过两人又截然不同。

　　王景风热情外放，直抒胸臆，字里行间都是甜蜜。相比之下，羊献容明显顾虑重重，一封家信写得好似公文，只是偷偷夹杂着些许暧昧的小心思，需要人仔细品咂。

　　不过，羊献容也显然很有自觉，公文似的内容里多是对朝政的介绍。这下内容刘琨、刘暾等人的奏报中自然也是有的，不过多只呈现了结果，却没有展露细节。

　　皇帝已在召集众人商议，看该怎么表彰祖阳此战中的功勋。小皇帝一直是想加衔、加封再给祖阳加些尊号的，不过刘琨、刘暾都在力主要再给祖阳录尚书事之权。

　　祖阳笑了笑，随口呢喃：“小皇帝还没死心啊……”

　　其实，如何加封都改变不了祖阳现在的实际权柄。从新冀州到新司州，所有人、财、物、兵的线头都是被祖阳抓在手里的。小皇帝若真聪明，就应该继续藏拙。

　　他若是能做到宇文邕、康熙那种地步，或许才能给祖阳造成些麻烦。可惜，现在看他不过是汉献帝的水准。心思太急切，就会露出破绽。不过，祖阳现在并不着急。

　　如今伪汉尚未被彻底平灭，东边石勒、王弥两大集团还在分庭抗礼，南边司马睿小朝廷正准备抓祖阳的口实，祖逖等人也在观察着祖阳，在考察着他的举止。

　　大敌当前，不能因为抓权的事自乱阵脚。

　　不过，此番大功，自己也确实也需要再进一步。至少要让麾下将士们心安。早先自己辞了录尚书事的实权之职，多少有试探之意在其中，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收了。

　　至于其他加封、加衔，暂时都是虚的，继续辞让以示清高。换房本的事不能急，要一步步来，走得越稳越好。一页页并州纸翻过，祖阳忙里偷闲看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
　　可虽然美人各色，环肥燕瘦，到最后却还是武慧的信让他读了最久。

　　女贾诩没有谈太多的儿女情长，却是谈了不少并州政局的细微变化。譬如，荀氏子弟、卢氏子弟最近攀升都很快，卢谌表现得尤其突出，但卢志为避嫌没有擢拔。

　　荀邃在广平任主簿，政务精熟，有口皆碑。偏偏河内郭默屡次上书，希望荀邃回河内任职。小皇帝又做了些试探，想要增补八百禁卫，不过被刘琨按了回去。

　　但这些并不是最关键的，最关键的是她对前方军事提出了一个小建议。

　　这是个堪称胆大包天的“小建议”。

　　“郎君既已破了平阳，俘获刘聪父子，或可使刘粲及其党羽逃归关中……”这个提议先是让祖阳一愣，随后则是让他眼前一亮，迅速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。

　　当前平阳城破，伪汉名义上已可说是亡了。

　　可是刘曜还在，这个大敌就还在。这位伪汉第一名将仍占据河东、关中，拥兵四万余，并不好对付。若是他铁了心的在河东步步为营，层层阻击，这一战就不好打。

　　而且，即便拿下了河东，刘曜大概率也会继续退守关中。关中四塞，他若是打定主意死守，战事会更显漫长。当年刘曜、刘粲攻破关中可也是花了几年光景。

　　祖阳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，并州后勤也撑不了那么久。

　　可是，若把刘粲送还给他呢？

　　你刘曜惊不惊喜、意不意外？刘粲在伪汉朝中自有根基党羽，又是名正言顺的伪汉太子，只要他还在，刘曜就没办法成为名正言顺的一把手，必会受到掣肘。

　　而且，刘粲也是个知兵之人，他去关中会不会夺权？他这个当惯了相国、总百揆的人，这个扫平了所有政敌的人，会甘心让所有军国大事都由刘曜统管么？

　　这样的人送到刘曜身边，又都塞在关中的小房子里，迟早会折腾出些好戏来。只要两人闹了龃龉，内部有了裂痕，祖阳的战事或许就能更加顺利一些。

　　不过，风险也是有的，而且不小。

　　刘粲毕竟是个知兵之人，将他送回去，无异于放虎归山。万一两人在外战之际携手同心呢？万一两个人摒弃前嫌，打算一致对外呢？

　　不，若送还刘粲的话，或许还可以再塞些人过去……到底值得么？

　　他将信纸仔细看了两遍，蹙眉思索，一时没有结论。皮氏城的陷阱应该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，大军此时即将南下，一系列的布置都需要尽快安排。

　　“大将军，兵部拟定的作战计划送来了。”正思索间，刘务桓忽然在门外报信。

　　“进，这次怎么这么慢？”

　　“兵部说这是第一批，第二批计划他们还在做。”

　　“战事瞬息万变，还容得他们一批一批做计划？”

　　祖阳有些不满意，一边说一边接过了厚厚一沓书册。发动河东战役前，祖阳就命令邵续带着温峤及职方司诸人入介休办公，以方便随时总揽全局，拟定方案。

　　在前线看得再通透，作战时所思所想也会不由自主会囿于战术本身。所以祖阳才委托邵续带队于后方，从更高的角度去做计划，需要给他宏观战略层面的建议。

　　可现在平阳都打下来了，眼看大军就要南下，计划却才刚送到。若是一步慢步步慢，迟到的计划又有什么意义？反倒徒然浪费人力、纸张和驿道资源。

　　不过，当祖阳展开计划内容后，他就脸色稍霁，开始耐心去看。

　　开篇一看就是温峤写的，字迹俊美，很好辨认，“按兵部所推，北屈、平阳、皮氏三地战事大局已定，我并州尽占先机。光复河东，不过按既定方略稳步行事。

　　“故吾等现下所有谋划，皆以河东为基、西进关中为的，专拟刘曜为敌。兹尽列刘曜可能之守备对策于后，并拟我军腾挪料定之法，皆呈大将军参详决断。”

　　这么说倒也一点不错。刘曜此时还在向北进兵，攻势正劲，打得李矩步步倒退。但对手是个极知兵的人物，手中兵力很足，又在轵关陉吃过亏，很难轻易攻破。

　　一旦祖阳挥军南下，刘曜会立刻转攻为守。

　　闻喜、安邑、解县、蒲坂……祖阳只能带着大军一点点的去打过去，亦或是皮氏一带进展能更快些，吓住刘曜，逼迫他尽快退回关中，否则都不过战术层面的安排。

　　但是，当刘曜退至关中，仗该如何去打，确实需要提早有所思量。

　　毕竟，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。

　　祖阳一份份方略看过去，不断颔首。邵续本就是个扎实稳重的人，温峤经过这几年的磨砺也显得愈发知兵深谋，他们对刘曜可能的几种策略都已做了提前预判。

　　或是效仿索綝等人的策略分兵驻守、层层抵抗。或是集中突骑，待祖阳分兵后以逸待劳、各个击破，各种战法不一而足。而针对每种战法，都附带了应对策略。

　　并且，每种策略会根据届时祖阳麾下兵将多寡，资源厚薄，设置不同的变种。会列出上、中、下三策供祖阳选择，这便愈发让祖阳觉得满意。

　　不过翻到最后时，祖阳忽而挑了挑眉。将其中一页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多遍，有些讶异于邵续、温峤等人的天马行空。这等战法，刘曜这等骄傲之人，岂会去选？

　　他笑着摇头，将之放下。

　　可下意识的，祖阳复又蹙起眉头，将之捡了起来，又反复看了几遍。

　　万一呢？大军即将南下，刘曜若一路败退回关中，他真的不会考虑么？若他真的不再以一城一地为得失，彻底改变了用兵策略呢？这又不是祖阳的独得之秘。

　　如此一来，自己若没准备，可能真会着了道。

　　不能大意，只要有这个可能，都需加以提防。

　　祖阳放下纸页，喃喃嘀咕：“陇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