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3章:中垒将军颁号令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84 字
建兴四年,伪汉麟嘉三年,正月十二。
伪汉安北将军刘雅率精骑五千北上,自夏阳东渡大河,进抵汾阴。
他们此番行动比刘曜的主力要快,打算尽快前驻皮氏,届时沿汾河道东进,轻骑威逼绛邑。然而,当刘雅抵达汾阴后,却意外得知皮氏已经易帜。
此时,皮氏已经被武鸣所占,截断了他前行的通道。
“进抵皮氏的是并州中垒将军武鸣,其人乃是祖阳的妻兄,早先曾为使者入平阳与陛下商议换质,当时的职司是给事中。并未听闻其担任过军职……”
汾阴城头寒风卷着沙土,刮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帅帐内,鹰扬卫幢主舒奉躬身立于案前,正在向刘雅禀明情报。其人早先曾在关中军潜藏反间,攻破北地郡时立有大功,可却被鹰扬卫校尉程三派到夏阳任职,明升暗降。
这次刘雅北行需要情报支持,于是将他召到了麾下,随军效力。
舒奉道:“按目前探听的情报看,皮氏城并非是被强行攻破的。而是武鸣一路东来,裹挟了薛、柳、裴等多族坞堡兵马,随后各族与皮氏内的同族联系,里应外合擒了韩王(刘权)……”
刘雅有些不耐问道:“这个什么武鸣,他麾下有多少人马?”
舒奉迟疑道:“具体多少还不清楚,少则一万,多则两万……”
“这么多?!”刘雅闻言愕然。
“并州战兵该是不多。不过,皮氏城中守军就有千余,沿途各个坞堡都有出兵,少则三十五十,多则三百五百,沿途将近两百座坞堡……”刘雅摆了摆手,明白了当前的现状。
他此来只带了五千精骑,目标是为快速通过峨嵋原通道,侧击绛邑守军,可现在被武鸣横插了一道,截断了皮氏,他便不敢轻易进军。
否则,一旦皮氏城袭击在后,绛邑的并州大军截断在前,有可能先灭掉他这支偏师。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条路,要么就此退去与刘曜主力会合,要么想办法径自攻克皮氏。
“汾阴、夏阳、董亭、耿乡的兵马还在,俱都调派出来。沿途所有坞堡都必须派人助战。凑一凑,七八千人还是凑得出的,我要拿回皮氏!”刘雅说出了自己的决策。
对他来说,这事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一旦他选择离开,那么皮氏城中的武鸣就有可能继续南下,威胁耿乡、汾阴、董亭。一旦武鸣继续拿到这些城邑,谁说他不会得陇望蜀,南下窥伺解县、蒲坂?
而解县、蒲坂是河东连通关中的要道,一旦失落可能会对全局产生影响。
况且,他此番独领一军,侧击要地,乃是一项了不得的差事。若因前方有敌军拦路就停了下来,那他在军中的声望和前途还要不要?反之,若他此来径自击破了武鸣,便是大功一件。
别看武鸣人多,可其中很多人都是从坞堡中凑来的。这些人并未经过战阵训练,兵器、铠甲也多不齐全,无非只是坞堡的民壮而已。而他手中的五千精骑则是关中精锐。
能战、敢战,铠甲精良,战意凶悍。
汾阴城里还有楚王、韩王早先溃回的兵马,再征左近其他坞堡丁壮从军……足够了!
舒奉谏言,“将军,若要北攻皮氏,最好让裴、薛、柳这三大族都遣人随军,伺机劝降。此三族在河东声望卓著,城中武鸣所号集的坞堡兵马多要唯这三家马首是瞻……”
“有理……”刘雅点了点头,定下决议。
皮氏城中,此时军民都在欢腾。
河东沦陷多年,终于有王师抵达,光复故土,汉人百姓无不欢欣鼓舞,热烈非凡。
然而,夺城立功的兴奋很快过去,薛通等一众坞堡帅们很快发现了些许不对。在行军时队伍会拉得很长,武鸣每次都令坞堡兵马行在队前,所以难以窥见其人底细。
越来越多的坞堡兵马加入,看到的就是越来越庞大的军阵队伍,首尾相接几乎看不到头。当有人靠近武鸣时,能看到的只是他身边并州战兵俱盔甲严整、战意高昂。
也因此,一众坞堡帅都觉得武鸣此来确实是带着大军。于是俱都竭尽全力帮忙疏通皮氏内外,争相请战要在夺城之中立下功勋。那伪韩王刘权本就被并州军吓破了胆,轻易被缚。
一路高歌猛进,确实显得势如破竹。
可是,进了城池之后,很多事就不容易再藏了。一众坞堡帅互相串一串消息,再去营盘一转,很快就发现武鸣与令狐泥麾下的战兵还不到一千人,剩下的多是些鸡鸣狗盗凑起来的队伍。
闹了半天,这所谓的“中垒将军”竟是个花架子?就这么点人马?若非他们这些堡帅一路吆喝,又通过关系敲开了皮氏大门,别说他武鸣能不能夺城,就是想要顺利走到皮氏都显困难。
说到底,这不就是个骗子么?
可又能怎么办?贼船已经上了,现在可下不来。
皮氏已破、覆水难收,这功劳到底是立下了。被骗也就被骗了,反正没什么损失。然而,就在一众堡帅们心觉无奈时,伪汉大军突然自汾阴北上,威逼皮氏。
大军规模极大,目测至少在一万以上,且这可不是武鸣吹出来的万余,是实打实的队伍。军中大纛打着“安北将军刘”的旗号,城头眺望足见数千铁骑踏地,隆隆而来。
是关中兵马!
关中军要反攻皮氏?!
不止如此,刘雅的队伍临近城下后,还立刻派数百轻骑奔驰抵近,向城头挽弓骑射。
箭矢并未射人,而是都钉向了城门望楼处。
随后一众坞堡兵都捡到了一封封绑在箭杆上的信,信是裴、柳、薛这三家大族家主、名士所写,内容都是一致,劝说城中坞堡“反正”,擒拿武鸣,迎接刘雅大军入城。
城中众人登时都慌了神。
薛通拿着信笺的手不住颤抖,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。他抬头看向身旁的一众坞堡帅,众人脸色同样惨白如纸,彼此对视间满是惊惶。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薛通声音发颤,“三家都来劝降,城外又是刘雅的关中大军,咱们就这点人马……”
汾北柳氏坞的堡帅将信笺狠狠揉成一团,却没说话。汾南裴氏坞的堡帅则面色凝重:“武将军那点战兵咱们都清楚,撑死千人。刘雅大军已到,这皮氏城……”
话也没有说完,但很多意思似也已不言自明。
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,“早知道就不该心急助战,现在汉军杀到,咱们岂不是成了叛逆?”“是啊,三家都劝降了,咱们要是不从,刘雅进城后肯定饶不了咱们!”
“要不……”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,人心迅速开始浮动,无数双眼神开始躲闪。薛通看着混乱的场面,心乱如麻。而就在这时,城中传来了命令,请一众坞堡帅都到官署听令。
众人纷纷对视,最后却还是赶向了官署。
不论如何,他们现在还在贼船上,便是想跳也总得再仔细顾忌一番。毕竟,绛邑是真的被攻破,平阳也真的已被围困。并州军的大军距离不远。
这时候轻举妄动,那是有可能葬送家族的。
官署大堂,中垒将军武鸣与右卫军将军令狐泥接见了一众坞堡帅。众人此时多显得坦荡,薛通带头将劝降书信与刘雅兵势都说了一遍,等待武鸣的示下。
武鸣只是笑了笑,随意道:“诸位该是怕了?呵,见我与令狐将军带来的战兵不多,以为我等敌不过?甚或是疑心我武鸣诓骗了诸位,一直在虚言妄语?”
众人脸色都有些怪异,却是谁都没有出声。
事实不是明摆着么?
武鸣忽然冷笑一声,拳头“砰”地砸在案几上,茶盏震得跳起半寸:“诸位莫不是忘了,并州二十万大军已经南下,全歼了靳准大军,围死了平阳?忘了李将军五万铁骑就在绛邑?
“伪汉魏王的尸骨还没凉透呢。诸位可还记得他们三王是怎么败的?既如此,你们以为我为何只带了这么点人过来?当本将不知道刘曜、刘雅会来么?
“本将在此,若骗你们送死,本将就能独活么?!”武鸣向前一步,目光如刀扫过众人:“我若真带万余大军来,刘雅岂敢轻易北上?!本将带这点人,就是要让他觉得‘有机可乘’!
“诸位以为我为何敢守皮氏?因为绛邑的铁骑五日就能驰援!
“这城,就是我给刘雅设的套!
“本将在,皮氏就在,若皮氏城破,本将绝不苟且偷逃!
“诸位,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,既已从军攻破了皮氏,现在还在犹豫,不觉得晚了么?!若想取我项上人头投降伪汉,列位大可试试,届时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坞堡满门!”
“岂敢岂敢……”
“将军言重了!”
“我等乃大晋子民啊……”
薛通等人听得一愣一愣,赶忙出言缓和,先前的慌乱竟被这通慷慨激昂的大话冲散了几分。
仔细想想,好像武鸣也好,先前来坞堡传令的信使也好,确都不曾提过武鸣麾下有多少人马。
一直都是他们在猜测武鸣此行必统了大军……
看武鸣这样子,该是真的诱敌之计?那守下皮氏,必有大功?
正思索间,武鸣已转身看向令狐泥,故意提高音量:“将军即刻安排防务,以你麾下战兵为骨,重新整编全城兵马,诸堡兵丁全部打散,重新划分统属。”
这……
坞堡帅们闻言想要抗议,这般一来岂不是将他们的兵权都收走了么?
可不等他们说话,武鸣又补了一句,“敢迟疑者斩!”
随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不少,令狐泥霍然起身,一掌拍在案上,沉声道:“全城兵马即刻整编——五十人为一屯,百人为一队!
“屯长、队长由我麾下战兵充任,诸堡豪杰依威望兵力匹配军职,在我麾下听调。谁敢私藏部曲、不听调遣…”说着他拔出腰间环首刀,一刀劈在案角,木屑飞溅。
武鸣见令狐泥开始布置,又补了一句:“诸位,莫再迟疑。都打起精神来!等打赢了这仗,我带你们去平阳,为诸位表功,同饮庆功酒!”
一众坞堡帅面面相觑,先前的恐慌渐渐被武鸣的大话和令狐泥的部署压了下去。薛通率先抱拳道:“愿听将军号令!”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,堂中气氛竟是陡然一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