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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93 节

第0590章:望城头攻守易形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185 字

  建兴三年腊月廿五,并州军进抵平阳之外。

  此时,祖阳大军已与拓跋郁律合军,并裹挟了永安守军、靳准与刘操麾下的降军,规模足有七万人。大军沿着汾河河道南下,避开西平,于平阳城东五里扎营。

  此时并州军声威赫赫,刘聪没有出城野战的打算,坐视对方开始布置。祖阳似也没有任何焦急,只是沿着汾河扎下营垒,驱使着一众伪汉俘虏们劳作。

  因打包缴获了伪汉军的辎重军需,并州军的营帐此时非常富裕,足有万余顶。住宿区规模庞大,加上通道、校场、马圈、仓库、壕沟后,整座营盘蔚为壮观。

  直可谓“连营十余里,烟火万余家”。

  刘聪披着甲胄,带着一众武将登东阳门瞭望,眼神颇有些复杂。曾几何时,都是“大汉”压着并州在打,破壶关、破上党、兵过介休、军围晋阳……

  却不想,此时此刻,竟骤然攻守易势?

  这等军阵规模,虽说里面有不少的水分在,可确实声势骇人。若是应对不慎,怕真的有城破、国灭之危。确实是大意了些,当初真该先灭掉祖阳的。

  若以当初伐关中之兵力先入并州,十个祖阳也已经死了。

  可惜啊……

  “父皇,是否趁祖阳立足未稳,趁夜斫营?”旁边,担任伪汉大将军的刘骥显得有些兴奋,跃跃欲试。刘聪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少说,多看,莫要露怯。”

  斫营?

  祖阳那小儿修筑工事甚为得力,扎营一丝不苟。这四方大营岂是轻易能够攻破的?一旦斫营事败,反倒折了己方士气。没多少士气了,不能折腾,要耐心去等。

  等到刘曜带领关中、河东大军北上,等到他收复绛邑,进而兵临平阳。

  那时候,才是出城反击的时机。

  现在,祖阳看似军势很大,可实则也很虚弱。他此来竟带上了四万多降兵,怕是想要驱赶降兵蚁附攻城。可再怎么节省,这也是四万多张嘴。他后勤可够?

  拖得时间越长,祖阳就越危险。

  永安城的存粮吃不了太久,况且现在汾河封冻,军需转运只能依靠人马拖拉。时间越长,并州的后勤压力就越大。我等只要守住,未来胜机自会越来越大。

  刘聪挥退左右,仔细与刘骥说着兵机之要。这些儿子中,除了刘粲亲自带过兵、打过大战之外,余子多是平安长成。现在,刘骥的大将军确实有些名不副实。

  可是他必须要培养这个儿子,以此来实现朝局的平衡。

  刘骥闻言知道自己犯了蠢,但也并未气馁,精心倾听,用心琢磨。正在父子俩瞭望讲解之时,稍远处忽而有宿卫军在呼喊,“陛下,快看,有人过来!”

  嗯?

  刘聪停了话头,闻声去看,恰看到一骑正自祖阳军营方向过来,径自来到平阳。从装扮和配置看,这都不是城中派出的斥候,也不像是祖阳的使者。

  约莫两刻钟后,这人被箩筐吊上了城头,见到了刘聪。

  “陛下,小臣乃是兰阳将军麾下幢主,被祖逆派来陈其条件。”门楼中,被剥了甲胄只着一身戎服的汉将跪倒在地,低声禀报着。刘聪蹙起了眉头。

  倒不是因为祖阳想要谈判,而是因为下腹又起了反应,他突然又想去更衣了。

  可是一应臣公都在左近,他方才更衣不久,这时候再去面上不好看,也容易影响军中士气。于是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,清了清嗓子,对旁边刘骥使了个眼色。

  刘骥问道:“祖逆想要谈什么?”

  被派回的幢主道:“回大将军,祖逆说他愿意以魏王(刘操)、车骑大将军(靳准)、前军将军(靳明)、荡晋将军(兰阳)为质,与陛下互相换人。”

  换人?

  平阳又没捉过并州将领,换什么人?刘骥蹙眉问出了心中疑惑。

  幢主道:“祖逆说,他要换回昔日关中被俘的晋臣,分别为伪北地太守麴昌、大鸿胪辛攀、司徒梁芬、殿中都尉宗敞、凉州将军王该、牙门将游宁、游寰……”

  名字很多,算起来足有二十七个,是早先随司马业一并被俘的长安文武。除了吉朗、索綝、麴允等早已亡故之人,及主动投降之人,剩下的几乎俱在名单之列。

  祖阳好大的胃口。

  幢主最后道:“另那祖逆说,除了上述人等外,还需交出伪晋先帝棺椁,由这些人护持行向大营。时间在明日正午,若是条件未允或少了任何一个,他……”

  感知到停顿,刘骥追问道:“他要如何?”

  幢主:“他说,会在城下当着守城兵卒动手,杀魏王等人祭旗……”

  又来这套……

  刘聪闻言又换了个坐姿,开始抖起了右腿,心中愈发有些烦躁。这些晋之旧臣多不是真心归顺,不过未像麴允、吉朗这种死硬孤忠,在朝廷一直不显声色。

  可是,这些人一旦放归的话,势必都会感念祖阳的大恩,会成为他麾下的重要助力。且也正因这些人不是晋帝的死忠,很可能被祖阳渐渐控制。

  要知道,这些人里可是有不少关中、西州的大族名士。

  放了这些人,可是十足十的资敌啊。

  可若刘操是他的儿子,靳准算是他的国丈,靳明乃是太子妇翁,兰阳也是他麾下勇将。若是坐视这些人被祖阳在城外祭旗,城中士气人心都会受到影响。

  他相信,这事祖阳说到就会做到,不会手下留情。

  刘骥:“或该与祖阳谈谈,其中某些人……”

  刘聪:“不需谈了,换!”他抖腿的动作开始加快,斩钉截铁道:“你回去告诉祖阳,让他全须全尾的将人送过来,若我大汉臣子有缺,我将这些人杀尽了!”

  这时,稍远处似乎有军士挑水的声音响起,哗哗声不大,却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
  刘聪脸色一变,登时起身,对刘骥交代道:“你来安排这事……”

  说完,不等刘骥反应,他已自行离开,急不可耐的走出了城楼。

  刘骥叹了口气,道:“父皇看来也气得不轻,又被那祖阳小儿拿捏到了……”

  此时,城外并州军的大营。

  祖阳正笑吟吟的与武鸣谈论,“‘麴与游,牛羊不数头。南开朱门,北望青楼。’这‘麴’与‘游’两姓乃是西州大姓,在关中亦分布不少,很重要。

  “同理,那梁芬乃是安定梁氏,其女可是先皇后。抵达平阳后,刘聪还是任他为卫尉这等要职。梁芬逃离平阳,投奔长安,这是第二次被俘,可刘聪仍未杀他。

  “刘聪是聪明人,知道何人要杀,何人要留。当时若非麴允自尽,他是不会轻易杀了对方的。麴昌、游宁、游寰这些人是旗帜,能够收揽关中、河西人心。”

  武鸣闻言颔首,喝着热茶,这家伙与老干部很像,每次喝热饮都弄出不小动静,啧啧有声,“不过,好不容易抓的俘虏,就这么换了,也有些可惜。

  “《白毛女》演完后,战士们都憋着股劲,直想杀几个伪汉高官泄愤。”

  祖阳摆摆手,道:“现在不能急,将来到审判叛逆、战犯的时候,慢慢去杀不迟。现在,靳准、靳明这些人渣,放了比留着有用得多。”

  似乎是有感于“人渣”两字,武鸣笑出了声来。祖阳对他道:“说正事。”

  武鸣收敛神色,祖阳对他道:“你们战忽局有新任务,尽快南下绛邑,归李矩指挥。他既已拿下绛邑,我会命他派人向西进取,沿着峨嵋原攻拔沿途坞堡。”

  武鸣微微点头,道:“应该不难,刘将军刚刚大破三王,还枪挑了一王,声威大振。分五六千人向西,我们随行,应该沿途坞堡、城邑都会速降……”

  “不,没有五六千人。依我看,李矩能拨给你们一两千人就是顶天。真有五六千人,我要你去作甚?说白了,这次看似是进兵攻城,可实际上是去诈骗……

  “哦不,‘游说’。所以,关键还是看你们。

  “这件事很重要,你要帮李矩布疑兵,做声势。沿着汾河一路向西,最后堵住通道,威慑刘曜。”武鸣显得有些不理解,祖阳干脆对他继续解释。

  “刘聪不傻,仗打到这一刻,他定会去调刘曜入河东勤王。刘曜不是庸人,他会迅速安排力量北上,并反攻绛邑。河东还在他的手上,他大概率会从南进兵。”

  祖阳干脆拉着他到舆图之前,替武鸣解释。

  “刘曜北上来破绛邑有两条路,一条是自黄河北上,过汾阴、皮氏,随后沿着峨嵋原、汾水东行。另一条则是自蒲坂至安邑,再去沿着闻喜道北上。”

  峨嵋台地凭空而起,硬生生将河东地势一分为二,也将道路分成两条。闻喜道通涑水是大军唯一选择,其他方向要么地形绝路,要么后勤自困,无法支撑主力会战。

  “如今大河冰封,若刘曜选择北上这条路,后勤会拉得极长。需要数万民夫帮他转运粮草,逐次运往前线,且谷窄岸陡,大军无法展开,粮车更难并行。

  “反之,若走闻喜道则不然,闻喜道北口正对汾水襄陵渡,河谷劈山成坂道,可容车马成列通过,一旦越过岭脊,北坡便是襄陵谷地,直下平阳再无险阻。

  “闻喜道是天然陆脊,大批运粮不成问题。且可以背依安邑,缩短后勤距离。

  “而现在,襄陵城还在刘景手里,闻喜道只是被掐断,尚未被堵死。若正常用兵,刘曜是该从闻喜路北上,同时刘畅若是能够回援,也会从这里北上,合兵共力。

  “但显而易见,李矩也必须死守闻喜路,不让刘景与之会合。刘曜从这里向北打,未必能讨得好。所以,他还是有可能冒险走峨嵋原,自此与闻喜路夹击绛邑。”

  说完,祖阳盖棺定论似的对武鸣道:“所以,你的任务很重要。简言之,你若能喝阻刘曜,吓得他不敢自皮氏向东突袭绛邑,李矩的防御压力就会骤减。

  “只要他堵住绛邑封死闻喜路,刘曜就上不来。我就可以从容攻打平阳。”

  说道这,武鸣便已懂了,他蹙眉对祖阳道:“那这活儿确实不太好干啊”。这条路是汾河沿线,水网密布,耕作条件良好,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一百九十多座坞堡。

  这等规模的目标群,没有大军在后压阵,只靠一张嘴去啃……啧啧。

  祖阳笑道:“说罢,要什么支持。兵暂时不能给,只能护送你们到绛邑。其他的看你想要什么。”武鸣转了转眼睛,问道:“想要什么,便有什么?”

  “嘿”祖阳笑笑,没有回答。

  武鸣摸摸鼻子,道:“既如此,那随便我自己折腾如何?”

  “哦?”祖阳显得有些好奇,“你想怎么折腾?”

  “还记得战前兵部拟定的计划么?”

  “计划那么多,是关于什么的?”

  “当然是关于河东的,不过当时计划是想以蒲子城为诱,诱使靳准北上……”武鸣挑了挑眉,整个人显得有些兴奋。祖阳则需要回忆一番才能想起他在说什么。

  出兵之前,温峤提交过一份计划,突袭蒲子后诱使靳准向北攻坚。随后援军再两翼包抄,将靳准堵死在蒲子一带的山谷之中。后来永安战胜,这个计划便没了用处。

  祖阳不明所以,不知武鸣想做什么。后者压低声音,将心中计划仔细说了一遍。说完,便是祖阳都忍不住挑了挑眉。他不得不承认,现在的武鸣让他有些刮目相看。

  这个计划与他原本所想有所出入,可整个走向却是不谋而合。

  不,它更进一步,若武鸣这能把这件事做好,甚至会有更高的成功率。

  对战争来说,越复杂的计划就越容易出问题。因为缺少足够可靠的人手去理解那么复杂庞大的计划,难以按照将领的完美设想将之一步步的呈现出来。

  所以,计划也好、军阵也好,通常越简单越粗犷也就越是可靠。

  这世上韩白只此二人,不是谁去将兵都能多多益善。

  可是,反过来说,如果理解将领战略意图的下属足够多,很多复杂的计划就有实施的可能。现在,祖阳从武鸣的计划里,看出了这种可能,以小博大,或有机会。

  武鸣自信道:“如何?我来带队,我来安排,你只需关键时刻给个支援就好。反正对当前大局无碍……”祖阳起身,看了武鸣一眼,大踏步走到舆图前看了起来。

  许久,他回身道:“好。”

  “一言为定?”

  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