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0章:平阳乱刀剑相加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00 字
六月时,伪汉卫将军刘翼忧郁而病,九月初便与世长辞。
而不等众人如何悲痛,作为整个势力的核心、谏官们的最终保障,伪汉大将军刘易也终于一病不起。十月初,忿恚而卒。至此,清流派群龙无首一蹶不振。
刘易乃是刘聪次子,一直以忠诚正直著称于世,在朝中极有威望。陈元达等人素来都倚之为援,如此才敢直言谏诤。至此后援既去,大势已倾,无可挽回。
河间王府,刘易的丧事隆重肃穆。
虽然刘聪在这个儿子生前时对他不甚在意,可死后却对他极尽哀荣。文武官佐车马相接,内宦赏赐络绎不绝。陈元达踽踽而行,冷眼看着王府外的热闹。
他今日一身缟素,自来祭拜,进了灵堂便一头扑倒在棺椁前,恸哭不止:“大王既亡,大汉天下还有何指望?大王何以行之匆匆,弃臣公万民于不顾邪?”
灵堂前,哭声阵阵,遗孀幼子频频拭泪,声声凄惨。
陈元达这番话已犯了忌讳,可却无人上前阻拦。此时置身于灵堂上的众人,心中已只剩绝望。“‘人之云亡,邦国殄悴。’我既不复能言,安还默默苟生?”
擦去横流的涕泗,陈元达郑重叩首三次,额头渗血,随后起身踉跄而行。有同僚看出他状态不对,连忙上前想要宽慰劝解一二,都被陈元达摆手制止。
返回住所后,他驱散家中仆役,安顿妻子,随后于主屋房梁搭起三尺白绫。
陈元达对着虚空凄然一笑,随后悬于屋中……
这几日,平阳宫里,刘聪显得很忙。他居然又在朝中发现了两个极有潜力的新人。一个是中常侍王沈的养女,姿色不凡。一个是中常侍宣怀的养女,清丽脱俗。
他着实没想到,就在自己眼皮底下,竟然还尚有遗珠?竟还有足足两个!
这两个女子虽然不如靳月光、靳月华绝色动人,却胜在各有韵味。妩媚诱惑、清丽夺目。刘聪后宫佳丽无数,自诩阅尽千帆,却不想还有人能勾得他魂牵梦绕。
当夜他便让两人将养女都送入宫中,亲自安排指导两人的工作。
先是分别指导,后来又开始集中指导,食髓知味让他欲罢不能。
翌日,听到陈元达的死讯他没太在意,嘟囔一句“活该”后,随口交待宣怀着人安排治丧、追赠。大汉皇帝胸怀天下,虽然怨恨此人,可该有的宽容还是要给。
这一日,他又劳神处理了一件军事,指派从弟刘畅为帅,领步骑三万东攻荥阳。随后他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正事上面,重又开始聚焦后宫之中的人事安排。
因为爱极了两个新人,他又动了加封皇后的心思,而且欲望愈发显得强烈。
此时的后宫之中,佩戴皇后印绶的已经足有七八个人,甚至刘聪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到底是七个还是八个。但是他觉得这两位新人值得,那就应该加上尊号。
要给年轻人机会。
况且既然是做他刘聪的女人,他就要把对方宠上天去。
哪怕举世反对,他也在所不惜!这是大汉天子的担当!
消息刚刚递到外廷,登时又炸翻了天。饶是刘易、刘翼相继故去,饶是陈元达自缢而亡。可清流们到底还是有底线在的,而刘聪现在却在反复践踏众人的底线。
两个宦官的养女,猪狗奴婢,居然也要当皇后?!
这若是都忍了、让了,那大汉还有没有未来?
尚书令王鉴、中书监崔懿之、中书令曹恂两省大佬再度聚集前来,打算据理力争。而与此同时,刘粲也在召集一众谋臣、僚佐,开始布置对刘乂的最后进攻。
连续几个月的骄兵之策,刘乂如今已似恢复如常,重又开始交结宾客。
机会马上就要到了。
此时,游子远已被刘粲派去了刘曜帐中。现在他身边的,不是精于权谋,就是深谙政治的能臣。破了长安,灭了晋廷,今后已不再需要刘粲亲自领兵对敌了。
既如此,游子远这等军师型的角色,于他自也没了用处,不若卖刘曜一个好。
现在,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夺嗣位!
布局了这么久,确实到了收官的时候。
相国府邸,刘粲看向程三,语气极为客气亲切,他温言道:“程公,此间大事皆已备妥。接下来,就该看你的了。”程三谄媚一笑,道:“为殿下鞠躬尽瘁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刘粲显得极为快意,拍着程三肩膀道:“程公安心,将来大事底定。寡人必与你封侯之赏!自此而后,你家与社稷一体同休,共享荣华!”
靳准故作夸张的道:“诶呀呀,殿下可是太过偏心,我等也不比程公差啊。”
“诶!”刘粲正色道:“赏罚当以功劳来定,此事若成,程公当居首功也!”
程三兴奋得似手舞足蹈,连忙叩拜刘粲,大声道:“三儿竭尽所能,必为殿下扫清障碍!”一时间,堂屋中欢声笑语,主客尽欢。随后,程三告辞离去。
临出门时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将身后的雕梁画栋、巍峨官邸尽收眼中。
若在以前,若说给他“封侯之赏”,他或许真会兴奋莫名牵挂不已。他心中会后悔、会遗憾,当时在拓跋盛乐怎就不再小心些?怎就被军情司给抓住了把柄?
在伪汉他受尽重用,地位越来越高,可却只能当一个反间。
反间是什么?
一着不慎,一切皆空。
大好前途,太可惜了。
然则多年下来,看尽了伪汉朝堂风云,见惯了平阳内外的人间万象。此时的程三却显得心中平静,似古井不波。他微微勾起嘴角,轻哼着小调,信步走向大门。
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……”
记忆里,这小调是她最爱哼唱的。
她说自己曾经也是良家女子,结果被一座叫“飞狐寨”的贼寨掳掠,丈夫被害,自己则被一众山贼圈养在暗无天日的房舍里。以为人生就将这样一眼到头。
可随后,大将军带人救下了她。
给她吃穿,教她做事。她甚至还能学字、读书、明理,她可以不依靠任何男子,只凭自己就在那座真定城中自在生活。自立、自强,这是她从未敢想的事情。
所以,她要报恩。
说实话,程三也不敢想。
可他信她,因为她真的秀外慧中,真的明理精干。与她一起搭档的那一年时间,是他程三这辈子最快乐,也是最幸福的一年。可惜,她死了……
程三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,嘴里的小调却仍旧显得轻佻……
别急,时机马上就会到来。
我会帮这个时机早点到来!我会让这整个狗屁伪汉朝廷,来给你陪葬!
十月廿一,平阳落雪。
刘乂渐渐觉得平阳城的气氛有些波谲云诡。自刘易、刘翼、陈元达等人死后,清流派便都似在一心求死一般,所有人都开始不顾一切的上书劝谏。
就好像一只只扑火的飞蛾,哪怕明知是死也要一往无前、前仆后继。
旬日前,皇帝封王沈养女为左皇后,宣怀养女为中皇后。尚书令王鉴等清流便开始极谏,将两人都比作了赵飞燕姐妹,极言“继嗣绝灭,社稷为墟,此前鉴也。”
上书中更是言辞犀利,说王沈、宣怀为“刑馀小丑”,言两位新后是“其家奴婢”,不可“尘污椒房”令“六宫妃嫔,公子公孙,奉一婢而主之。”
刘聪大怒。
命令刘粲考实王鉴等人的罪过,言其“狂言侮慢,无复君臣上下之礼”。
刘粲的动作极快,三日后,伪汉尚书令、中书监、中书令三省主官皆被押送闹市,被判斩刑。行刑当日,王沈还特意前去羞辱三人,三人致死骂不绝口。
看着飞雪飘飘,刘乂只觉得滑稽。
他觉得这些清流们都很滑稽。他们竟还想鼓动自己带头,去替他们劝谏皇帝?
傻不傻?
皇帝不需要劝谏,他只需要服从。只有服从他,顺着他,别让他烦心,让他开心的在后宫恣意玩乐才是忠臣、能臣、良臣,否则都是蠢臣。
皇帝不需要蠢臣。
他也不想再当蠢臣。
他现在甚至已不再想当什么皇太弟,他只想活下去,平平安安的活下去。此前宴会时,他已上过一次表奏,请自去皇嗣之位,该是还要再来两次。
三辞三让,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。
只要再来两次,他终会有机会摆脱这个要命的名号。
他没有威胁,他只想活着。
就在刘乂望着雪景出神之际,管事突然跑来禀报,说宫中执金吾王平跑来报信。刘乂回过神,赶忙相请。这是他厚礼结交的宫中耳目,此时过来必有消息。
王平见到刘乂后神色紧张,赶忙劝告道:“太弟,我适才奉中诏而来,诏令云‘京师将有大变,太弟宜衷甲以备非常’。特来相告,还望太弟早做准备。”
刘乂大惊,连忙反问道:“如何会有大变?却因何事啊?!”
王平似非常焦急,根本顾不得和刘乂多说,只是叮嘱道:“事情十万火急,下官还需去其他重臣家中通禀,太弟万万紧急,早做准备,切莫迟疑!”
语罢,王平匆忙离去。
刘乂在雪中来回踱步,眉头紧蹙。最后,他选择相信王平,相信他所传达的中诏。所谓的“中诏”是皇帝绕过中书门下而直发的旨意,皇帝并不会害他。
至少,短期内应该不会。
于是,刘乂下令东宫戒备,所有宫臣、侍卫皆披甲而居,以防不测。
随后,程三骑马入宫,急告生变。
雪中永巷,马蹄声声,直如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