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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85 节

第0582章:窥敌动张宾定策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48 字

  建兴三年十一月,大雪飞扬。

  安平国,信都城。

  张宾带着张敬、右司马程遐急切进了石勒的官邸。雪天路滑,几人互相搀扶,饶是脚步有些踉跄,可张宾仍是在催促着快些。几人经通禀入内,匆忙行礼。

  石勒本是在院中练武,见三人联袂过来有些好奇。几人昨日才聊过一应方略,今早并未约见。他见三人焦急,疑惑道:“怎么?可是辽东那边有了回信?”

  “不止!”张宾率先答对,随后深吸了一口气,“将军,战机到了!”

  “嗯?”石勒愣了愣,一时没明白张宾所言。

  “辽东事小,待会儿再言,密谍曹已探知祖阳兵马动向,这才是关键。”说着,张宾对程遐稍作示意,后者赶忙介绍:“李秀麾下那两万精骑不见了!”

  石勒肃然,程遐详细介绍。

  为与祖阳作战,密谍曹在祖阳所占的冀州布下了大量耳目、桩子,一直在监控祖阳一侧的兵马调派。此前,那支名为“背嵬军”的精骑先去了阳平,骚扰袭击。

  随后队伍又退向顿丘、河内,似乎是在修整。可现在,这支精骑从河内消失了。密谍曹窥见动静,推测这支兵马在沿着轵关陉西进,目标似是另一端的阳曲。

  “阳曲不是终点!”张宾断言道:“祖阳是个有耐心的对手,若非有十足把握,他不会轻易调动这支精骑西进。怕他的目标实际就是河东,祖阳要西征了。”

  石勒深深吸了口气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他们一直在谋划着祖阳阵营的几处羽翼,防止祖阳对自己多方包夹。由己及人,祖阳自然也会在持续盯防河东伪汉,避免今后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境地。

  石勒立刻转身带着众人来到硕大的舆图之前。他这里摆放的舆图细致,疆域宽广,囊括了幽、冀、并、司、兖、豫等多州之地,似乎整个天下都已一目了然。

  虽然豫北通道暂时中断,可有心窥探下,河东的消息还是能持续送来。

  密谍曹的人与鹰扬卫的统领程三重新取得了联系,此人原本就是程遐部曲,此时虽在平阳任职,可时不时向河北递些消息自是不算什么。

  再由其他消息交叉对照,消息自是可保证准确、及时。

  祖阳此时西征,说明平阳怕是已有大变,问题怕是该出在那位皇太弟身上……

  祖阳若要西征,这意味着并州兵都会被调动向河东,甚至拓跋鲜卑的兵马也会被抽调不少,冀州这里非但不会再有强援,连那支让人极为头疼的突骑也会离开。

  怪不得,张宾说战机到了,战机此时确实到了。

  “既如此,右侯何以教我?”石勒压着心头激动,沉声问道。

  张宾当仁不让,上前指着兖州道:“早先已得了消息,陛下将遣兵自潼关出击,沿崤函道东进,并向荥阳。此时立刻给王弥、曹嶷粮草,催促其向东用兵。

  “河东军、王弥军两军齐至,只祖逖一支孤军,必将难以支应。其人定会向李秀求援。李秀别无选择,她只能调派阳平、顿丘、河内、汲郡等地兵马南下。

  “届时,冀南诸郡皆将空虚!将军遣一偏师自清河、平原西向,以祖阳霹雳车之道还施其人之身,摧城破堡,逼李秀再调邯郸、广平兵马来救。”

  石勒点点头,道:“让石虎领兵,多杀些人。”

  将有五危,必死可杀,必生可虏,忿速可侮,廉洁可辱,爱民可烦。祖阳、李秀治理并冀一贯以廉洁、爱民为凭,刚好……可以辱、烦之法逼而破之。

  石勒继续道:“如此,是否再以段部、宇文部西向攻幽州,逼拓跋部、北宫纯所部入幽州救援?如此,李秀的邯郸门户大开,我军主力直趋赵魏……”

  “不!”张宾毫不犹豫的打断,摇头道:“将军,辽东确实出了问题。慕容廆杀我使者,仍擎晋帜。接下来,他或许会西向以攻段未柸,牵制段部兵马。

  “段部若不出兵,宇文部绝不敢与段匹磾单独放对。”

  石勒眉头蹙紧,低声道:“既如此,如何是好?我军发兵幽州,援助段未柸?”可这样一来,赵魏之地如何去打?精锐主力投去次要战场,岂非本末倒置?

  张宾依旧摇头,道:“我军主力直向赵魏,但不与李秀硬战,只推向广平威逼之。迫使北宫纯、拓跋鲜卑等部南下救援。”张敬问道:“那辽东怎么办?”

  刚刚还说慕容廆要攻打段未柸,若段未柸、宇文部都被牵制,段匹磾的幽州兵岂不就能南下策应。那时,战略主动权,反倒会流入李秀等人的手中。

  张宾笑道:“我等援兵可不止这些,辽东以东,还有个平州。”

  平州?

  除了程遐,众人闻言都是愣了愣。平州确实是在辽东以东,包含玄菟郡、带方郡、乐浪郡等郡国。可此时主政之人乃是晋廷的平州刺史、东夷校尉崔毖。

  这分明是敌军,如何能称为援军?

  程遐上前半步,笑着道:“将军,我等谋划辽东,料想祖阳也会跟进安排。故而,右侯吩咐我提前做了一手准备,以防慕容廆那里出了问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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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平州,襄平城。

  平州刺史、东夷校尉崔毖正捋着颌下胡须,听着麾下奏报微微蹙眉。

  随后,他不由得一声冷哼,看着平州雪景深深吸了口气,脸色沉郁。

  他转过身,大氅飘飞,姿态出尘。

  崔毖对幕僚言道:“我曾祖讳琰,乃前朝中尉、武帝之谋士。我家乃清河崔也,中州望族,海内高门。那慕容廆是何许人?边蛮小丑,自称单于,沐猴而冠!

  “如今天下大乱,我意收拢士民,安定一方。可士民却多归了他慕容廆。我数次遣使招之,竟无一人肯至平州。不消说,必是慕容廆拘留之故!

  “蛮夷丑虏,安敢如此?!”

  那负责去辽东招揽士民的信使转了转眼睛,立刻谏言道:“崔公,此必是慕容廆自诩兵强,这才轻视于您。蛮夷毫无礼仪廉耻,只凭武力高低而论尊卑。”

  说着,他看到崔毖认同似的点了点头。

  信使微勾嘴角,继续道:“如今,若能兵伐辽东,击破慕容廆,则慕容鲜卑必将体认刺史天威。届时,士民百姓方可脱得大难,继续东来刺史帐下听调。”

  崔毖愈发认同,可又有些迟疑道:“话虽不错,可我平州如今还需休养生息。那慕容蛮子好战成风,连段部早先都被他击败过。此事……唉,不好办啊。”

  信使笑了笑,低声道:“崔公,您乃当今名士,天下所望,岂能屈尊降贵,自去用兵?如今,这慕容鲜卑也并非无敌,西有段部、北有宇文,东有高句丽。

  “若崔公暗中各去一封书信,相约三部合兵,届时由您做主分他慕容之地……”

  嘶——

  崔毖猛的一拍额头,这才正视起眼前这个信使。他好奇打量着,“我早先事忙,一时忘却你的名姓……”信使赶忙道:“卑职程元,魏郡出身,有辱尊听。”

  崔毖却十分满意,拍打着程元肩膀,道:“你此番立了大功,我必有厚赏!”

  “谢崔公,卑职……”程元大声道谢,可崔毖此时已没有去听了。他眸光闪烁,嘴里喃喃嘀咕,越来越是兴奋。“三家分慕容,呵……好,太好了。”

  “这才是我这等名士风流所为,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!”

  平州雪景里,崔毖畅快的哈哈大笑,显得俊逸非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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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石勒听了信报,手指轻轻敲打着腰带。

  平州、辽东、辽西、幽州、兖州、荥阳……

  无数棋子都已渐次敲落,可局势已变得太过复杂,现在他已有些看不懂了。石勒并不纠结,直接看向张宾。他相信,这位右侯作为执棋之人,他必有谋划。

  果然,张宾开口道:“将军,此时我军宜静不宜动。先让王弥、曹嶷、段未柸、崔毖等人先手,逼迫李秀不断调动。随后,我军主力兵分两路。

  “一方由上将统领,兵向幽州。一方可由将军亲自率领,遣主力兵向广平。但不论哪一路都不做强攻,摆足攻势,但引而不发,不能给予李秀过大的压力。”

  石勒开始有些疑窦,但旋即便懂了张宾的言下之意。

  确实,若他一出手便精锐尽出,大打出手。那么李秀万一抵敌不过,怕是会向祖阳求援,祖阳若是未能深入河东,就此撤兵,他岂不是为河东做了援兵?

  刘聪父子俩之前打的什么主意,当他不知道?

  让他在河北、河南做了这么多年靶子,吸引晋廷兵力。他平阳也该当一回诱饵,替自己钉死祖阳的主力。只有祖阳的并州主力陷在河东,那河北便可放手施为。

  张宾观察着石勒脸色,知道这位胡将军与自己心照不宣,已是有了腹稿。

  他随后沉声道:“随后,我军便等。”

  石勒眯眼:“等李秀的应对?”

  “不错,”张宾轻轻敲了敲邯郸的位置,笑道:“祖逖她要救,阳平、顿丘她要救,幽州她要救,邯郸她更要守。可祖阳在冀州留给她的兵力只有这么点。”

  故备前则后寡,备后则前寡;备左则右寡,备右则左寡;

  无所不备,则无所不寡。

  当李秀捉襟见肘之时,便是避实击虚,给她雷霆一击之时。

  张宾忽然转身,整顿衣冠,随后端正大礼,对石勒正色道:“大王,此番一战若胜,我军独占河北,兵锋进抵河内,复光武旧势,可西越太行,南望天下。

  “臣,预祝大王旗开得胜,马到功成!”

  石勒长舒一口气,微微颔首。

  张宾没说若败会如何,但石勒自然知道,这次不会再有转圜余地,只能倾力而为。既如此,那就打。他自起兵以来,屡败屡战,始终不曾真个低头。

  祖阳……

  今番便争个胜负,分个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