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7章:惊雷起刘汉旗落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24 字
并州军的攻势极为猛烈,祖阳根本没有让队伍暂缓攻势的打算。此时涌入城中的并州军渐渐占据人数优势,他开始利用这个优势轮番进攻,不断向伪汉施压。
但是,刘聪的指挥很稳健。
虽然这些年耽于享乐,虽然这些年被女色、酒气虚耗了身子,可他眼界还在,气魄还在。披甲登临司马门,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的从口中下达。
刘聪看着战局,抖着腿,指挥若定。
武库外的大火被扑灭,武库本身虽有折损却并未遭遇严重毁坏。缓过气来的牙门军得到了宿卫军的支援,库中军械被飞快下发,敌人攻势虽猛可阵线却愈发凝实。
铜驼街正面,在劲弩、长矛的不断配合压制下,石三率领的陌刀阵到底不敢再硬冲。被左武卫兵士以大盾掩护,撤回了后阵。石三肩头中了一弩,好在刺得不深。
并州军的攻势也没能冲散东阳门、西明门等地的守御,宿卫军的突骑配合牙门军守住了内城防御。城头上的诸多床弩、霹雳车开始调转方向,径自向城南轰击。
劲弩、巨石毫无顾忌的抛砸,一座座民居被轰塌、刺透,在所不惜。
除了城中驰道铜驼街,平阳城中的街道并不算开阔。并州军力量虽强,可地形所限难以展开,同一时间投入战斗的数量却是固定的,双方接战的正面也是有限的。
黎明时分,双方阵线稳固在了东阳门大街。虽然战事仍旧激烈,喧嚣仍旧震耳,可整个大局已似稳固了下来。伪汉以宫城为枢纽,以刘聪为旗帜,稳住了阵脚。
“呵……”司马门城头,刘聪向远处城南的火把堆看了看,摇头轻笑。
“陛下笑什么?”旁边,王沈适时递上话,旁边太子刘粲、大将军刘骥以及王育、朱纪、任顗、王延等朝中重臣此时都在身边,闻声也都看了过来。
刘聪笑道:“朕是笑祖阳小儿无甚远谋,军机谋划浅薄少智,他也就这点本事。无非是靠着反间小道突袭得手,却根本冲不动我大汉勇士的阵列。
“若朕来指挥,此时必会安排后手,绝不会让攻势就此止息。若是自津阳门破时攻势就连绵不绝,摧枯拉朽,我军如何能再抵挡?呵,可惜,他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众人闻言俱都频频颔首,王沈更是尖着嗓子赞道:“世上如陛下这等名将英才能有几个?那祖阳小儿不过会些阴谋小道,实则不值一提。将来必将沦为阶下之囚。”
“等到天明,届时朕亲自领兵,将祖阳逐出平阳!”刘聪随口说着,王育等人连忙劝阻,一口一个“天子尊贵”,“此时不宜妄动”,“且容祖逆再猖狂些时日”。
刘聪不满意,坚持要去,于是一群人跪地叩头,反复死谏,终于让刘聪收了心思。于是,祖逆免去了一场注定会崩溃的讨伐,能够在平阳城再苟延残喘一阵。
当然,起身后,众人心中想什么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反攻什么的,听听就算,稳固军心用的。
祖阳此时已率兵攻入平阳,且裹挟了早先靳准所部和永安守军,现在兵力远甚于大汉一方。不被对方攻破已经不错了,贸然反攻,岂不是徒耗兵力?
万一被祖逆打垮了呢?万事皆休矣……
现在关键是守住宫城。
只要宫城仍在,皇帝仍在,大汉的旗帜就仍在。宿卫军、牙门军就不至于轻易崩盘。守住宫城,等待刘曜大军北上,一切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刘骥忽而喊了刘聪一句,“父皇,你看那边,敌军又逼上来了!”
此时天将放亮,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。刘聪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铜驼街方向,确实有并州军推着两辆大车在不断靠前。这是想做什么?有什么企图?
刘粲突然道:“父皇,听闻伪晋‘虎步军’据车为战法,车头中绑着床弩。莫非是祖阳见难以攻破城门,所以想以床弩攒射城头,刺王杀驾?!”
这么一听,确实有这等风险。
“陛下,此处并不安全,祖逆阴险狡诈,必希图动我军心,陛下合该暂退。”
“不错,陛下万金之躯,岂能久在此地涉险?”
“陛下可暂至云龙门下暂歇,留天子旌旗在此,足可激励战心……”众人连忙又开口劝谏,请刘聪尽快退至后方指挥,勿要轻易涉险。
刘聪确实也想赶紧退下,他有些憋不住了。于是抱怨两句就坡下驴,将指挥权重又交给刘粲、刘骥两人,在一众重臣的簇拥下缓缓撤下门楼,向云龙门方向行去。
他不能退得太远,不然将士们看不到皇帝,可能士气会显低落。
自己随时要再上城才是。
嗯,先去更衣,更衣后召来靳准几人问个清楚,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情况。随后再安排布置防御。后宫那边也得遣人回去安慰一番,免得众爱后忧心龙体……
一边走刘聪一边在心中想着,他并没有如何慌乱。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,现在别看被祖阳打了个措手不及,可事情并未崩坏到不可抑制的地步。
东阳门大街的阵线守得很稳,并与宫城连成一片,将宫城凝固成了整个防御阵线的核心,此时整条战线的守御能力很强。这不是轻易能够攻破的。
城外的攻城器械要拆卸、重组才能运到城内,而这些器械往往高大、运行笨重,城中街道狭窄,并不能随便展开兵力。一旦祖阳开始试图调派,他可以立时反击。
宫城、北城都还积攒着不少粮食,虽然也丢了不少,可足够全军再撑上月余。
刘曜的兵力远比李矩要多,后勤更加便捷,战场优势也远比李矩要大,反攻绛邑的进度不会太慢。只要关中军、河东军北上,祖阳就没有选择,他必须退走。
这些,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刘聪思绪渐渐飘散,脚步加快向前方走着,打算寻个隐蔽的地方先去更衣。而也就在这时,他耳畔忽而响起了一连串的惊雷声。轰、轰、轰——
声音连成了串,不断在身后炸响,似乎距离极近。
冬日里,会这般打雷么?
刘聪下意识抬起头,此时天刚蒙蒙亮,整个头顶是一片蔚蓝色的,并没有什么云层累积。刘聪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,身后的呼喊声显得慌乱,城头似也在惊慌。
为什么?
莫名的,他想起死去的綦毋达曾经提过一句:“壶关被破时,曾有惊雷击落,炸碎城门……”那时他就不信,世上岂有这么巧合的事?无非是胆小鬼在找借口。
可现在,他莫名有些迟疑。
心有所感,思绪被强行拽了回来,刘聪下意识开始思考。永安城为什么会一夜而破?祖阳是有意识在骄敌的,他为何没在破门后将攻势连接起来?为何不死命强攻?
真的是智谋不够么?
程三作为反间,他在城中的作用只是开了城门,同时搅乱清明门大街的布置么?
忽然,刘聪站住了脚,惊恐从脚底直冲头顶,他下意识回过头去。
司马门的通道又深又长,象征着皇权威严、至高无上。他的视线越过身边的一众重臣,越过正在披甲戒备的宿卫军方阵,看向城门,仿佛在看一头择人欲噬的猛兽。
视线突然开始扭曲,仿佛有什么炽热在蒸腾。
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,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没有风啸、没有呼喝、没有刀剑的碰撞,耳畔是一种极为高频的嗡鸣,似有似无,却压过了一切的躁动。
随后,赤红的光在视野中飞快膨胀,城门开始扭曲、变形、碎裂,披着铁甲的宿卫军飞上了天空,某种强悍的力量似乎暴躁地宣泄出来,骤然将一切蛮横地扫开。
有一颗太阳出现在了眼前。
“轰——!!!”声音骤然爆开,裹挟着冲击波、碎裂的血肉、崩坏的城门、坍塌的墙砖席卷而过,冲击波推倒了王育、碎瓦片扎死了王延,呼啸声直奔刘聪。
烟尘、碎屑、血肉、震撼扑面而来,炽热的风轰鸣掣电!
刹那间,整个司马门的巷道都被尘土淹没。
并州军不断抛掷“掌心雷”,不顾一切的送了两辆大车,让兵士们裹挟着冲到宫城之下。随后,这些人却又丢下大车,开始亡命后退,并未围绕着大车做什么文章。
大车下的地砖早已被动了手脚,大车过去后立刻便陷在了土坑里,车头直插城门底部,旁人急切间根本无法推开。就在伪汉兵将纳闷的空当,大车毫无征兆的炸开。
一瞬间,毁天灭地。
守卫在司马门外的一幢兵马血肉模糊,整个宫门轰然碎裂、倒塌,冲击波四散着,吹拂着。整个平阳城都在剧烈震荡着、惶恐着、疑惑着、惧怕着。
这等力量几似天神,这哪里是人力所为?
天神降怒?莫非真的是天神要灭大汉?
巨大的回声远远扩散,整个城池中的所有人都陷入呆滞。
早先破壶关时,火药的力量被回回炮掩盖了不少。攻破永安时,火药的使用又完全是靠间谍渗透,用以精准斩首,这件新武器的威力并未如此直观的呈现出来。
直到此刻。
祖阳用的改良型火药足有三千斤,数万之众为之瞩目。
终于,它的威力淋漓尽致的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城中的马匹狂躁的嘶鸣着,躁动着,将背上的骑士们掀落于地,四散奔逃。城外的骑兵大队则相对还好,马匹没有直观经受冲击,此时多只是不安,尚能安抚。
祖阳擎起大槊,刘阏陋头拼命吹响了号角。数百面大鼓同时炸响,极有节奏的韵律压过隆隆余音冲进每个并州军将士的耳膜里、脑子里。轰得人热血沸腾。
“还等什么?!踏破伪汉宫城,活捉伪帝刘聪,但随我行——!!!”
祖阳当先暴喝,纵马向前。
无数人回过神来,跟着开始暴喝,跟着开始向前。
数万人从南到北,凶悍踏来!曾经在并州的家破人亡,曾经在河北的颠沛流离,曾经在洛阳的焚城屠戮,曾经在长安的背井离乡,曾经在河东的食不果腹……
该讨的债要讨,该报的仇要报!
宫门已破,敌阵已崩,贼已丧胆,还等什么?!
尘雾中,许瑞挺着长矛再度陷阵,马忠剑带着虎步军杀向东阳门……本已凝固的战局骤然颠倒,大浪压来,摧阵破敌,汹涌淹没了伪汉军辛苦营造的防线。
突骑开始入城,追亡逐北。
石三作为先锋,拎着陌刀,踏入了司马门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