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9章:大梦醒刘聪披甲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09 字
黎明时分,平阳宫的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。
刘聪在他那张数丈宽的锦榻上醒来,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过,昏沉刺痛。
他勉强睁开眼,左右一看,榻上左右躺着好几位新入宫的美人,有些人他甚至叫不上名字。玉体半掩锦被,钗环散落,显然昨夜又是一场“集中指导”的混战。
刘聪想撑起身,却感觉后腰一阵酸软,仿佛被人抽了脊梁骨。他龇牙咧嘴地挪动身子,小腹熟悉的胀痛一阵阵袭来,这已是今夜的第四次。
他烦躁地啧了一声。
拨开胳膊,又搬开玉足,好不容易从美人堆里爬出来。
脚刚沾地,就觉得会阴处坠胀得厉害,走路都别扭。他走到瓷器溺瓶前,眉头紧锁,额角冒汗,可等了半天,那活儿就是滴滴答答、断断续续,急也没用。
可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王沈有些焦急的声音。
不过王沈到底是知道规矩的,即便焦急,可呼喊声仍旧压得很低。
“陛下?陛下?”
刘聪蹙眉凑到门边,不耐的瓮声问道:“何事?”王沈似有些庆幸,赶忙禀报道:“太子已在前殿等候,是紧急军情。魏王……魏王他们败了。”
嗯?
刘聪蹙着眉,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魏王这个词代表了什么,随后悚然一惊。
他顾不得屋中春光乍泄,猛地开门,一把揪住王沈的衣襟拉到近前。
他喷着口中酒气,沉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魏王在永安城下败了,军报刚刚传回……”
“刘操帐下四万步骑!那祖阳才多少人?是怎么败的?”
“这,详情老奴也不清楚,是太子……”
“更衣,快!”
话音未落,刘聪脸色一僵。低头看看自己,又回头看看溺桶,最终叹了口气,“等朕一会儿……”在王沈诧异的目光中,他再次转身,步履蹒跚地挪了回去。
当刘聪赶到前殿时,刘粲已经在里面烦躁的来回踱步。见了他后,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,刘粲脸露惊喜,连忙喊了一声“父皇!”
刘聪却是一脸阴沉,大步走去御座,“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魏王大军前夜袭营,击破伪晋左骁卫郑然部,靳明一路向北追杀,连战连捷。又在途中击破了祖阳派来阻击的伏兵,全军士气大振,于是长驱直入……”
刘聪静静听着,心中莫名喟叹。
“太大意了……”祖阳小儿一贯以谋定而动著称,岂会一路这般布置?他要么据守永安,要么就会大军南下,怎会让孤军前出,再阻击失利?这是诱敌啊!
刘粲也不由得抿抿嘴,道:“结果,拓跋鲜卑的骑兵不知何时潜行到了蒲子东南,待魏王主力北行抵近永安后,立刻截断了大军后路。祖阳又统兵前出……”
“逃回来多少?”刘聪没有再听细节,直接追问结果。
“儿臣派人收揽士卒,至昨夜共收拢骑兵两千余,步卒估摸还在路上……”
“刘操、靳准、兰阳呢?”
“都……都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刘聪暴怒,一把将身前备好的瓷器、碗碟拂到了地上,精致的瓷器炸碎满地,骇得刘粲、王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朕封你为太子,将军国重事一委于你,你就是这般监国的吗?!”刘聪质问着,看着刘粲仓皇跪倒,他起身一脚踹在了刘粲肩上,“四万步骑!整整四万!”
这不仅仅是四万人马,刘操等人带走的是这几年平阳积攒下来的野战精锐。器械最利、铠甲最坚、战马最健、士卒最精,这样的队伍要积攒多久才能攒齐?
暴怒许久,刘聪才叹了口气,对刘粲道了声“起来!”
他坐回御座,揉着额角:“即刻派人去召回濮阳王(刘畅),命其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”刘粲惊愕抬头,迎上的却是刘聪愤怒的目光,他低下头,不敢多话。刘聪继续道:“命其统领河南、河东诸地兵马,火速勤王。”
“父皇,还,还没说完……”刘粲讷讷道。
“嗯?”刘聪眉头挑了起来,一时间没明白对方还要说什么……
绛邑城外,一片狼藉。
伪汉燕王、韩王、楚王三路援军,两万五千来救绛邑。李矩并未派兵拦截,任三路援兵抵近绛邑城下。随后,他放出了刘遐和刘遐带来的背嵬军。
刘遐选择了北面燕王的队伍先下手。只一个冲锋便将其军击溃。韩王、楚王两军被慑在原地,一时不敢稍动。随后,刘遐掉头回来,再攻楚王……
战事进行得很快,当刘遐挑死伪汉楚王(刘鸿)后,更是没了任何悬念。
其实,若非李矩坚持将这三路兵放到绛邑城下再打,还会更快一点。毕竟,这些军中真正可称战兵的只有六千左右,其他绝大部分都是征募的普通百姓。
刘鸿身死,另外两王狼狈逃窜,不知踪影。两万五千援军死伤千余,其他径自投降。李矩将被强征的百姓妇孺俱都放归,只将伪汉战兵留了下来加以改造。
战事结束两个时辰后,绛邑城中守将呼延末投降,绛邑城陷……
平阳宫中,刘聪无言沉默。
刘粲看了看他的脸色,又回头看了王沈一眼,两人对了对眼神,他不禁咬牙道:“另……另外,北屈城中急报,伪晋邢延招降了氐羌叛军,大军已围北屈。
“人马十余万,北屈告急,求,求援……”
“直娘贼……”刘聪骂了一声,忽然笑了笑,长叹了一口气。自己不过只是在后宫休息了几日而已,这大汉的江山怎就突然被人打成了这样?
他将脸埋在双掌中,用力搓了搓。放下手,他目光重又坚毅起来。
“去,召重臣于两仪殿,议事!”
清晨时分,太子刘粲、太师刘景、大将军刘骥、太尉范隆以及朱纪、王育、呼延晏等一众伪汉重臣齐聚两仪殿。最新战报已经通传,这些重臣脸色都显得凝重。
很快,皇帝刘聪到来。
让众人惊讶的是,此来刘聪并未着冕服,而是久违的披上了一身镀金明光铠。皇帝仪仗威严,鼓吹动天。朝阳斜落,映得刘聪金光闪闪,威武不凡。
众人心中一振,知道刘聪此番是已重新振作,终于要直面国难了!
山呼万岁之中,刘聪登临御座,大马金刀坐了下去。“祖逆小胜而已,诸位莫要慌乱。朕已有对策,此番必歼此贼于城下!”刘聪朗声说道,没用内侍传声。
说是议事,可刘聪丝毫没有问对众人的打算,径自吩咐道:“传朕旨意,遣使关中。加大司马曜为假黄钺、大都督、督陕西诸军事、太宰,封秦王。”
刘粲、刘景、呼延晏等人都挑了挑眉,却也都松了口气。
早先,调关中兵入京畿的建议他们也曾提过,可随后便不了了之。想来,皇帝那时对于刘曜多少是有些提防的。可此时此刻,国难当头,顾不得许多了。
刘曜乃是天下名将,他手中的关中军已是“大汉”目前最精锐、敢战的队伍。若他能及时进抵河东,此战还有得打,未必不能反败为胜。
刘聪继续吩咐:“另调濮阳王还军,命大司马统关中、河南、河东诸地兵马,火速勤王。呼延公!”说着,呼延晏赶忙上前,躬身应“在”。
“你率牙门军步骑五千屯驻西平,与平阳呈掎角之势。”
“唯!”
“范公、太师!你二人速去高粱、襄陵,整当地兵马,随时准备驰援平阳。”
“唯!”
“刘骥!你既都督中外诸军事,当立刻戒严平阳,征发青壮、释放囚徒、打开武库,整军备战。再命左近诸坞堡、村落、部落调堡户部曲、粮秣尽入平阳!”
“唯!”
“诸公!此战朕自都之,请竭心尽力,共度此关!”刘聪按着宝剑,霍然起身,似重又变成了那个猿臂善射,弯弓三百斤,膂力骁捷,冠绝一时的天下名将。
范隆、王育、王延、朱纪等人热泪盈眶,轰然应唯。
虽然靳准、刘操损兵败绩,虽然绛邑被破、北屈被围,虽然氐羌叛逆与伪晋勾结在了一起……可大汉还在!陛下重又披甲执兵,重又选贤任能,一切都来得及!
平阳城河东至坚,城中宿卫、牙门军还有两万五千!呼延晏率五千驻扎西平,可以与平阳互成犄角,祖阳若要攻城必会顾此失彼。
刘景、范隆都是朝中重臣,此二人将兵在高粱、襄陵亦可为奥援。
只要平阳不破,大司马(刘曜)就能带关中、河南、河东诸地兵马北上。只要援兵抵达平阳,大汉的优势就将翻覆过来,天下就还是大汉的天下!
一切,都还来得及!
“呵,太晚了点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”当天晚上,永安城中的祖阳便收到了平阳城中的布置详情。他看着刘聪的一系列布置,颇为轻蔑的笑了笑。
旁边,武鸣不由得提醒:“大将军,这刘聪毕竟是知兵的,切勿轻视啊。”早先他还在洛阳时,便是刘聪领兵反复东征,打得整个晋廷司隶一片狼藉。
虽然时移世易,虽然曾当面交手,可武鸣心底还是对刘聪有所忌惮。
如今并州大军连战连捷,优势极大,是真有灭国之势,千古功业就在眼前。可越是如此,他越是担心再有反复。越是即将得手时,人越是患得患失。
所以他下意识提醒了祖阳一句,不复往日的轻佻随性。
祖阳摆摆手,笑道:“安心,战术上我自会重视敌人。可战略上,我尽可藐视敌人。”他抬头,看向麾下众将,“诸位,迅速整编俘虏,兵发平阳!”
屋子里,曾经的流民部曲、曾经的并州守将、曾经的平头百姓、曾经的边陲杂胡此时皆肃然而立,俱都红着眼、吸着气、咬着牙,轰然应了声“唯!”
建兴三年腊月廿一,并州军自永安南下,兵发平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