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5章:军情至刘粲宽心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03 字
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”
东宫,显德殿。
刘粲劈手抓过前来报讯的职方司郎官,揪着对方衣襟厉声问道。后者满脸通红,神色焦急,“殿下,高平王殉国,永安城破,祖阳亲自带兵已出雀鼠谷。
“此乃在永安城中赋闲的卜公遣人急报,详细军情在此,请殿下早早送入宫中,呈报陛下。此次祖阳亲来,以雷霆之势攻破永安,所谋不善啊……”
怎么可能?!
永安城乃是北地重镇、平阳门户。它锁住雀鼠谷出口、控扼汾水要道,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可这么多年下来,虽然曾被轻视,可它从未被晋廷夺下过。
若是说祖阳绕路通过尚且可信,但那样一来永安守军就会频繁出击,劫夺祖阳大军的粮草。祖阳若来就别无选择,必须去打,可永安城中战兵足有万余。
以万余战兵守区区一城,永安已是仅次于平阳的头号重镇。
若是强攻,祖阳要打多久?
平阳随时都能调派大军援助,将他赶回雀鼠谷去。可现在,眼前这家伙竟然说永安丢了?自己的弟弟刘悝殉国?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
“你欲虚言诡诈邪?!”刘粲勃然变色,吓得职方司郎官赶忙道:“殿下,此事千真万确,卜公乃是国士,所报乃是重大军情,岂有虚言?”
“呵,卜干被父皇罢黜为民,心怀怨恨,谁知他打的是何主意?”
“军情如火,殿下若是不信,派人一探便知,卑职诈从何来?”
刘粲脸色阴晴不定,想了想猛地一搡,推得郎官踉跄后退,他斜瞥着对方道:“寡人自去着人相探,若你言语不实,休怪寡人以你和卜干正刑法、明国宪!”
郎官脸色一白,却到底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拱拱手,告辞而去。刘粲未成晋王前尚能虚心待人,礼贤下士。可近些时日愈发骄横跋扈,远贤亲佞,肆意妄为。
他不敢久留,生怕对方一言不合,要了自己性命。
刘粲没有再理会对方,而是立刻安排人去北面探查,同时派人去询问范隆情况,又将程三迅速叫了过来。安排完毕,刘粲开始等待,却有些坐立难安。
程三就在平阳,很快抵达。刘粲直截了当,向其问询永安军情。
程三为难道:“殿下,这有些难为我了。鹰扬卫只是谍探,擅长的乃是刺探渗透,并不长于脚程。这传递军情还需依靠驿马,我处并未有什么新的消息。
“不过,早先我麾下谍子确查到并州军在大举集结,已禀报过殿下和陛下。”
经对方这么一说,刘粲确实恍然。这事程三确实禀报过,已提早做了一应预警,但是刘粲也好,刘聪也好俱都并未在意。
这几年,并州军几乎年年都要集结个两三次,每次都动静颇大,引得“大汉”频繁调动,反复安排守御。不过,几次都是有雷无雨,他们自然也察觉有诡。
祖阳兵力只有这么多,岂能既在并州大规模集结,又调动主力东出太行大败石勒?不消说,留在西河、太原一带的“并州军”怕是祖阳安排的疑兵之计。
故而,自刘粲兵发关中开始,对并州军的一应集结、调动,“大汉”已不再有何反应。并州军也确实没能趁势南下,攻打河东,可见祖阳确实是在虚张声势。
难不成,这次确实有异?
虚则实之实则虚之?
程三宽慰道:“殿下,此事早先卑职也向陛下禀报过,陛下并不以为然。圣谕云,祖阳主力多在山东,并州本就缺少兵马,无非屡次兴疑兵之计而已。
“殿下将兵攻打长安时,祖阳照样见死不救,并没有趁势发兵,怎就现在会挤出大兵南下?怕是他窥见早先平阳变乱,自以为寻得良机,想要再来劫掠而已。”
刘粲闻言频频颔首,他父子俩所思所想确实不谋而合。
程三继续道:“再则,就算并州军真敢南下,可我京畿左近防备严密。各处城邑均有重兵把守。祖阳便是再怎么知兵善战,他也要一座座城池啃下来。”
“不错,我亦如此认为。”刘粲心中又松了不少。
程三笑道:“料想是北方确有军情,不过是祖阳小打小闹,袭扰永安。可有庸人胆怯传错了消息,或是故作夸大以讹传讹。殿下既已派人去问,但等澄清便是。
“况且,太尉(范隆)此时正将兵五千北上,若有些许军情,太尉大兵一到,自可处置。殿下何须忧虑?此时宜静不宜动,否则怕又中了祖阳小儿的疲敌之计也。”
刘粲心中大定,就此不再多虑。
他赞许的看了看程三,笑道:“程公出身虽然不高,可确实见识了得,举重若轻、稳如泰山。呵,不似那些腐儒自诩清流,些许小事便上纲上线,自以为是。”
程三连忙躬身赔笑,“殿下谬赞,还是您和陛下教导得好。卑职原本不过一介程氏部曲,若非在殿下、陛下跟前勤学多看,卑职如何能有今日之眼界本事?
“殿下、陛下实乃三儿授业恩师、再生父母,恩德之重,远逾泰山啊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刘粲闻言十分开怀,他就喜欢这种有自知之明之人。不似早先陈元达、卜干等辈,自视甚高,目高于顶,凡事皆得按他们说的来。
顺他们的意便是忠臣,逆他们的意便是佞臣,凡事无非他们一张嘴来决断。
呵,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争权夺位?
腐儒专好是古非今,百无一用。
本来刘粲是想先把消息递送入宫,先禀报给刘聪知晓的。可经过程三这么一说,他决定再等等,若真是腐儒信口开河,岂不是会在父皇面前落了差评?
刘乂、刘易、刘翼几个虽死,可刘骥却又成了大将军录尚书事。
他现在还不是能安然无忧的时候,凡事自当小心些。
事情验定,再说其余。
于是,卜干冒险遣人送出城的紧急消息,此时便被刘粲暂时搁置了下来。不过,范隆与卜干久在一处任事,却并不轻忽,他未急着向前,反而在杨县暂驻。
祖阳封锁消息的企图失败,没能诱歼这支援军。
“主公,此事怪我,是我部没能锁死西门,被那三骑趁乱突了出去。请您降罪。”郑然脸色赧然,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径自向祖阳请罪。
这一战打得干脆利落。
虎步军、左武卫夺城坚决,军情司在城中斩首彻底,并州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般拿下了永安。左骁卫的任务并不重,可最后偏偏是左骁卫出了纰漏。
若非如此,范隆所部没有得到实信贸然北上,是会被并州军轻易包围的。
祖阳点点头道:“罚你三个月俸禄,品级降一级,暂于原任留用,戴罪立功。负责戍守西门的队伍记过一次,停发此战赏赐,所在旅、团军官各降一级。
“接下来,再战,我会任你左骁卫为前锋。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。”
“唯!”郑然大声应下,心中憋着一股气,恨不得下一战立刻开打。
没能伏击范隆所部,确实显得可惜。
不过这本也无法做到尽善尽美,难以强求。
赏罚分明是为了诱导、规范整个团队的价值导向、行为标准。惩罚郑然等人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牢记教训,就此改错,勿再轻忽。却并非只是单纯的发泄。
接下来,还是要稳扎稳打。
“这次行动顺利,一夜攻克永安,进度是大大加快的。需等一等李矩、邢延两路兵马到位。况且俘虏不少,需要整编。各军先屯住永安,全都散出斥候。
“各军军伯俱都出人,尽快安排改造、整编永安守军,三查三整,别打折扣。亲卫军中拨五百人出来,按晋制充作各级军官,骁果军全都变作骨干。
“如此,迅速将永安守军打散,重新整编出三支军伍来,届时一并行动。
“我们在永安等上两日,各军迅速整修城防,加强戒备,提防伪汉北上。城中捉到的伪汉官吏、贵族统一收拢,押送回并州看押,不要留在城中。
“飞马回介休,让朝廷迅速派来工作组,进驻永安,就地安抚百姓,恢复秩序。城中仓储及刘悝、王歙之等人家藏拿出一半充军需,另一半赈济流民百姓。”
“唯!”众人轰然应下。
祖阳则盯着舆图,微微眯眼,重又陷入沉思。
战争一旦开启,计时的方式和时间的观念便与寻常不再一样。若寻常说一寸光阴一寸金,那战时便是一寸光阴十万金,且这买卖根本有价无市。
永安一夜而下,卜干拼死传讯,替伪汉挣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。
接下来,若是刘聪、刘粲反应迅速,是极可能会给祖阳的计划造成阻碍的。
此时通讯基本靠吼,河东毕竟是敌境,他无法准确掌握另外两军的行动进展。但伪汉本土作战,耳目四通八达,是极可能抓住时间差各个击破的。
不过战略已定,大规模作战中战略不能轻易调整。
祖阳按下心中忧虑,将目光投向北屈。
那里,伪汉车骑大将军靳准正率步骑三万,征讨氐羌叛军……
与此同时,李矩攻破了没有城墙的翼城,随后突袭包围绛邑。卡住绛邑,河东郡西来、北上的通道便被李矩掐死,拥有伪汉近半战兵的河东地开始与平阳失去联系。
刘遐统帅的背嵬军则轻松袭破东垣(垣曲),兵出轵关陉。他没有去管左近的闻喜,而是迅速带领两万精骑北上,快速向李矩靠拢,进一步强化绛邑封锁。
邢延所部自大河上岸,在鹰扬卫的反间配合下轻兵夺门,趁敌人不备攻破了狐讘城。拓跋郁律则没有参与狐讘城的鏖战,而是一路直进,率军包围了蒲子。
至此,平阳郡西北诸城也已与平阳失去了联系。
三路大军磨刀霍霍,而此时的伪汉平阳依旧一片歌舞升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