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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98 节

第0595章:陌刀阵摧城破敌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31 字

  正月廿三,平阳城津阳门(南门),北风正紧。

  此时一众伪汉兵卒多缩在门洞、墙根底避着风,互相随意闲聊着。他们其中有些人是靳准所部的溃卒,有些人是原本的牙门军,此时却都被整编在一起。

  “张老三,你家饿死几个?”

  “死了俩,婆姨和小儿子没了,老大、老二还在。”

  “嘿,那感情好,开春还有壮劳力,不像我们家,就剩俩女娃子,晦气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办?”

  “能咋办?看能不能送到王家当婢子呗,俩女子长得还行,没准能换头健牛。”

  “呦,你这才是福气,啥女子能换牛?”

  “我们堡里好些人家逃去并州了,也不知那边是不是真能养活人。”

  “我不敢信,我从关中到河东,从河东到这,感觉这世道到哪儿都一个样。”

  “是这个理,这仗早点罢了吧,本就很难过活了,那姓祖的真令人生厌。”

  并州击破靳准大军时,众人都很慌乱。看着溃兵四散回来,喊着拓跋鲜卑有多么骇人,众都觉得末日将近。怕是这平阳城守不了几日,又要遭一遍兵灾。

  可自皇帝披挂巡城,重新安排了一应守御。这么长时间下来,那并州军又攻城失利,众人到底也都宽了心。料想不过是虚惊一场,要不了多久并州军就得退。

  不退又能怎地?

  并州咋可能有那么多粮食,能让数万人就在城外平白消耗?

  早点散了吧,马上就要春耕。虽说去年大旱、大蝗闹得民不聊生,可新的一年总不会还这么倒霉吧?家中的地还要种,谁的肩上都有一堆丁口要养,算了吧。

  大晋也好,大汉也好,都一个样。

  对平头百姓来说,无非就是个“过日子”。姓司马的当皇帝,日子就能好过些?嘁……还不如别打仗了,都归顺大汉的好。什么家国天下,有明日吃啥来得重要?

  大国崛起啥的听着太虚,还是小民日子更要紧。

  只希望那姓“祖”的小将军别太犟,披风咽雪的来打仗,到底图个啥?

  早早退兵,见好就收,对谁都好。

  正自谈论时,远处忽而有一队人走过来,规模还不小。众人开始不太在意,支使一个兵卒过去探寻。结果抵近一看,是新任的幢主。这下众人可都有些慌了神。

  往日里,旁的幢主多会在耳房休息,咋就这位幢主还在夜里过来了呢?若是定了众人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,那怕是要给他们狠狠打一顿板子。

  “给大家发了……”出乎意料,幢主并未如何动怒,反倒让人抬着两个大筐过来。盖布一掀,麦香四溢,竟是两大筐饵饼,显然是刚刚蒸出来不久。

  虽说名义上都叫做“禁军”,可牙门军与宿卫军到底是两个不同的阶层。宿卫军多是屠各出身,其中贵族子弟居多,装备、待遇、晋升渠道都远甚于牙门军。

  牙门军虽然归入禁军序列,却是杂胡、汉儿兵家子抽调的,多是些苦出身。只是守备任务在平阳城,一般不需要跑出去野战,家中多会在平阳左近占发土地。

  比上远远不足,比下也只是稍显有余。

  看着两大筐饵饼,一时间众人眼睛都直了,疯狂咽着口水。这时,在耳房中躲懒打牌的几个队主也跑了出来,见新幢主并未发怒心中还是忐忑,赶忙上前陪着小心。

  “不打紧,并州军都快撤了,咱们兄弟守城辛苦,休息休息怎地了?一个个迎风站上城头,吹得手脚发麻,万一真打起来,矛矟都握不稳,是不是这理儿?”

  这话一说,众人到底是放松了下来。

  也是,这幢主听说是走了国丈的门路上的位,本就是来挂个职的。等大战打完,论功就会升迁,哪儿还会在这牙门军里苦挨日子?一看就想的通透。

  放松后,几个队主也都拿了饵饼,一边吃一边陪着幢主闲聊。看着他带来的一众部曲向门洞里走去,分发着饵饼,交头接耳的相顾谈笑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幢主抬头看了看天,忽而他深深吸了口气,开口道:“开吧。”说罢,周围几个队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,眼睁睁看着那些部曲跑去忙活城门。

  等等!要开城门?!

  几个队主都是一愣,刚想说什么,一条条绳索已自后面兜了过来,几个刚刚还在旁边赔笑谈话的部曲突然发难,登时将几人兵器下了,捆了个结实。

  “幢主,何意啊?!”有队主大声叫了起来,旁边披甲的部曲立刻上前割断了他的喉咙。魏松看向剩下的几人,冷冷道:“都放聪明点,敢出声的,一个下场。”

  城门下,大头兵们不明所以,俱被部曲招呼着去开城门。

  张老三正自发愣,觉得这事似乎有些不太对,可那幢主带来的部曲敲了他脑袋一下,恶狠狠道:“幢主让你干啥,你就干啥,瞎犹豫个屁!想吃板子?”

  张老三一想也对,当即念头通达,帮忙去安排开门。

  军中将军最大,到他们这部自是幢主最大,幢主让他们做啥便做啥,想那么多有啥用?很快,城门的几道大闩依次被取了下来,吊桥也被放倒,鹿角拒马俱被搬开。

  夜里依旧很静,静得有些怕人。

  张老三瞪大眼睛,愣愣看着。

  一眨眼的功夫,门外大批并州军卒涌了进来,飞快控制了门防,收缴了张老三等人的兵器,将他们看押在墙根处。兵卒们源源不断的涌入,开始控制城墙。

  整个过程安静、自然,好似一切都本该如此。最开始入城的队伍多没披甲,或只是裹着皮甲。随后入城的队伍便是全副披挂。动静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
  张老三走马观灯似的看,当看到百余全身铁甲的壮汉入内后,更是目瞪口呆。这些人都人高马大,身后都背着硕大的兵器。似是一把刀,可整个长度几与大槊相似。

  握柄极长、刃口更长,兵士们一边走一边将包裹刃口的布条解下,露出的刀刃寒光四溢,只一望就让人生畏。这些人入城后便在他们对面坐定,似乎是在休息。

  张老三与其中一个对视着,被那凶恶的目光一扫就莫名避开,赶忙低下了头。

  直到此时,他方才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城破了。

  整整一刻钟后,伪汉的城防系统方才发现端倪。随后,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,四方城头的大鼓依次敲响,牙门军的主力终于从沉睡中醒来,匆忙奔向津阳门。

  城中多处起了火,其中一处张老三还记得,该是武库的方向……马蹄声在城中轰鸣,脚步声也开始杂乱。远处,呼喊不断传来,越发近了。

  张老三对面,穿着百斤重甲的石三睁开眼,率先起身。在他身后,一百零八个自各军之中挑选出来的勇士俱都起来,随后缓步走向长街,一一将背后的大刀摘下。

  铁靴踏过,那死去队主丢掉的半块麦饼被碾得粉碎,随后被鲜血浸透。

  津阳门已被并州军控制,最先涌入的千余兵士已经建立了防御阵地。伪汉一方,东、西、南三面增援来的牙门军发足狂奔,随后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开始布阵。

  这一刻,伪汉一方要攻,并州军一方反倒要守。

  城外,数万并州军正在飞快赶来。

  龙鳞军马蹄动地,龙骧军长枪如林,虎步军剽悍而进,左骁卫、左武卫、骁果战兵、一众改造战士,都在飞速前行,洪流般涌向津阳门。

  城内,刘骥目眦欲裂,不断催动麾下将官整顿队伍,杀向南方。

  平阳城的巷战,开始了。

  寒风卷着血腥,瞬间撕过长街。

  石三低吼一声:“蹲!”——百余具铁甲轰然蹲伏,如黑岩坠地,震起尘灰。

  他们身后,虎步军弩手箭雨连发,弓弦炸裂声撕裂夜空,弩矢尖啸着穿透皮甲、贯穿胸膛,冲在最前的伪汉兵卒成片扑倒,哀嚎声与金属入肉的闷响不断交织。

  敌军步卒仍如潮水般涌来,他们需扫清并州军的拒马,清理出反攻的路径。督战队此时毫不留情,任何迟疑不进者立刻便被斩杀。一排排兵马的最后,刘骥发了狠。

  “快,抢回津阳门!”

  仓促结阵的牙门军大吼着,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冲锋,前仆后继。直至二十步内,石三猛地扬刀,寒光划破昏暗——弩阵骤停,死寂中只余喘息与铁甲摩擦的刺耳声。

  下一刻,百余铁罐头齐身而起,陌刀立在身前!

  敌军如潮,轰然撞来。雪亮刃口映着火把幽光,仿佛百道冰河凌空斩落。石三率先突前,陌刀带着千钧之势劈下。刀锋裂骨、断肢横飞,鲜血如瀑泼溅,染红街石。

  箭矢射来,在一整块胸甲前无力崩开,刀矛突刺在甲面上不过划出一道道白痕。百余人排成梳阵,陌刀大开大合,所有人都在向前突进,刀砍、冲撞,势不可挡。

  矛矟兵、刀盾兵、弓箭兵、游骑、突骑、大戟士……挡者披靡。

  石三突得极前,根本不等同袍支应。一声暴喝,正面一名敌骑连人带马被斩作两段,内脏混着热雾腾起。周遭敌军登时被吓破了胆,几乎都下意识勒马,不断后退。

  突骑不敢上前,威胁就更小了些。

  陌刀阵步步推进,刀刃翻飞如银龙绞肉,矛矟崩折、盾牌碎裂,伪汉兵卒的冲锋在钢铁与血肉的碾磨中化作一地残骸。长街百步,尸堆成垒,血洼黏靴。

  终于,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再度潮水般退去。直到此时,铁甲们才分列歇刃,陌刀垂地,血珠沿刃槽滴答坠入血泊。身后,并州军的战吼如雷滚过,趁势追杀。

  龙鳞军、亲卫军依次入城,开始向东、西两个方向突击,清扫外城防御。龙骧军的长枪列阵,一辆辆大车远远避开明火,被不断推入城洞。

  张老三愕然间看到了一个年轻小将,骑着高头大马就进了城门。他一时有些迷惑,觉得这将军比他二小子还年轻些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周围开始欢呼起来。

  一声声“大将军”震耳欲聋,无数人簇拥着那年轻将领踏入了平阳城中。

  那就是祖阳?

  战事还未结束,他就亲自入了城?

  隐约间,他似看到了早先被俘的同袍,也在跟着祖阳狂呼而进,战意勃发。这帮家伙,跟着起什么哄?在张老三满腔疑惑间,喧哗声炸裂了天地。

  战线被迅速推进到宫城之外。到了这里,战况才再度激烈起来。

  军情如火,刘骥不得不披甲入宫,径自闯向后殿。

  大醉后的刘聪被喊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