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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02 节

第0599章:大公审祖阳收心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546 字

  一夜破平阳,看似来得痛快,可对于祖阳来说不过是煎熬的开始。

  百姓要安抚,宫人要豢养,流民要赈济,降将、降兵要改造甄别,尤其这里面有大量屠各贵族子弟,改造难度远比之前的永安守军、靳准部下要大得多。

  更别提刘聪以下还有一应王公、贵戚、臣僚、将佐,其中哪些该杀,哪些该判,哪些该留,留下的要如何委任,会不会对晋阳政局造成冲击,如何平衡人情政局。

  无数个问题都摆在眼前,等着祖阳挨个去解。

  晋阳城里的项目组是早早就已经成立的,可开赴平阳城来处理问题仍然需要时间。短期内的很多决断都需要由祖阳来做,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万众瞩目。

  当领袖就必须有所觉悟,或许一个命令、一个放纵,就会有无数人将你的意志放大,随后你整个团体的氛围、方向、行为逻辑就会跟着发生变化,一发不可收拾。

  于是,破城当日,在给破城有功的石三、许瑞、马忠剑及一应大功将士颁下初步赏赐后,祖阳下令封闭伪汉宫室,将一应宫人集中看押,自己则还军去围西平。

  此时,西平城是由伪汉尚书右仆射呼延晏戍守,城中尚有精兵五千。不过此时此刻,这五千人和这座城已彻底成了孤军、孤城,再难掀起什么浪花来。

  祖阳率军亲临城下,命人押来了伪汉皇帝刘聪,随后向城头喊话劝降。伪汉皇帝是最好的招降招牌,当他亮相的刹那,整个西平城上下便失去了所有军心士气。

  呼延晏在城头大哭不止,已有些死去活来。确实有很多人没能想明白。分明和祖阳的大军已对峙得有声有色,刘曜主力又已北上攻坚,前途已是一片光明……

  怎么就一夜之间沦落至此?

  城破、国破,面前道路只有两条,或死、或降。

  祖阳对呼延晏承诺,此时若全城来降,可饶他及全族一命。说话的同时,近四万大军围住西平,本来堆在平阳城外的攻城器械也开始纷纷向西平转移。

  黄昏时分,西平东门洞开,呼延晏捧佩刀印绶,肉袒负荆,出城投降。

  至此,平阳战役结束。

  当夜,祖阳宿在西平城。相比于平阳,西平就是一座单纯的军事堡垒,整个城池内的底色单一,适合作为临时停驻的所在,而祖阳也同时在给全军上下释放信号——

  大战尚未结束,他会以身作则。

  自己封闭宫室,不淫虐伪汉女眷,就是在给全军上下乃至天下所有人看,自己此时仍然锐意进取,不会因些许蝇头小利就耽于享乐。他的雄心壮志还大得很。

  夜尽天明,平阳内外的百姓们俱都惊愕不已。这些年先是河东动乱,随后宋抽逼迫赶走了李矩,再之后伪汉兵来赶走了宋抽,再然后伪汉定都发生数不清的内乱。

  每一次,胜利者都会在平阳城中放纵一次。即便是胜利者自己不去放纵,那些胜利后的士兵们也会要求放纵,胜利者通常都不会拒绝,顶多提醒“莫杀太多人”。

  家产被掠,女子被辱,在这么多年的光影变换下,显得如此寻常。可这一次却偏偏发生了意外。大将军祖阳封闭宫室,还军而定西平,又出榜安民,赈济穷困。

  更重要的是,并州军军纪严明,就连那些刚刚从加入并州军不久的伪汉兵都似脱胎换骨。一日夜下来,竟是没有任何一起骚扰百姓,欺压人民的情况出现。

  惊慌渐渐散去,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。第二日祖阳再度入城,便受到了城中父老的热烈欢迎,尤其是当年晋廷的遗老们更是喜极而泣,纷纷相拥着夹道来看王师。

  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,《从军行》的歌声扶摇直上,满城欢声雷动。

  祖阳在亲卫军的护卫下入了城池,并没有刻意展现出什么亲民举动。可一道道命令、一份份安排皆已下达,靳准、王沈等人的宅邸被查封,大批粮食用来救济穷苦。

  除此之外,更有一个劲爆的消息迅速传遍每个人的耳朵——大将军祖阳将于阖闾门外设堂,公审伪汉宦官奸佞。这一下,便是那些匈奴、屠各百姓都跟着激动起来。

  千头万绪之中,祖阳决定先从容易甄别的伪汉高层开始。

  先杀几个人,一则为个人立威,二则平息百姓民怨,三则收河东人心。招降呼延晏已经给劝降河东打好了招牌,现在再杀这些阉党,则是要逼着其余阉党坚定对抗。

  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去死守城池,这些人能做的只会是抱紧刘曜的大腿。

  祖阳希望他们抱得再紧一点。

  大战刚结束,按理说正是该躲着外兵,可听到这等消息后平阳全城都已轰动。百姓不分胡汉,扶老携幼,大批人丁蜂拥着冲向宫城之前,去旁听所谓的“公审”。

  这几年,以王沈、宣怀、郭猗三个中常侍为首的阉党作恶多端,其门下子弟遍布河东,多在充任要职,对百姓贪残暴虐,几乎毫无节制可言。

  且为了对付清流派,阉党大加株连,其中被害的无辜百姓更是数不胜数。这其中更有不少匈奴、屠各的普通族人,或许只是家中钱财、女子被人看上,便横遭不测。

  大灾降临,饿殍遍地,这些阉党丝毫不加赈济不说,对百姓盘剥、苛待更加严重。早已有无数人对他们咬牙切齿,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。

  可他们没有办法。

  因为那些人都是宦官,是刘聪的掌中宝、心头肉。连陈元达都不甘自尽,连刘易、刘翼都先后郁郁而终,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?

  可现在,似乎有了希望。

  阖闾门外,宫城前的御道上、长街上早已人山人海。百姓们扶老携幼,胡汉混杂,挤得水泄不通,无数道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宫门御道前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
  此番除了城中百姓,祖阳刻意调派了反正归降的几支伪汉兵为主体的队伍,并将尚未完成改造的一众伪汉禁军降兵也押到了近前,让其分列在东阳门大街旁听。

  军民百姓,数以万计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与期盼,低沉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,又在祖阳登上公审台时骤然寂静——只听得见风卷旌旗的猎猎作响。

  高台两侧,甲士肃立,刀戟森然。

  被缚跪于台前的,正是以王沈、宣怀、郭猗为首的阉党众人。他们衣衫凌乱,面如死灰,在万众凝视下瑟瑟发抖,往日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。

  祖阳并未多言,只一挥手,已升任左武卫军伯的武信登上高台,高声宣读公审政策。言明此番公审,据证、重实,一切皆依晋律为断,最终将由大将军依法定罪。

  居民百姓都有些发愣,看看高台之上的祖阳,尚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  武信手持竹简登上高台,清了清嗓子,展开罪状高声诵读,声音透过大声公传遍全场:“内谄伪汉国主,外佞伪汉相国,作威作福、多树奸党,毒流海内!

  “致使伪汉朝廷纲纪败坏,政争不休,国力日衰。构陷忠良,滥杀无辜;干涉军政,祸乱国事;趁灾敛财,不顾民生;结党营私,威福自专;安插亲族,盘剥害民。

  “……综上所述,王沈、宣怀、郭猗三人,身为阉宦,不思尽忠,反以刑余之身,行祸国之实。其罪累累,罄南山之竹亦是难书,实乃伪汉之巨蠹,河东之公敌!

  “今依律公审,罪证昭昭,表请大将军明断,将三人明正典刑,以谢天下!”

  高台上,王沈、宣怀、郭猗三人及一众高阶宦官近三十余人,连同三人在平阳、永安、西平亲族朋党被捆缚起来,跪了一地。此时都在风中剧烈哆嗦着,惶恐不安。

  武信读完之后顿了顿,看向台下:“上述诸状,是否属实?”

  语罢,其麾下都伯站到王沈等人面前,高声复述,同时道:“尔等被告,可有何话要说?今番公审,议定尔等罪名,若是罪名有误,你们依法无罪,自可释放!”

  此言一出,台上台下的众人都是愣了愣。台下嗡嗡然开始窃窃私语,台上的王沈、宣怀等人也都面面相觑,瞪大了眼睛,他们难道还有机会活下来?

  阖闾门城头的箭楼前,祖阳端坐在大椅上,静静注视着外面动静,一言不发。

  王沈心思转得最快,似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,连忙大声哭喊道:“大将军!诸位,冤枉啊!我们不过区区一介宦官,干得都是伺候人的活计,能做下多大恶事?

  “上述种种,都是伪帝刘聪、伪相刘粲等人所为,我等人微言轻,根本无法干涉,也不敢干涉。他父子二人乃是人主,我等乃是奴仆,岂有奴仆干主之理?”

  郭猗、宣怀及一众宦官见状也登时醒悟过来,连忙大声喊冤,痛哭流涕。他们此时都有了些许猜测,或许祖阳此举并非是为了杀他们,乃是为了打击刘聪等人声望。

  那么,他们只需当众哭喊,再把刘聪、刘粲等人干过的一些腌臜事说出来,岂不就能保住一条命?否则,刚刚那些将校为何特意要与他们说那句话?

  真想杀他们,一刀也就杀了,何必费这等功夫?

  于是,他们开始大声供述,将刘聪烝母、淫乱、奢侈、暴虐等事一一坦言,台下众人渐渐没了声音,只听得目瞪口呆。这些事竟都是真的?刘氏一族竟如此腌臜?!

  一传十、十传百,无数故事就此传遍了平阳内外。

  武信等人没有打断,任由这些人说着,近两刻钟后。这些人说得口干舌燥,话头稍停,武信方才再度开口,“百姓军民之中,可有苦主人证上前?可有人指认?!”

  广场上一片死寂。百姓们面面相觑,有人嘴唇微动,却终究没敢出声。

  等了好一会儿,武信再度开口,大喊道:“可有人指认台上众人之罪孽?!若是无人指认,便是所诉不实,这些人依《泰始律》便皆无罪,无罪便将释放!”

  台上,祖阳回头看了祖肃征一眼,后者会意,小声道:“安排好了……”祖阳点点头,没有问具体是什么安排。既然祖肃征说安排好了,那必都是安排妥当。

  武信喊了三遍,仍旧无人应声。

  可就在这时,西侧归降的伪汉兵士中,一个瘦高个突然高举着手掌,一边往前挤,一边大声喊道:“草民张老三,作证!去年河东大旱,我杨县四处民不聊生。

  “我家中被活活饿死了两口人!这台上狗贼却都锦衣玉食,一个个白胖白胖!他们岂能无罪?!那宣家的外甥宣台之就是杨县县令,根本不去赈济,岂不是罪?!”

  他说着,冲阖闾门上的祖阳跪了下来,声泪俱下:“不能放了他们啊!”

 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,百姓们渐渐意识到了什么,情绪被一声哭喊点燃,随后便迅速如野火燎原。一个前排的老妇人也突然哭喊起来:“他们害死了我家儿媳!

  “那郭家的子弟在执金吾当大官,看上我家儿媳妇,使人打了我儿一顿,打断了他的腿,将我儿媳抢走。第二天,第二天……我儿媳死得冤枉,不能放过他们啊!”

  “草民是平阳本地人,曹氏是我家邻居,王家子弟看中了曹家的三进宅院……”

  “我家也被饿死了两口人!他们在大旱之年,还纵使奸商闭仓抬价!”

  “他们株连的时候杀了我舅公!”

  “孙家一门十二口,都是被他们害死的……”

  宫前广场上的情绪彻底被点燃,百姓们不再畏惧,一个个挤到台前,争着哭诉阉党子弟们的恶行……哭声、骂声、控诉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  渐渐的,情绪互相感染,哭喊声愈发激烈。百姓们的情绪再次爆发,有人朝着台上的众人丢石子,有人喊着“千刀万剐”,有人甚至要冲上台去……

  高台上,王沈等人早已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嘴唇哆嗦不止。

  现在,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未明白。

  接二连三的兵士或百姓站出来作证,有些人被武信请到了高台上,他们大声诉说着,声音或许颤抖,或许嘶哑,却都充满了力量,数万人哭着、喊着、叫骂着。

 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广场上,照亮了无数颗泪水,晶莹剔透。民怨如狂风暴雨般倾泻,许久后的许久,祖阳方才在门楼上起身,鼓声响起,兵士们高呼着“肃静。”

  直到声浪稍歇,他才缓缓抬手——刹那间,全场再度死寂,只余下粗重的呼吸。

  “本将此来,奉天命,吊民伐罪,惩处奸邪!王沈、宣怀、郭猗等罪证确凿,恶贯满盈,依律……”他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字字如铁石,穿透寂静,“当斩。”

  一枚竹制的令箭掷地。

  高台上兵士充任的刽子手们踏步上前,雪亮刀光在暖阳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。鲜血喷溅的刹那,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号与欢呼,似今日才是新年。

  那哭声积压了太多苦难,那欢呼则迸发出解脱的狂喜。

  许多人跪倒在地,朝祖阳叩首;有人相拥而泣,喃喃念着亲人的名字。

  高台之上,看着涂满高台的鲜血,祖阳的身影在血色与尘埃中显得格外凛然。有了今日这场遍及全城的大哭,对伪汉兵士的改造,对河东民心的争取就可以更快些。

  他必须要更快些。

  现在,南边两处战场,正打得惊心动魄。他需要尽快南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