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0章:倒山崩洪流南下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508 字
皮氏城已经守了整整一旬。
一万多坞堡丁壮、八百右卫军战兵、九百余皮氏城俘虏外加四百战忽局干员,对抗关中军五千精锐铁骑,汾阴、耿乡、董亭等收拢的来七千余河东兵。
皮氏城是大城,可城中武库并不算大。更南边的汾阴才是原本的防御重点,拥有更多铠甲兵器储备。虽然各坞堡丁壮也算用命,可整个战争打得仍旧极为艰难。
一旬下来,城中伤亡已超过八分之一。
若非令狐泥早早就已完成了打散整编,人心浮动之余,必会有人在城内做些事情。可是,即便被剥夺了与麾下堡兵的联系,大部分坞堡帅仍旧忍不住频频进言。
每日里问计的、探寻的、催促的,各色声音塞满了武鸣的耳朵。
“武将军,贼军攻势猛烈,援军到底在何处啊?何时能来啊?”
“诶,柳堡主何必心急?信不过我武某人?来,且看看舆图,敌军为何攻势猛烈?因我军卡死了他东进通道,让刘雅无从威胁绛邑,敌军越着急越说明我军得力。
“伤亡是很大,可想要拿大功不就得解危局?若是寻常战役,如何能给我等赚出个封妻荫子的大功劳。你不要只看到现在很难,要放眼大局,要看到我军大势。
“想当年,我领兵收复西河,场面比这严峻得多。还有那次,王弥、石勒十万大军合围邺城。若非是我临危不乱,现在的唐王根本没法抵达常山……”
任谁过来,武鸣都会拉着对方一通叙话,天南海北、舌灿莲花,态度极佳,最后拍着胸脯做了保证。来人往往被说得比较懵圈,迷迷糊糊离开,回去越想越是不对。
那家伙扯了这么多,到底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啊!
可就靠着这等话术,武鸣偏就打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来客。并且没让这些声音去困扰令狐泥的指挥,始终保证军事命令完整下达,但有怠慢他必亲自下令严惩。
靠着中垒将军的虎皮,和现在手中的权力,他将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。
就这样,战争又在武鸣的缝缝补补下过了两日。
皮氏外围所有据点尽丧,并州军全部龟缩在城中守御,任伪汉军将四门围定,不断催动披甲的战兵发动进攻。滚木、礌石、箭矢、金汁,令狐泥守得竭尽全力。
兵源素质不高,战斗素养极差,若非右卫军充任军官,起到骨干作用,这皮氏城早便丢了。到后来,作为预备队的战忽局干员们也上了战场,真刀真枪开始硬战。
“别轻易露头!听从号令行事!那射雕儿的箭法极准,可别给他们刷军功……”幢主大声吆喝着,孙丹与同僚们攥着长矛,静静爬伏在雉堞后,等待着命令。
霹雳车抛来的石头声势骇人,砸在墙面上整个墙头都会跟着震一震,堵得人心口发闷。轰击结束,他们仍旧蛰伏着,城外大片的马蹄声,弓弦不断炸响。
一支支箭镞飞上城头,不断钉在幢主的蒙皮盾牌上。那人年岁不高,可却敢不断探头看向外面的动静。也因有了这样的老兵在,孙丹等人也都还有士气。
终于,等了不知多久,腿脚都有些酸麻时,那幢主方才一声暴喝,催促起身。孙丹与一众同袍们搬起礌石、滚木站起,看到了正如蚂蚁攀援一般涌上来的密集敌军。
“砸!”
礌石落下,箭矢继续飞上,惨叫声、闷哼声同时在城头上下炸响,所有人都在咬紧牙关。孙丹用力将一块礌石扔下,将攀登云梯的一名敌军砸落。
不等他喘口气,旁边突然一股大力扑来将他扑倒在地。“笃——”的一声,孙丹眼角瞥见,一支羽箭从他刚刚所在的垛口射来,径自钉在旁边的楼柱上。
若非被人扑倒,此时他或许已经死了。
人影起身,蹲伏下来,段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笑道:“小子,再当心点。就你这冒失劲,还怎么回去跟人提亲?配个冥婚不成?稳当点,可别死喽。”
说着,段诚又压低了声音道:“全都在拼命杀敌,也不差你这个。这些滚木礌石的军功事后会统一配平,别傻愣愣的死打。活下来才能成亲不是?”
在孙丹目瞪口呆的表情下,段诚拍拍他的肩膀,笑着凑到别处,重又开始防御。不过,孙丹眼尖,发现段诚确实是在偷懒,喊得声嘶力竭,可并未拼死作战。
孙丹尴尬笑笑,却并没有真个龟缩效仿。他寻了另一块礌石,继续设法杀敌。
这一日,敌人的攻势似乎更猛了点,而且杀来的敌人似乎也有了些变化。不止是早先的河东兵,就连关中兵也已经有些人下了马,开始登城。
这些关中兵远比河东兵要剽悍,身手也更显灵活,攀上跃下极为难缠。孙丹用力砸下一块礌石,竟是被对方猛地侧身躲开。那黝黑汉子叼着刀,死死瞪了他一眼。
那表情似是在笑,也似是在发狠。
城头的防御压力越来越大,不断有敌军登城,可好在都被守军用长兵器怼了下去。可当披着厚甲的关中兵跳上来后,情况立时发生了变化。
这些人铠甲奇厚,一般的刀割剑砍根本劈不开甲叶,必须用矛矟大力捅刺方才有机会破甲。可这些人身手了得,盾牌与刀配合极妙,又不断闪展腾挪很难速杀。
终于,登城的人越来越多,开始互相结阵。
孙丹身前两个战忽局的干员被砍翻在地,一时还未立死,不断嘶鸣哀嚎着。凄厉的惨叫声里,孙丹开始怕了。攥着长矛一时又不敢站得太直,生怕被城下射死。
那关中兵却没有什么害怕,舞着刀盾便向前攻来,孙丹和两个同袍仓促应对,都被他轻易格开,随后踹翻了一人,一刀便劈死了孙丹身旁的袍泽,怒目圆瞪。
孙丹腿脚发软,大吼着向前突刺却是轻易就被对方躲开。孙丹用力太老,重心也不稳,被同袍尸体一绊,登时扑倒。那人一脚踩住孙丹后背,手中大刀就要挥落。
孙丹下意识闭紧眼睛,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,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沉。随后,鲜血顺着他脖颈流淌,温热、滑腻,强烈的血腥味充盈鼻端。
他茫然抬眼,看到的是一个看似瘦弱的道士。他不知何时冲了过来,想要捅死这个关中兵,可惜他也没有刺中,却是一头扑倒在孙丹身上,替他挡下了一刀。
孙丹双眼赤红,猛地一滚脱离了险境,随后攥着长矛再度向前刺去。此时,令狐泥率领的亲卫队赶来,三十余个右卫军战兵同样剽悍,不断绞杀登城的敌军。
那关中兵左右支绌,最后到底死在一个并州军的锤下。
孙丹脱了力,颓然跪倒在段诚身前。道士还没死,可鲜血从他后背处汩汩而出,他挣扎着,叫嚷着,涕泗横流,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是两个字——“真疼”。
喂,你不是说别傻傻的拼命么?
你不是告诉我活着的人立功才有意义么?
你不是告诫我要学着躲懒、装死吗?!
瘦道士一个,你他娘逞什么英雄?!
视线模糊,鼻头酸涩,孙丹攥着道士的衣袖,一时泣不成声……
城头,夕阳渐落,日暮愈深。
城下,刘雅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将麾下的突骑都放了出去,凝聚全力的一击,竟还是没能攻破城头。这群坞堡民壮组成的队伍,居然还能坚持着没有崩溃?!还真是硬得厉害……
不过,你们还能撑多久?
今日城中的伤亡必已堪称惨重,那些坞堡的墙头草们不可能陪着送死。你们手中的预备队该也都投进来了,能够转圜的空间越来越小,看你们能守到几时。
“收兵!”刘雅平静地下了命令,“明日破了此城!”
当夜,十余个坞堡帅联袂找到武鸣,劝其趁夜突围。
武鸣此时也已披了一身铠甲,按刀站在众人面前,平日里脸上不似正经的笑容此时俱已收敛起来,整个人显得格外的严肃认真,“诸位,宽心等着,必有援军!”
裴家坞堡的堡帅摇头道:“将军,不是我们不信,你多日前便是这般说的。可现在儿郎们撑不住了!今日敌军已多次登城,令狐将军手上还有人么?明日呢?”
薛通脸色也显得不太好看,对武将军道:“将军,我等守卫皮氏一十三日,已该是足够了。现在趁夜向东撤去,大家伙儿还能留得性命在,否则玉石俱焚矣!”
武鸣今夜的话很少,闻言只是冷冷道:“再守三日!三日内必有援军!”
柳家坞堡的堡帅笑出了声音,“将军是在戏耍我等?”
“两日!两日若无援军,在下听凭你们去留!届时我并州军自己守城!”武鸣大声道:“现在若是哪家坞堡私自撤了,必按逃兵处理,更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军功。
“死了这么多人,守了这么久,我等已立下了大功,诸位甘心就此放弃么?
“就两日,两日内必会给诸位一个结果!我决不食言!
“我武鸣的命押在这里!如何?!”此时,令狐泥已领着三十余个战兵赶了过来,他手臂受了伤,此时被捆扎吊在脖颈,可他一身殷红,显得杀气四溢。
坞堡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番,没敢逼得过分,最后薛通带头拱了拱手,道:“既如此,我等便再信将军一回。可若两日后仍没有援兵,就请将军勿要再为难我等。”
说着,众人纷纷向武鸣拱了拱手,随后渐次告退。
令狐泥凑到武鸣身旁,低声问道:“要不要把这些人控制起来?坞堡兵丁群龙无首,才好控制。散地无战,或者干脆……”他持刀的手在喉咙下比了比,目光锐利。
武鸣擦着额头细汗,摆手摇头:“不至于,不至于,他们现在也就是慌了神。再等两日,等到了援军便好。”令狐泥抿抿嘴,“真有援兵么?”
武鸣看了他一眼,反问道:“怎么,你也不信我?”
令狐泥不好实话实说,只是偏头道:“平阳、绛邑两处都要用兵,两处兵力都不富裕。这次别看咱们是倾国而来,可兵力还是太少了点。
“大将军处别看兵力多,可都是些改造兵士,必须要和并州战兵打散,短期内可无法分兵作战。李将军那里就更别说了,一个人恨不得当八个人来用……”
武鸣笑了笑,重又恢复了原本故作高深的表情,“信我便好,必有援军!”
翌日,太阳照常升起。
刘雅军中饱餐战饭,仿并州制成的霹雳车重又做好了一应准备,一个个攻城方阵再度四散开来。这一次,刘雅堆上了整整两千关中突骑,俱都下马备战。
他不打算再等。
若是在皮氏迁延太久,他即便赶到绛邑怕也没了任何战略作用。
兵贵神速,等不起的。
就这一日,必破此城!
城头,武鸣今日也披甲来到南城墙。正月里风还是很冷,城中除了战斗减员外,冻伤减员也占很大比重。这些坞堡兵并未如并州军那样配备毛呢内衬、手衣。
这些坞堡兵的战意都不算高,对于并州军也好、伪汉军也好,并没有太大的感情倾向。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攻守已飞快耗尽了他们的战意,援兵还未抵达。
现在,他们已在崩溃的边缘。
大战,马上又要开始。
然而,就在这时,隆隆蹄声自西北响起,随后骤然剧烈,轰鸣如雷。
大片胡骑呼啸着向南过来,眨眼间就在地平线上拉起了硕大的黑潮。大河冰道、苍茫原野,氐、羌、杂胡、羌胡,不知其数的骑兵正自飞马南来,呼声动地。
城头上登时吵嚷一片,大多数人都显得忧心不已。可当骑兵潮中竖起“右屯卫将军”的大旗后,所有人都为之兴奋起来。
援军?
援军来了?援军真的来了!
欢呼声嘈杂起来,随后震耳欲聋。令狐泥愕然转头,看向武鸣,后者只是笑了笑,仍旧故作高深道:“本将从不会夸大其词,说有援军,必有援军!”
因邢延所部始终都在北屈围城,迁延了月余光景,始终都未行动。所以,当去卑烈带着右屯卫和五万胡骑突然南下时,确实出乎很多人的预料。
这些氐羌部队战力算不得高,他们没什么铠甲、也缺少精良的武器,甚至连装备的箭镞很多都是骨质的。原本对抗靳准的大军已是连战连败,眼看就要被打散。
故而,早先包括刘雅在内,都没将他们放在心上。
与其将他们看做战力,不如将他们看做十万张嘴,且还不好控制。北屈城钉在北面,邢延就不敢率主力轻易南下,否则北屈城中的伪汉军必会袭击其后,截断粮道。
可谁能想到,邢延竟会分氐羌胡骑南来?
这些胡骑的恨意极强,对伪汉仇深似海。伪汉朝廷无道,一味横征暴敛,这也就不说了。可部中的酋长、大人在平阳被人严刑拷打,随后又被一一残害!
这个仇,必须报!
此时,他们已与西河国的诸多同族有了交流,被单征、陆逐延安抚,拿到了并州支援的铠甲兵器。从清水关西渡黄河,随后再从皮氏西北一路杀来,战意冲天!
而刘雅所部已在皮氏城下耽搁了一旬有余,锐气已尽,此时眼见敌人铺天盖地而来,更是士气大跌。刘雅慌乱的下达着命令,飞快解散攻城队列,命突骑重新上马。
然而,洪水已来,即将倒卷山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