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6章:形势危刘粲谋划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27 字
荀子说: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不为桀亡。”
这世界只会按照他自己的规律运转,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移。这其实是最本质最朴素的道理,然而却并非人人都懂得,亦或总会因侥幸而刻意忽略。
刘粲派人往返验证不过区区五天,他坐实了并州军已南下,永安城已告破。然而,就在这五天内,狐讘城、蒲子城皆已告破,绛邑已被重重包围,危在旦夕。
一眨眼而已,偌大的河东地,平阳郡、河东郡瞬间被切断了联系,并州三路大军自三个方向已将平阳郡包围了起来。刘粲到底是知兵之人,登时惊出一身冷汗。
并州大军压境,永安一日即破。
这消息确实来得太过突然,让人有些不真实的感觉。
不过,刘粲还没心慌。
虽然祖阳的大举进犯有些出乎意料,可河东毕竟是大汉本土,祖阳客场作战未必能占得便宜。况且平阳坚城,兵马充足,还有靳准的三万大军近在北屈。
就算暂时无法与河东联系,司隶的战力仍然可观,范隆所部、刘操所部、兰阳所部加总起来也有万余兵马,整个司隶还能凑出六万大军,岂会怕了祖阳?
刘粲稳住心神,将朝中文武召集起来,商议对策。
冠威将军卜抽听了军情后,急切道:“殿下,此番祖阳来者不善,当聚兵迎敌。可将刘畅所部召回,并向中山王告警,使其统东征军、关中兵、河东兵勤王。
“而殿下则召回靳准大军,遣使安抚氐羌,整军备战。如此,我平阳军有六万余,中山王可聚兵六万余,大军十二万岂还怕他祖阳?
“届时,中山王统南兵向北,殿下统北兵与祖阳周旋,届时正可将其主力聚歼于河东。祖阳主力一败,并州唾手可得,甚至可一路杀出太行以东。
“此天赐良机也!”不少年轻将领纷纷应和,声浪极高。如今关中已破,大战暂歇。想要再立新功,就必须再打大战。祖阳的并州近在咫尺,是最好的目标。
谁还不想立功封侯呢?
太傅王育、太师刘景等老臣闻言却都蹙了蹙眉。刘景开口道:“殿下,召外兵回京确是必要,可关中太远,刘畅所部此时已近洛阳,急切之间并不能增援。
“况且,北屈前线十万氐羌刚刚反叛,靳准虽有小胜,却还并未将其击溃。彼心怀怨恨,岂是一介使者可以轻易安抚?见祖阳北来,怕是更要趁势作乱。
“此时最好召太尉(范隆)还归平阳,据平阳坚城驻守,祖阳兵锋虽锐,可急切间根本攻不破平阳城。当严令靳准所部迅速击败氐羌,逼降叛乱,随后再掉头归来。
“平阳挫敌锐气,迟滞敌军锋芒。靳准携主力修整后参战,以逸待劳!“届时与殿下里应外合,自可大败祖阳!此兵家正理也。”不少老臣纷纷颔首。
“大汉”起家是靠五部匈奴,可也是靠着左国城的诸胡拱卫,这是根基所在。
若是不能尽快击败氐羌,诸胡人心思变,届时动摇根基,大难不远。况且氐、羌两部现在的叛军就已有十万,虽说多是些乌合之众,可这股力量不能小觑。
靳准所部都是精锐强兵装备精良,只要给他一些时间,击败氐、羌并非难事。
此时,尚书令呼延晏却摇头开口道:“太师,可是忘了李矩、邢延这两路兵马?靳准若不速速还归平阳,邢延、拓跋郁律必趁机南下,与氐羌合兵一处。
“那时,靳准面对强敌牵制,便是想要归来亦不可得啊。诚如太师所言,他麾下这三万步骑已是平阳左近最强主力,若他被牵制于外,我军就再也无法机动。
“此时不能放任祖阳各部行动,必须要予以机动还击。我军乃是本土作战,岂能被祖阳牵着鼻子走?兵法要义,在致人而不致于人,大军必须要动起来!
“另外,我军若死守平阳,则李矩所部再无顾虑,可堂而皇之攻击绛邑。绛邑一破,则河东军、粮再难北运,即便中山王领兵亦急切间难救平阳。
“此时关键不在平阳、而在绛邑!祖阳能迅速攻下永安,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。若是迁延日久,绛邑必要危险。绛邑乃兵家必争之地,不能犹豫!
“此时该速速召回靳准,合平阳军,以步骑四万南下,先破李矩解绛邑之围。只消绛邑解围,河东、关中各路兵马自可源源不断。
“平阳城坚,只消一万守军,合魏王(刘操)等人守西平、太尉(范隆)于杨县,三处犄角之势便成。莫说祖阳不过万余兵马,便是翻上一倍也轻易不能攻破。”
大将军刘骥等人跟着赞成。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。此战关键是要尽快破局,绛邑便是此时的棋眼!只要绛邑解围,大汉的国力、军力优势才能发挥。
在军言军,这才是真正的兵家至理。
“邢延、拓跋郁律南下又能如何?打得过靳准的三万强兵?他们此来正好,祖阳本就兵力不足,如此分散,我平阳守军自可出动,击破祖阳,收复永安!”
刘景不太高兴,他虽然久不领兵,可过去亦是与刘聪、刘曜等同辈齐名的名将,呼延晏到底比他矮了一辈,说话却如此不客气。此时是该先守后攻的。
卜抽也对另外两份军略不太满意,太小家子气。此时该先静后动,让祖阳几路兵马合兵,随后大汉也调集全国之兵一战而胜。如此可趁机反攻并州,大业可成。
刘粲一时举棋不定,只觉得三人说的都有道理。
这个时候,他难免开始怀念起了游子远,论军机兵略还是这位幕僚最是擅长,三言两语就能把利弊得失给他剖析干净,可此时他已将之送到了刘曜帐下。
朝堂上一时吵成一团,三个军略各有拥趸,互相不服。
刘粲被吵得头大,暂时没有定论,只好先把朝会散了,安排各处整备军械粮草、广布斥候。随后他将王沈、宣怀、郭猗、程三召到一处,私下商议。
除了靳准此时带兵在外,眼前的几人如今已算是晋王一党的核心。外朝吵得一团乱麻,还是与心腹做好商议更显可靠。五人见面,先骂了祖阳小半个时辰。
你说这祖阳也真是讨厌,好好在并州待着,慢慢挟持晋帝谋朝篡位该有多好?非要冒险过来,打什么仗?穷兵黩武、劳民伤财,只为了些许虚名,太过愚蠢。
五人观点相近,越说越是起劲,且互相都能附和、呼应,说了小半天虽然没啥有用的东西,却让五人愈发觉得惺惺相惜,志趣相投,团结得更加紧密。
可是,正事总是要办的。
刘粲骂了个痛快,还是最先收回话头。
他对几人道:“现在外廷三条策略,冠威将军(卜抽)言先静后动,与祖阳拼国力决战,可以一战而胜。太师(刘景)则言先守后攻,要尽快破去氐、羌叛军。
“尚书令(呼延晏)言先救绛邑,用平阳耗住祖阳。诸公觉得如何?哪条策略最是得当?”郭猗连忙摆摆手,“殿下,我等哪里懂什么军略,不该问我等。”
“诶!”王沈却有了不同意见,斜了他一眼,“都是为国家效力,我等姑且说之,关键还是看殿下决断。怎能如此推脱呢?”旁边,程三、宣怀两人都在附和。
郭猗一愣,倒也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思。
这等时候,更是该进一步抓权、扩权的时候,岂能置身事外?
可是……这到底是兵事啊,他们几个都未带兵打仗,这么掺和真的好么?
王沈转向刘粲,笑着开口道:“殿下,不过郭公所言亦是在理,这具体兵机要事还是要问外廷,我等到底没打过仗的,只是能帮殿下出出主意,稍作分析。”
刘粲大手一挥,不以为意,“我等相知,都为国事,但说无妨。”
王沈笑道:“此事,殿下还未禀报陛下吧?”
刘粲抿抿嘴:“本是想定下军略再去禀报,免得父皇忧心。”
“殿下至孝,吾辈楷模也!”程三适时递上一记马屁,拍得刘粲颇为舒服。
王沈继续道:“此事,陛下早晚要知道。陛下到底也会给殿下做出评价。殿下以为,如何表现,最能让陛下满意呢?”刘粲闻言一愣,陷入思索。
片刻后道:“是聚集大军,彻底击败祖阳,聚歼其主力,反攻并州?”
王沈轻笑着摇头,“殿下,这是术,却非道也。”
宣怀有些听不下去,插嘴道:“殿下,王大官说的玄了点。今日都是自己人,这话不妨挑明了讲。殿下此时不宜骤掌大兵军权,尤其平阳军权,更不可轻动。”
刘粲先是愣了愣,随后顿时恍然。
是了,自己现在的位置敏感,东宫太子兼领相国,政事权皆在掌握,若是再借此机会掌握了平阳军权,那皇帝会怎么看?怎么想?之后,又会怎么做?
下意识的,刘粲擦了擦额头,侥幸道:“万幸,万幸,多亏向几位问了这句。”如此一来,卜抽的计策便不能尽用,因为平阳军权他决不可轻动。
王沈继续苦口婆心道:“同样的道理,殿下难道能让祖逆攻到平阳城下么?陛下如今是不理事,可若大军临城,平阳被攻,陛下又会怎么想?”
刘粲再度抽了抽嘴角。
还能怎么想?必是想他这个儿子无能。若是后续没能击败祖阳倒也罢了,可只要击败了祖阳,皇帝必会认为是大将军刘骥的功劳为大,因为是他守住了平阳。
那自己里里外外的忙活,除了挨皇帝猜忌,还有何用?
这么看,刘景、呼延晏的方法也都有问题。怎能让平阳被敌人攻击呢?
果然,别看三条军略各有道理,可只要把视角放到自己身上,登时就明朗起来。这般一看,王沈几人丝毫不比游子远差,这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谋士啊。
见刘粲听进去了,王沈不由得和宣怀对视一番,笑了笑,“殿下怎么选对,我等确实难以助力。可让殿下如何不去选错,嘿嘿,我等自有些心得可讲。”
刘粲立刻恭敬道:“几位卿家,果然乃国之忠良也!”
赞罢,刘粲复又开始迟疑,虽然排除了错误选项,可正确选项似乎也都被排除了。三条军略都不能用,接下来该如何去选?这事又要如何去办呢?
程三左右看了看,压下上翘的嘴角,适时开口:“殿下,卑职听了这三条方略,一直有个疑惑。那祖阳分明兵少啊,不过万余人而已,怎就不能去邀战?”
邀战?
刘粲闻言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敌方锐气正盛,此时不该……”说着,他自己也愣了愣,对啊,为何就不能直接去打祖阳呢?锐气再盛,那也就不过一万多人。
程三低声道:“现在永安新下,城中军马只是被俘。而祖阳孤军在此,与李矩、邢延两部都相隔甚远,互相难以增援。若我大汉兵至,永安兵不会反戈么?”
刘粲眼前一亮,越想越觉得有理。
确实,自己似是被祖阳给吓着了,那些臣公似乎也都被祖阳给吓着了。不就区区一万多人么。不知道用什么诡计夺了永安城,可到底是孤军来此,这是找死啊。
刘粲颔首道:“如此,调靳准兵北上,直击永安?”
程三看了王沈等人一眼,又补充道:“殿下不该让靳车骑领军……”旁边,王沈、郭猗等人眼前一亮,纷纷颔首,宣怀道:“不错,此时出兵,更该避嫌。”
程三复道:“不止避嫌,此战决策是殿下所出,不论何人领兵最后首功都是殿下的。未虑胜先虑败,万一有小挫,总要有人担责,这责可不能落在殿下身上。”
王沈抚掌赞叹,“不想,程都尉举一反三,竟是如此通透。”说着,他不由得笑了笑:“太尉(范隆)不一向也自诩清流名士么?他又极得陛下信重,正该为国出力。
“此番,就请太尉(范隆)领兵,正当其人。”
程三道:“不错,范隆已贵为太尉(范隆),便是立功又有何可封?况且大功必在殿下,此战还是要一力促成的。可再调西平兵归于太尉(范隆)帐下,一战收复永安。”
说罢,程三赶忙又谦虚道:“此都是卑职自己所思,权供殿下斟酌。卑职也不通军事,信口胡言乱语,殿下勿怪……”
“诶!”刘粲摆摆手,笑道:“程公所言殊为有理,莫要妄自菲薄。此番,寡人已有定计,程公功莫大焉……”
一时间,众人俱都笑了起来,程三笑得尤其开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