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4章:平阳月一如往昔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69 字
正月里,上元佳节刚过。平阳内外显得格外寂静。
汉、晋两方换质完成,祖阳率全军恭迎先帝棺椁,置于中军大帐,领全军为之举哀。随后,祖阳一身缟素,擂鼓督战,令左骁卫先发攻城。刘聪亲临城头指挥,平阳攻守拉开帷幕。
攻城持续了一日,城头上下霹雳车、床弩不断对射,你来我往,打得惊天动地。
左骁卫顶着敌人强大的火力,一路攻到城下过了壕沟,可随后便被伪汉层出不穷的守城装置按了回来。攻城一日,伤亡两百有余,甚至未能真正登城。
祖阳随后命令收兵,一边继续打造攻城器械,一边与平阳城中对峙。同时派兵大张旗鼓的西向而行,作势攻击杨县、襄陵。刘聪在城头将祖阳动向尽收眼底,冷笑一声,无动于衷。
河东地形相对开阔,攻城战后祖阳没选择围死平阳,也就默许了平阳能够与外界交通消息。也因此,各地战报终于汇总进了平阳城。
皮氏方向,安北将军刘雅率军攻打皮氏,扼住了晋中垒将军武鸣的南下之路,开始反攻皮氏。安邑方向,刘曜已整合关中、河东军马共四万五千,沿闻喜道北上,与李矩所部交战。
两个方向进展都显凌厉,皮氏之南的耿乡已被控制,闻喜县城此时也已快要攻克。
刘聪看罢掸了掸战报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。
他看向两个儿子,自信道:“祖阳此番别看占了先手,可他犯了大错,必败无疑。”
刘骥显得很困惑,不解道:“为何?此时祖阳大军仍在城外,且已调派军队分兵去攻杨县、襄陵。若左近城邑皆被拔除,我军岂非势弱?”
刘聪笑而不语,刘粲对自家这位担任大将军的弟弟道:“父皇所言,便是在此。自古行军作战,贵速不贵久。祖阳携大胜之威南下,却不肯强攻平阳,也不去先拔西平,这便是失算。
“他遣兵去打杨县、襄陵,随他去打。太师、太尉守城,那两座城不是轻易可陷的。他当时大张旗鼓分兵,是为了诱我出城野战,父皇未理会其人挑衅,祖阳已是骑虎难下。
“他攻城不利,又如此分兵,军中锐气会很快消散。待秦王(刘曜)兵到,大势逆转。”
刘聪面露欣赏,正想说什么,脸色微微一变,打算起身暂离。
可就在这时,刘骥又开口问道:“祖阳会否是故意如此?”他看了看父兄,直言道:“此时北屈城外伪晋邢延已招降十万氐羌,军势庞大,可丝毫不急着攻城,也不向平阳靠近。
“祖阳换质后也只是攻了一次,始终都在打造攻城器械,会否是其另有奸计?”
“他能有何奸计?”刘聪抖着腿不屑道:“北屈城中近五千守军,那些氐羌叛军本就没有铠甲军械,更不擅攻城,除了围城又能如何?祖阳也不敢让他们东来合军,他后勤吃不住。
“别说再加十几万人,就说祖阳裹挟了四万降兵,他并州的后勤就要吃紧。永安的存粮撑不了几日。并州到底是边蛮之地,他这几年再怎么治理,终究是变不出那么多粮食。
“他不敢攻城,就只能拖,可我城中存粮充沛,他岂能拖得过我?
“越拖他军中士气越低,那些被俘的降卒就越会人心思变。越拖秦王的进度就会越大。一旦绛邑城破,秦王大军长驱而来,祖阳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退走,还驻永安。”
说罢,刘聪起身,拍了拍刘粲肩膀道:“你们兄弟先聊,朕先去更衣……”语罢,也不等两人再说什么,径自就走。刘骥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父皇一刻钟前不是刚更衣么?”
刘粲没接话头,继续对刘骥笑道:“你早先并未单独领军,还需再历练,兵法一道绝非死读兵书就可以的。”刘骥闻言赶忙低头,示意受教。
“对了,”刘粲故作随意道:“魏王、兰荡晋、靳车骑几个都已归还平阳,此皆朝中忠臣良将,不能一直任其闲置。孤意委任他们重新领军,分掌一份城防,你意下如何?”
“这……”刘骥略显为难,“皇兄,这几人到底是败军之将,目下毫无惩处,若即刻就将其起复……”刘粲脸色登时一变,盯着自己这位兄弟,“哦,那便算了,孤自与父皇去说。”
刘骥登时迟疑。
他心里清楚,若刘粲径自去与刘聪言说,那起复三人必是板上钉钉的事。兰阳是个外人,自没甚可说的。但魏王是他们兄弟,靳准是国丈,靳明是太子妇翁,必会得以重掌军权。
那他在中间做这个恶人所谓何来?平白遭人怨恨。
不过,溃入平阳的溃兵不过三千余人,这几人职司又高,必是要抢占牙门军的差遣。
可是,要为这个就与太子龃龉么?
想了想刘易等几个兄长的下场,刘骥咬咬牙道:“既如此,臣弟去奏明陛下,分牙门军三千,与城中兵马混编,将南门防御托付给他们几人,皇兄以为如何?”
北门、东门直面祖阳,职责堪重,刘骥到底不太放心。
刘粲哈哈一笑,登时展颜,揽着刘骥肩膀道:“这便对了,不枉孤小时待你那么好。”
刘骥尴尬一笑,随后却又有些忧心,“皇兄,可祖阳也已是百战将军,他不知后勤压力么?既如此,他为何迟迟不再攻城?他迟疑不进,又是在等什么?”
刘粲松了手,笑了笑,“呵……管他在等什么。我等只需将分内事做好,便够了。”刘骥仍旧有些忧虑,可话聊到这,自不好再喋喋不休,于是再度躬身受教。
城外,并州军大营。
此时的营内热闹得很,各项安排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工匠们正在搭建霹雳车、濠桥、巢车、轒轀车等。而营中大部分营盘,则都在加紧改造被俘的伪汉战士。
自祖阳在常山定了都伯之职、三查三整之法,此后的常山军、新兴军、并州军便始终都以此法来改造俘虏,整编士卒。整个规程、方法都已成了体系,此时愈发有条不紊。
“你们为伪汉卖命?他们可曾有一丝一毫感激?他们对你们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恩德?!
“你们老家的地在何处?你家中的父母妻儿过得可好?部落中还有几个活人?听听,这是杨县董信写的信,他是屠各人,一家被蝗灾所害已经绝产,县令却仍在催逼租调……”
“我那儿的县令是王沈叔父的外甥,他看上谁家女子就会径自掳去,我阿姊,我阿姊……”
“不错,我也是匈奴人!可我为祖公打仗,更是为我自己打仗。我在并州从军三年,现在房也有、地也有,家中不需缴纳租调,有五家里户替我交租,我娶的就是汉女为妻……”
此时冬日天寒,北风呼啸,可一众人仍旧在校场上聚集,人群或百人一圈,或五十人一圈,俱都抱着干草、席地而坐。持续在一起说着、哭着、骂着……
汉人、匈奴人、鲜卑人、铁弗人、屠各人、羌人、氐人……不同语言,不同出身,此时却都聚集在同一面旗下,说着相似的故事,仇彼之所仇,恨彼之所恨,哭彼之所伤。
人心似水,此刻在渐渐汇聚,慢慢在冬日里凝成晶亮的坚冰。
枯草碎屑被北风卷着掠过校场,不知是谁先喊出那三个字,正围坐听宣讲的士卒们忽然静了一瞬。紧接着,山呼海啸般的“大将军”便掀翻了营地上空的寒气。
负责宣讲的都伯原本站在人群中,此刻被涌来的人潮挤到一边。他回头看看,却也跟着咧嘴傻笑,任由人群从身边涌过。祖阳与石三并肩而行,此刻正被众人簇拥在了当中。
刘务桓有些忧虑祖阳的安危,想要让亲兵将兵士们隔开,却祖阳摆摆手拦了下来。
“大将军!大将军来了!”
“大将军,我们什么时候攻城?”
“打下平阳,捉了刘聪,大将军会杀了他么?”
无数问题抛来,刘务桓大喊了一声“安静”,可声音反倒愈发沸腾。待祖阳摆摆手,人群却迅速静了下来。很快,整个校场鸦雀无声,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祖阳。
“何时进攻,怎么进攻,要听命令。但我告诉你们,平阳城这次守不住!我必会带你们杀进城去!所有贪残害民的叛逆都必死无疑,神仙来了也救不了,我说的!
“好好整训,吃饱、睡饱,大战之时都出把力气!立了功,我给你们颁赏!”
欢呼声、鼓掌声轰然炸响,经久不息、震耳欲聋。
好一会儿,祖阳与石三方才离开了人群,行向下一处营盘。
石三对祖阳道:“攻城器械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……”
祖阳摆手笑道:“时机未到,多准备点。到时南下去打安邑还用得上。”说着祖阳对石三道:“石叔,刘遐、赵峰都不在,这一战我想你来带队,先登破城。”
石三闻言跃跃欲试。这几年,刘遐、赵峰这些他带出来的猛将一个个夺目耀眼,偏他有些默默无闻,早已心痒了许久。他当即抱拳道:“敢不从命,可是要用那身新家伙?”
祖阳笑着点头。
这时,远处忽而传来了呼喊声。祖肃征一脸兴奋的奔跑而来,因太过焦急还不慎跌了一跤,他也不在意,很快跑到身前。他看着石三、祖阳喘息未定,只是急切道了声:“成了!”
什么成了?
难道……
石三也跟着激动起来,看向祖阳。
祖阳的视线却是越过了他们,微微眯眼,迎着落日,看向平阳。
月升日落,刹那间光阴飞速流转。
靳准府邸,程三正举着酒杯对他祝贺,“我就说,国丈这等良将岂能赋闲?此番必要重新领兵。秦王兵马就快到了,祖阳必退无疑,这等功劳岂能少的了国丈?”
靳准捋着胡须,颇为矜持的笑笑,可嘴角到底是压不住的。送了四万大军,又怎样?谁让他生了两个好女儿,又早早站对了阵营,做对了选择?
“得多谢陛下圣明,晋王英明。当然,此番也得多谢程公奔走。”
“诶,你我都是为陛下太子做事,一荣俱荣,况且国丈对我有提携之恩,莫要见外。”
“哈哈,如此,我敬程公一杯。”
“来来,同饮此杯。”说着,程三对靳准低声道:“下官这里有一贤才要荐给国丈,此人乃下官的同乡。早先在并州刺探军情,屡立功勋,自是雄壮勇武的壮士。”
靳准闻言眨了眨眼,明白了程三的言下之意,“那便见见吧。”
程三早有准备,立刻让人入内。靳准一看便懂了程三的心思。这人年纪不小了,骨架是大,可不像个常年磨砺的老兵,反倒像是个精通钻营的老油子。
他带着明显的河北口音,该就是程三的同乡。显然是看局势日渐明朗,想趁机谋个功劳,顺便晋个出身。嗯……程三现在是他的重要盟友,这个面子自是要给的。
靳准抚掌笑道:“好壮士,既如此,且暂在我麾下任一幢主,不知可会委屈?”
留着胡须的中年汉子谄媚一笑,连忙道:“怎敢说委屈,国丈提携大恩,在下生生世世都报答不完啊!”语罢,大礼拜倒。
在低头的瞬间,程三笑了起来,靳准笑了起来,汉子也笑了起来,笑得格外开怀……
虽然大军围城,可皇帝守御有方,平阳城中众人多已安定下来。便是刘聪此时也已解了披挂,不再每日里巡弋城头。
甘露殿中,宣怀给刚刚更衣的刘聪递上了温热的手巾,笑着道:“陛下,中皇后与卜美人她们新排了一支舞,要预祝陛下大胜的。”
刘聪转了转眼睛,还是摆摆手,“先等几日再说,毕竟还在战时……”
宣怀偷眼看了看,低声道:“中皇后是说,这舞排得极用心,且只能给陛下一人去看……”
刘聪顿了顿,呼吸登时有些粗重。
他没有思索太久,低声笑了笑,手指点向对方:“你啊……”
宣怀也跟着笑了起来,君臣相宜。
夜幕降临,笼罩四野。后宫寝殿,华灯璀璨,丝竹乐起,婉转悠扬。
宣怀养女与两个新入宫的美人穿着轻薄,赤脚跑到殿中,美目顾盼,大袖翩然。裙摆飘忽间,腿上雪白肌肤若隐若现,看得人血脉喷张。刘聪哈哈大笑,乐在其中。
平阳城中,此时则万籁俱寂,绝大多数人家已如寻常安歇。
程三府邸,顶盔掼甲的魏松按着刀,看了眼同样披挂严整的程三,互相点头。随后,他看向聚集起来的鹰扬卫和军情司干员们抿了抿嘴,低声喊了句“出发”。
明月高悬,映在不同人的眼里,却是不同的颜色。
子时初刻,红月如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