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3章:争天下马踏山河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45 字
洛阳司隶,武牢城。
这几个月来,祖逖心中块垒尽消,身体好的飞快,精神已变得愈发矍铄。现在,他正靠坐在屋中大椅上,烤着石墨炉,喝着热茶,读着来自并州的书信。
冬日的阳光自窗口透过,打在纸面上,显得分外平和。
信是祖阳写的,寒暄的篇幅很少,主要都是在写河东、河北两处的情报,并给祖逖做出军事层面的分析。然而祖阳却点到为止,并未给祖逖提出任何建议。
整封信的措辞极为克制,拿捏着分寸,既没有居高临下,却也没有故作恭谦。然而,此时江左的粮草支援早已断绝,整个河南是靠着河北、并州输运才能坚持。
叔侄两人的从属关系已定,却是与多年之前的情形完全反了过来。
信不算长,祖逖很快读罢随后又翻了回去,他没有再去看军事层面的内容,而是翻回了寒暄的部分。脸上带着笑,他重又将这短短一段话仔细读了起来。
“仲父尊鉴:
“久未通函,惊闻仲父体有违和,侄甚念之。或云‘万千事业,身体为重。’宜多起行走,日中时于庭中沐日,筋骨舒展则气血畅,勿以外事劳神。
“侄与守拙(祖智)家中俱安。守拙去岁新添一女,乃妾室兰儿所出,粉雕玉琢,甚为可爱。守拙现居西河国内史之位,理政有方,考绩优异,侄亦为其欣慰。
“唯今战事将起,其妇邵氏已东调河北,守拙近日亦忙于整饬军备、安抚民生,昼夜不辍……”短短不到二百字,祖逖却反复读了多遍,最后才将之收起。
祖涣端着药碗走来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“大人,该用药了。”
“一会儿再用,看看。”说着祖逖随手将信递给祖涣,后者接过,很快眉头锁了起来,到最后讶然出声:“刘畅率步骑三万东来,王弥将遣曹嶷率大军四万西征?!
“大人!若伪汉两面夹击,我等如今的兵力难以应对,该速速求援才是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祖逖不由得出声教训,“我是让你看看,守拙而今都已有了一儿一女,你与济、衍三个需得抓紧些。别整日只忙着军务、政务,该多生些孩子。”
祖涣扯了扯嘴角,实在是做不到父亲这般从容不迫。
再说,生那么多孩子作甚?
乱世里,岂是容易养活的?
他抖着信纸反复看了一遍,忧心忡忡道:“大人,士明信中既已说了这般多的情报警讯,为何单单不提援兵之事?”七万大军,东西对进,这等军情已是要命。
现在,祖逖麾下的兵力只有万八千余,其中小半还没披甲。若非是与河北通商,又得了祖阳特意嘱咐的援助,他们甚至未必能有今日的军势。
况且,能这般快击退曹嶷、王弥的进犯,一方面是策略得当、将士用命。另一方面却也是河南大地满目疮痍,补给困难。曹嶷、王弥败而不溃,始终都是威胁。
现在祖阳的情报却说王弥、曹嶷要再度进犯,且大概率还得了石勒补给的粮草,这种仗还怎么打?单凭河南一地之力、祖逖一军之能,怎去挡得了七万大军?
孤军难战。
至少己方也要得到来自顿丘、河内、汲郡几个地方的援兵才行。
祖逖摇头笑了笑,起身端起药汤,“还不明白么?士明既然通篇都没有提援兵之事,显然就是已给了暗示,他希望我尽可能自己来扛。除非扛不住再去求援。”
祖涣吃惊道:“这怎么做得到?”
祖逖喝了一口药汤,眉头蹙到一起,他干脆将整碗药汤都灌了进去,随后才擦着嘴道:“如何做不到?现在,士明在做大事,我们这处不能扯他后腿。”
大事?什么大事?
祖涣心头迟疑,可还是低声问:“可大人,兵力不够,敌人太多了些。这等大战,不可迟疑,否则必有生死大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祖逖轻轻放下碗,并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淡然看向了舆图。他的视线在兖州只停了片刻,随后扫过洛阳,扫过濮阳,最后扫向东边硕大的青州。
“真到快撑不住的时候,我自会求援……”
介休城外,校场立起了高台。
祖阳一身玄色盔甲、赤红披风登临其上。高台下黑压压一片,是聚集起来的并南战区兵马。他平静看着,并未急着说话。鼓声渐起,旌旗猎猎,军阵肃穆下来。
过往他亦做过无数次的出征,可都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声势浩大。
且祖阳心里清楚,自己这一动,整个天下都将跟着变化。
当年平安格勒之战,让晋西北乱成一锅粥。如今自己一开打,怕是整个淮河以北都要陷入战火。没办法,毕竟此一去,他是要灭国的。
骤然间,鼓声暂停,天地间一片寂静,唯有北风呼啸扯得旗帜哗哗作响。
大鼎焚烟,铁甲森然。
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背着如刀北风,祖阳大声开口,开始誓师。
“诸位!你们今日叫做‘并州军’,可你们有多少是土生土长的并州人?若是并州人,该都记得曾经并州的残破,记得晋阳鬼蜮,记得那群背井离乡的乞活。
“若不是并州人,你们更该知道迁徙路上的颠沛流离,记得那些年经历过的人心险恶。本来你们是有家的,本来你们是有田地亲人的,可大乱一起什么都没了。
“饥寒交迫、易子而食。很多记忆怕是都已经远了,但我相信你们没忘!若是忘了,那就摸摸自己的良心,好好想一想自己死去的亲朋故旧、乡梓乡亲!”
风从背后吹来,将祖阳的披风裹在身上。台下万千兵士都抬着头、迎着风、眯着眼。沉甸甸的记忆在慢慢泛起,暴躁的杀意在胸中涌动,呼吸声都变得重了。
永兴元年,刘渊于左国城起兵,随后开始攻略并州。司马腾无能,损兵折将,带乞活军东走。再之后,匈奴兵团东出河北,南下洛阳,烧杀劫掠、屠城灭堡。
记忆中,刀锋下同袍惨死,马蹄下亲人离乱。无奈的分别、深切的悲怆。一眨眼,自刘渊反叛至今竟已有十多年。当年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,竟都似远了。
而现在,祖阳要他们都记起来。
他看着众人,朗声道:“俗话说的好,‘杀人者偿命、欠债者还钱!’。今日,我带你们杀去河东,进攻平阳,不止是为了攻伐敌手,不止是为了维护社稷。
“甚至于,我不单单是要打出个太平世道,不单单是让天下归一,九州安定。
“此去,我带你们讨债,带你们报仇!刘聪、刘景、刘粲、刘曜,这些屠各酋长为一己私欲祸乱天下,敲骨吸髓,吞噬民脂民膏,你们看到河东流民了吗?!”
“看到了!”
“杀了这群大贼,替天行道、报仇雪恨、光复故土,你们敢吗?!”
“敢!”龙鳞军中,曾经背井离乡的第五旭高声呼喊,无数声音汇聚成浪,席卷而来,惊得鼓皮微颤,黑烟沸腾。匈奴兵马纵横天下,踩的却是谁人鲜血?
整整十多年岁月,又有多少人客死他乡,多少人骨肉离散?
这笔账是要算的,这些仇是要报的。
祖阳微微颔首,随手将披风抖开,赤红色的毛呢形似战旗,猎猎飞扬。
“好,都还有血性,都还是我华夏的好汉子!今次之战,随我深入虏庭,克复河东,威拭屠各,以振我华夏雄风!如何,怕了吗?!”
“不怕!”
“天道好还,盖中国有必伸之理。人心效顺,虽匹夫无不报之仇!”
“报仇!报仇!报仇!”左骁卫中,出身乞活的于康声嘶力竭,他身后整幢兵马同样如此。再向后看并州人、河北人、司隶人、河南人、青州人俱都杀气四溢。
声音穿云贯日,直上九霄。
祖阳拔出佩刀,刹那间战鼓再鸣、鼓号宣天,军中大乐动地而起,庄严肃穆。
视线由低到高,扫过千层纳底的战靴,丝线百穿的裙甲,风水锻造的板钢,积竹木柲的长杆,百联精钢的锋刃,最后是一双双赤红的眼,刚毅的脸,头皮发麻。
视线由近及远,龙鳞军、亲卫军、龙骧军、虎步军、左骁卫、左武卫及聚集起来的骁果战兵共一万五千人。军旗张扬、整装肃穆、三呼报仇,士气冲天。
这支队伍将由祖阳统帅,兵出雀鼠谷,南下直击永安。他们将打响攻击伪汉的第一战。与此同时,上党壶关,右卫、左前卫、骁果共八千人,已由李矩誓师。
这支队伍将自壶关南下,随后向西进攻临汾。更东边,刘遐率领的背嵬军两万骑,正自轵关陉飞快奔袭,将自邵原、古城休整,随后突袭阳曲,北上与李矩合兵。
西边,并西战区邢延统帅,右武卫、右屯卫、右骁卫、西河国军步骑混编万人,正自离石誓师,即将与拓跋郁律率领的云州两万骑会合,沿大河冰道南下。
狐讘、西平、北屈这些沿岸大城,皆在他们的攻击之列,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劫掠袭扰。这一次,并州军倾巢而出,合军共七万三千人,他们要南下灭国。
脚步动地,并州军正式开拔。
此时,河东方向,经历过内乱的伪汉战兵尚有十万出头。其中一万戍守永安,两万五千戍守平阳,其余要地多则三千,少则一千,靳准则率三万精锐进攻十万氐羌。
西边,刘曜纳游子远之计,以两万兵马分戍各地,再聚兵两万五千,正以雷霆之势扫荡关中群胡,氐、羌、仇池尽皆低头。
再向南看,刘畅正率领步骑三万杀向河南,祖逖则下令迁移廪丘等地存粮百姓西行,兖州以东坚壁清野。开始依东燕、封丘、雍丘、蓬陂坞构建东部防线。
龟缩在寿阳的戴渊似乎也得到了消息,他向江左要了援兵,再度蠢蠢欲动。更东方,获得石勒粮草的王弥、曹嶷提兵四万,气势汹汹发动西征。
祖逖自己坐镇武牢,率步骑三千五百西望敌军,等待决战。
北面,石虎统兵万五千南下清河,威逼钟延宗。石勒拥兵三万屯巨鹿,与李秀东西对峙。孔苌、支雄率兵万五千进屯易京,北望幽云。张宾看向纵横棋盘,轻轻落子。
拓跋普根的云州、段匹磾的幽州、段未柸的辽西鲜卑、慕容廆的辽东慕容、宇文乞得龟、高句丽美川王、崔毖治下的平州厉兵秣马,似棋局互相“打劫”。
高妙的棋手在布局,英勇的统帅在奋进,精悍的兵士在拼死……
时代风云激荡,豪杰马踏山河。
大战,将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