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8章:靳车骑连战连胜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32 字
“太尉?太尉!”
“嗯?”
大帐中,范隆被人唤了两声,有些茫然的睁开眼。
此时范隆已年过花甲,原本还是精神矍铄的干臣。可当平阳大变,刘易、刘翼、刘乂及一众清流相继身死后,他整个人几乎瞬间显得老态龙钟,精力不振。
靳准看着范隆的样子,愈发不满,压抑着情绪道:“刚刚荡晋将军(兰阳)已详述了斥候所得,鹰扬卫的信报也已到了,永安和沿途阻击的敌军皆已摸清了底。
“太尉领兵出征已有三日,却还不肯进军破敌,到底在等什么?所谓何来?”
范隆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问道:“摸清了底?说说看,是何情形?”
靳准深深吸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眼看军中两个大将将起龃龉,魏王刘操出来打了圆场,替靳准禀报道:“伪晋军此来不到一万五千,攻破永安后俘获我军一万出头,总共不过两万多人马。
“而此时挡在前方的军马乃是号‘左骁卫’的郑然所部,此人乃祖阳部曲出身,曾参与过西河之战,但在并州名声并不显著。其部仅三千余人,易破也。”
范隆闻言摇摇头,道:“大王,若谁都能看出此人易破,他为何还敢孤军前出阻敌?此必有诈。我军虽两倍于敌,可祖阳此子一贯谋定而动,轻易不会弄险。
“我军此时军于杨县以北,堵住其贼南下通道。一旦各方有变,大军可及时动作,立于不败之地。若轻敌冒进,则恐会中了敌军埋伏,不可不慎……”
“可是,平阳的命令……”
“大王放心,老臣自有主张。”
靳准在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愈发不待见这个老匹夫。
很快,军议再度无疾而终,一众人等散帐离开。刘操、兰阳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,刚走两步便被靳准唤住了脚步,与从弟靳明一道引着两人凑到旁边。
“大王、兰将军,陛下和相国给我军的军令两位该已知晓,那命令乃是尽快提兵北进,收复永安。如今,绛邑、北屈都在被敌军逼迫,正是大汉危急之时。
“我军乃是平阳左近最大的一支军力,若不趁着此时敌军分散,将之各个击破,一旦敌军破了北屈、绛邑,最后合兵围我,我军还能有什么胜算?
“兵贵神速啊。”
刘操、兰阳两人对视一眼,也都觉得此言有理。兰阳迟疑道:“可为帅者毕竟是太尉,他既已是老成持重的策略,我等还能如何?若大战未起,自相掣肘……”
靳明插话,打断兰阳:“将军此言非也,当年若非项羽杀宋义,提兵巨鹿、破釜沉舟,赵国必已被灭,章邯定要横扫六国。可恰是项羽抗命,这才一战破秦。”
兰阳倒吸一口冷气,刘操四下看看,连忙劝阻道:“靳将军慎言!”
这话是什么意思?要他们去杀太尉?!
靳准摆摆手,道:“大王勿虑,我等同朝为官,自不会似项羽一般莽撞。可大王,你也该知道,太尉其人并未领过兵。太尉是名士不假,博通经籍,无所不览。
“又著《春秋三传》,又撰《三礼吉凶宗纪》,甚有条义。可这读书和打仗到底是两回事。且据闻太尉自幼便命格奇硬,异于常人,于胎中十五个月不曾分娩。
“一降生,其父便亡。刚四岁,又克其母。
“嘿,如今太尉领倾国之兵,却踟蹰不前,微臣实在是为‘大汉’忧虑啊。”
“还有这等事?!”刘操到底年轻,这等劲爆八卦登时让他瞪圆了眼睛。他下意识去看兰阳,这位将军比他年长十岁,倒是对旧事多有听闻,见状点了点头。
原本刘操心中态度是确定的,不论范隆如何布置,到底是军中统帅,他是该维护其人权威,促此战平稳进行。可听了这番八卦,他心中也不由得七上八下。
范隆没有领兵经验不说,竟还是个天生扫把星。
刚生下来就克死生父,四岁时克死其母,这等不详之人领兵,真是好事?
若任由他这么迟疑不进,贻误军机还是小事,可别拖散了军中的气运啊。
靳准说的不错,他们手中已是平阳左近最大的一股军力……
刘操咬了咬牙,对靳准问道:“大将(车骑)有何策略?”
靳准等的就是他这句话,立刻道:“此时,军中只大王一位宗室。还请大王领衔,我等一同上奏朝廷,劾太尉迟疑不进、贻误军机,请平阳快马定夺行止。”
这番操作倒不算离谱,且杨县距离平阳很近,快马一日夜可走几个来回。
反正最后决策是平阳来下,他们也无需担责。
思索之后,刘操点下了头。
靳准见状松了口气,连番马屁滚滚而来。弹劾范隆这事,必须让宗室牵头。如此,他和刘粲就都能撇清干系,刘聪也自会以“大局为重”……
当天傍晚,平阳朝廷接到了前线急报。魏王刘操、荡晋将军兰阳、车骑大将军靳准及各军统帅靳明等人联名上奏,弹劾太尉范隆迟疑不进、贻误军机。
自古天下事便是亲疏有别。范隆本就是清流派的遗珠,论阵营乃是刘粲的政敌。若非刘聪一力保下其人,他本该在平阳之乱时就被株连而死的。
相比之下,靳准乃是刘粲的嫡系,且刘粲的两位贵嫔分别是靳准侄女,是靳明、靳康之女。两家联姻已深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更别提刘操乃是刘粲兄弟。
就算不论亲疏,此时军中三位副手一众军官同时发难,越级弹劾上官,这兵也不能再让范隆去领。否则,将帅不合,上下离心,这是军中大忌,是大败的前兆。
刘粲抖了抖手中奏报,笑了笑,立刻进宫请见皇帝。
靳准做的不错,有了这份联名弹劾,范隆是该滚蛋,赋闲回家养老去了……一个时辰后,刘粲请到了最新旨意,信使飞马赶往杨县西北,疾驰军中。
此时,郑然也显得焦急万分。
大将军派他来此处诱敌诈败,他已经将姿势摆得极好,营寨外故意留了一个破绽,就等着对方强攻破营。届时,自己“拼死抵抗”一阵,正好“溃败”向北。
可这伪汉大军也不知怎地,足足四万人马,竟就停在杨县西北,死活不肯向前。这能怎么办?他总不能带着三千人去主动进攻吧?那也太假了点。
一眨眼,四天过去。
伪汉大军就钉在杨县西北,既不北上、也不南下,好似他们才是守方一样。郑然开始沉不住气,反复与军伯、裨将等人商议,与军情司反复确认对面情报。
这期间,战忽局的武鸣也多次来到营中。
武鸣倒是没有催促什么,只是他麾下一应准备早已完成,已是有多日了。可到现在还是没有命令过来,难免有些好奇。郑然对他解释之后,压力更大了些。
让人心焦的四天过去,郑然心中愈发没底。裨将建议,发兵斫营,主动诱敌。郑然颇为心动,可仔细考虑之后,他还是摇头拒绝。
万一斫营成功了呢?一战把伪汉兵打溃回平阳,那还诱敌个屁?
终于,等到第五天,斥候飞马回来报讯,“将军,伪汉大军已动,前锋万人打着‘靳’字旗号,正在北上。”郑然长舒一口气,立刻安排一应作战事宜。
死鬼,咋才来呢?真是等到花儿都谢了……
此时,伪汉大军新的任命调整皆已完成。
太尉范隆年高德劭,皇帝怜其老迈,召回平阳安养。大军改由魏王刘操为帅,靳明为先锋,即刻整军开往永安。四万大军骤然而动,沿着官道一路逶迤。
冬日在外宿营丝毫不显爽利,伪汉兵士也已在营中呆够了。得知能进兵永安,所有人都还欢腾了一阵,士气可用。靳准为了抢下头功,暗中示意靳明加快进军。
第六日,靳明向郑然军邀战。郑然坚守营垒,不予回应。
当夜,靳明遣突骑五百、死士千余斫营。沿着郑然营垒中的一处破绽突入,并州军夜间大乱,惊慌结阵抵抗,随后不断抛弃帐篷、军械,径自弃营而走。
靳明夺下左骁卫军营,确认左骁卫败逃仓促,他当机立断挥军掩杀。
霍大山西麓,伪汉军与并州军一追一逃,郑然仓促结阵两次企图稳住阵脚,结果又连续被伪汉军的突骑击破。左骁卫且战且退,不断向着永安方向急进。
一路上,兵械、铠甲、粮草、辎重,甚至连军中旗令都丢了一地。
靳明三战三胜,军中士气高昂,死咬着左骁卫一路向北。
后军处,靳准、刘操、兰阳等也率大军主力跟进追击。若是能将左骁卫一路追杀,赶回永安城,那么城中并州军势必士气大丧,届时大军围城许会一举而破。
要知道,永安城里的两万多人,可有一半都是原本的“大汉”军卒。
这是个了不得的机会。不过,兰阳有些迟疑,对靳准道:“会不会太顺利了点?这一路北上,虽然晋军都在败走,可是并未击溃,死伤也不多。
“万一是祖阳的诱敌之计……要不要缓一缓?”
靳准大手一摆,自信道:“缓?缓从何来?再似范隆那般慢慢吞吞、迟疑不进?杨县到永安一带地形如何,我等还不清楚?便是诱敌又能诱到哪里?
“兵贵神速!”
刘操选择了听从靳准的建议,大军主力加快行动。
“兵贵神速”的建议确实有道理,更主要的道理在于威望。范隆一走,军中军权最大的便是靳准。刘操虽为魏王,可麾下直辖的兵卒有限,主力都在靳准手中。
为了上下一心,他只能接受建议。
当追击至永安以南二十里时,靳明忽然发现前方有列阵以待的并州军接应。
然而此时靳明已上了头。连战连捷,全军士气都是高涨。敌军慌不择路,正在奔逃,定会冲击己方阵营。他遥遥窥见旗帜的规模似乎只七八千,立刻下令再战。
伪汉军突骑开道,列阵前冲。
随后再度一战破敌。并州军集体后退,辎重、军械、旗帜又是丢了一地。
“哈哈哈……这就是祖阳的伏击?可笑!”靳明大喜,一边派人向后军报捷,一边继续整军追杀。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这一战后,他即将名动天下。
大汉即将诞生新的名将!
此时,汾河河口的地形已开始收窄,两侧山势已开始拔高。可中军靳准还是喝令全军加速,跟着前锋追杀。祖阳南下埋伏的人不可能是降兵,必是他军中精锐。
刚刚那一战,必是靳明已击破了祖阳军中主力。
这是天赐良机啊!
若他能一战收复永安,大军正面击溃乃至擒杀祖阳,他的声望会到什么地步?
他甚至会压中山王刘曜一头,毕竟刘曜被祖阳俘获过。届时,他靳准就将是大汉第一战将,他靳氏全族在“大汉”的朝堂内外必会声望日隆,大权在握。
刘聪是个耽于享乐的,他儿子刘粲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将来刘聪一死,刘粲登基,外朝清流早已溃不成军,权柄会落在谁的手里?内朝王沈、郭猗、宣怀都是他的盟友,整个天下会在谁的手里?
到时候,无非只剩下刘景、王育这些老人,再加上一些宗室子弟罢了。
取之易也。
那个时候……那个时候……
靳准擦了擦嘴角,整个人变得亢奋起来,这日子相距不远了。
汾河河谷,四万伪汉步骑汹涌杀入,直奔永安。
永安城里,祖阳听着武鸣、祖肃征送回的消息,嘴角微微勾起。蒲子东南(蒲县),山间谷地。修整多日的拓跋郁律等到了探马回禀,他丢下羊骨,拔出弯刀。
平阳城,乔装改扮的魏松刚刚通过门检,带着几个军情司的谍子进入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