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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95 节

第0592章:好骗子一路向西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39 字

  建兴三年,腊月三十。

 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除夕,可战忽局与八百右卫军战兵已开始了西征。李矩本不想再派高级将领。此番指挥官本就该是如今的中垒将军,战忽局局座武鸣。

  毕竟,此次本就不算是标准的军事行动。要知道,此时李矩的兵力也并不富裕。

  刘曜大军已向冯翊聚集眺望蒲坂,很快就将裹挟河东兵北进。他手中战兵要分三千守绛邑,分七千打临汾,三千防备襄陵,余下一千多带俘虏兵在闻喜路抢修工事。

  剩下的背嵬军主力则需向北扫荡,打通绛邑直到平阳的交通线。护送粮草。如此,才能让并州的军需源源不断沿着汾河直达绛邑。河内、上党都再难数百里输送。

  这一路沿途数百坞堡,必须要实打实的控制住。

  如此,能给武鸣的人自然有限。毕竟,皮氏方向虽然重要,却不算必守之地。若是武鸣能够功成,那是最好,控住皮氏到绛邑的一整条通道,减轻防御压力。

  即便不成,也无所谓,反正只是一路疑兵。即便敌军来袭,也只能打到绛邑。

  有枣没枣,打一杆子看看。

  不过,在武鸣的极力争取下,李矩最终还是松了口风,将左前卫将军令狐泥派给了武鸣。

  队伍从绛邑出发,沿着已经封冻的汾河及南侧高耸的峨嵋原向西,千二百人逶迤而行。加上他们,现在杀入河东的并州军共四路,他们却是其中最薄弱的一路。

  但是,武鸣主持的军事行动与旁人自会有所不同。

  队伍刚开拔,所有人身后便都插上了两杆认旗,队伍也被要求前后保持距离,丝毫不在乎队伍的严密性,前后拉扯出将近五步远,行动起来便显得浩浩荡荡。

  此时行军作战,斥候瞭望多是通过旗帜揣测队伍规模。打远处一看,武鸣所部旌旗猎猎,队伍绵延极远,着实是动静十足。按寻常经验去看,至少该有万余人。

  偌大的虎皮这不就扯了出来?

  当然,若是敌将愣头愣脑直接杀过来怎么办?队伍分散太开,来不及集结整队该怎么办?武鸣却根本不去考虑。本来就八百战兵,还能指望真个打赢不成?

  现在要的就两个字——气势!

  与此同时,因孙丹等人会骑马,又分别领了任务。

  出发前,武鸣将孙丹等二十个战忽局干员叫了过来,吩咐道:“你们都是骑术好的,所以这次要单独领下重任。咱们这一路兵马能不能立功,能不能立大功……

  “嘿嘿,可就全看你们的了。”

  孙丹登时变得激动起来,一时摩拳擦掌。不过,旁边熟悉武鸣的人都不自觉缩了缩脖子。这位上峰可一贯是天马行空的做派,鬼知道他这次要搞什么花样。

  随后,几人依次领到了一个漆盒,孙丹发现漆盒并未封口,下意识拉开看看,发现里面是一卷帛书,且并未捆扎。随后,又有人给他们递来了一身衣裳。

  掸开一看,却是一身文士袍。

  武鸣对他们道:“你们这次的任务,是扮作我军使者,沿着汾河道向西,依次招降沿途坞堡。命令各坞堡出人、出粮、出关系,随我一路西行,收复皮氏。”

  嗯?

  收复皮氏?

  孙丹愣了愣,他记得早先的命令是堵住皮氏以东的通道,啥时候变成了收复皮氏?皮氏城就在汾河入黄河的交汇口,南边便是汾阴,这可是黄河边的大城啊。

  武鸣的话似乎还没说完,继续道:“然后,咱们从皮氏出发,再南取耿乡、汾阴、董亭,威胁解县、蒲坂……”所有人目瞪口呆,嘴巴能塞下一个拳头。

  “局座……”一个老干员吸了吸鼻子,对武鸣道:“您不是在开玩笑?”

  就这么丁点人马,能唬住沿途坞堡低头就不错了。还要攻下这么多大城要地?

  武鸣抖了抖袖子,随意道:“怎么怕了?怕了可以退去,我再选敢去的人上。不闹出点大动静,你们还想立功?立大功?看看现在军势,咱还有别的机会么?

  “邢将军十几万人,用不着咱们布疑兵。大将军那边兵力充裕,就算布疑兵也吓不破刘聪的胆子。李将军这里要堵死闻喜道,是要打硬战,疑兵根本没用。”

  他摊了摊手,看向麾下一众鸡鸣狗盗,“所以,咱们还有什么用?”他语气陡然严肃起来,朗声道:“这次来,大将军可是来灭国的!你们甘心就在旁边看着?

  “到时候功劳是人家的,奖赏是人家的,你们就捞点残羹剩饭回并州?!这是咱们战忽局的机会,是咱们所有人的机会!拿出本事,立个大功,给所有人看看!

  “告诉他们,咱们也是并州的战兵,是大将军的亲军!

  “别让旁人瞧不起咱战忽局!”

  孙丹的眼神最先变了,他来战忽局所谓何来,不就是为了得立大功的么?他将漆盒放下,立刻开始换装。其他人见状都愣了愣,随后也都开始换装。

  武鸣微微颔首,在他们动作之际吩咐道:“你们当中有人识字,有人还识得不全,我接下来会把这篇檄文给你们念一遍,不识字的都给我背下来。

  “此去,你们就是咱大晋的使者,是大将军派来招降的个干臣。记住,你们此来是给那些坞堡帅机会的,是他们要怕你们,是他们要巴结你们!都倨傲一点!”

  飞骑四出,孙丹与一众同僚单独驾马向西,踏着汾河冰道越过大队人马。此时,天空又已飘起细雪,纷纷扬扬,可孙丹一颗心却已是一阵滚烫,激动莫名。

  “大晋大将军、并州牧、河东郡公阳,告河东士民、诸坞堡帅:

  “屠各伪汉,窃据神器,僭号称尊,荼毒华夏。其所过处,城邑为墟,骸骨盈野,万姓流离,人不安业。人神之所共愤,天地之所不容!

  “然,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。

  “今我大晋诸军义旅,承天命,秉大义,复壶关,得上党,平西河,收离石,联拓跋,慑幽冀,提虎狼之师,拥必胜之势,誓清妖氛,克复河东。

  “雄师二十余万人皆带甲,铠马过十余万尽皆成群。旌旗所指之处,氐羌诸胡倒履,天地日月变色。助王师者,必有厚赏;附逆贼者,身死族灭!

  “襄日伪汉势大,或有士庶迫于凶威,虚与委蛇,此情可悯。然天兵已至,乾坤将朗,若仍执迷不悟,恃垒自固,为虎作伥,则必视同逆党,一体剿除!

  “现委大晋中垒将军、给事中武鸣,奉吾之钧令,专司西征招抚,河东豪俊者,宜当速速开堡归顺,献粮助军。不然大军过处,堡破人亡,勿谓言之不预!”

  绛邑西南三十里,薛氏坞堡。

  堡主薛通正领着堡中宿老、诸子躬身聆听,听到后面微微擦了擦额头细汗。对面,一身文士袍服,风尘仆仆的孙丹收了檄文,看向他,等待着对方的答复。

  河东地有三大地望,分别为河东裴氏、河东柳氏及河东薛氏。裴氏自后汉并州刺史裴晔迁徙后发迹,随后一分为三,有“东眷、西眷、中眷”三支,树大根深。

  柳氏则自秦末柳安始迁河东,西晋时已成“解县柳”之郡望。随后旁支又在平阳扎根。薛氏自三国时由蜀徙居,此时已分南、北、西三大房,皆世居汾阴。

  除了诸主脉、大房外,三大姓的旁支、偏房、远支也都在河东发展,与河东本地河东张氏、解县杜氏、安邑王氏、汾阴辛氏、闻喜郭氏互相扶持、守望相助。

  当然,这话好听,细究起来就不太好说。

  伪汉攻略河东,随后即行统治,河东诸族十余年来多是充当顺民的。各族子弟也没少进入伪汉朝廷,尤其裴、柳、薛三大姓,更是在伪汉各级官署占据要位。

  毕竟已是十余年了,两任大晋皇帝都被抓到了平阳为奴为婢,还能如何?

  可谁想得到,一眨眼,那并州的祖大将军竟真个打回来了。

  冬日里消息传得慢,可各种风声还是会让诸人听闻,不然前几日燕王怎么突然大肆在诸城之中抓丁从军,催缴军粮,随后又怎么突然就大败而回,溃卒遍野?

  可这次当真是能收复河东?还是昙花一现,过些时日又会被打回去?伪汉刘曜尚在关中,麾下兵强马壮,怎会不来救援河东?这祖大将军挡得住么?

  这事必须要好好琢磨才行,一旦行差踏错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等了好一会儿,薛通起身赔着笑脸,对孙丹道:“尊使劳苦,不妨先在堡中休息两日,我等备下酒宴好生招待,且容一尽地主之谊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孙丹不耐地打断道:“堡主,休息便罢了。此去皮氏、汾阴、解县还有数百里,坞堡何止三百?岂能在你这一家耽搁。檄文你已听了,如何抉择?”

  “这……”薛通蹙着眉头,试探道:“我堡中可出粮八百石,已助军资。”

  “呵,”孙丹一声嗤笑,摇摇头道:“中垒将军将战兵精锐,此时正在西进。沿途郭、张、辛、王等坞堡无不望风归顺,纳粮助军,各遣子弟统兵协战。

  “多则五百,少则五十。”他睥睨着薛通,冷冷道:“堡主只想拿八百石粮食出来糊弄?不妨直言,一旬前,我前军将军李公,与背嵬军将军刘公大破伪汉。

  “伪燕王、韩王望风遁走,伪楚王刘鸿已被枭首,绛邑已破。现在,我大军二十余万兵临河东,已破多地,杀得伪汉望风披靡,平阳旦夕可破……”

  孙丹抖了抖手中的檄文,道:“多余的话便不多说了,堡主自可去打听打听,看我所言是否属实。伪汉残暴,害民无数,大将军将来必是要追究一应罪责的。

  “中垒将军武公当年大战西河,离石、左国城那等要津都望风归降。堡主此时若还想首鼠两端,静待观望,大可试试。只希望堡主将来,莫要后悔。告辞!”

  说罢,孙丹掉头便走,毫不拖泥带水。

  薛通及屋中众人大惊,连忙将孙丹拦下,刚刚那番话确实是吓住他了。他不由得迟疑问道:“尊使所言属实?此去皮氏,中垒将军有兵……多少?”

  “嘁~”孙丹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他根本不解释,转身便走。

  这等跋扈做派倒又让薛通信了几分。若非底气十足、若非胜券在握,何至于这般倨傲?他连忙拉住孙丹衣袖,陪笑道:“尊使稍待,稍等,我等商议片刻。”

  说着,他连忙将一众宿老、子弟招呼出去,将偌大堂屋让给了孙丹。

  “怎样?他说的可靠?”

  “绛邑该是没了,前几日三王联兵向东,却都被打得大败而回。”

  “永安肯定已破,不然北面如何能来援兵?”

  “大汉……不,伪汉要完了?”

  “堡主,我等不能这么犹豫啊……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!大势已变,可莫要给这些领兵将领口实,否则他们屠了我坞堡,扣上个伪汉叛逆、冥顽不灵的帽子,我等去何处伸冤说理?”

  “这使者说的可信么?还没摸清他们底细啊……”

  “他敢这么跋扈传檄,总得有几句真的吧?大……伪汉朝廷不行了,否则怎容得他们如此光明正大的四下传檄?若平阳尚且能战,并州军又如何能到这里?

  “再说,那武鸣似是祖公妻兄,此来西征总该是统大军的……”

  正说间,堂屋门处,使者孙丹已背好了漆盒,径自行向堡外,看都没看众人一眼。这下薛通着实是慌了,连忙带着一众家人追了过去。

  “尊使,等等,我等出兵!出兵!”

  “哦?出多少?”

  “两百……”

  “我此来已见过薛家坞规模,五百丁壮,否则便罢了!”

  “好,五百便五百!”

  “堡主深明大义,我必奏明中垒将军,将来为堡主请功请封。如此我便在此盘桓些时日,确定一应兵源粮草后再走。如此,劳堡主去前方松柏坞、大谷坞传讯。

  “请两家堡主来薛家坞一叙,届时三家可以薛家坞为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