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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82 节

第0579章:意灭国祖阳聚势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61 字

  六月底,河东旱灾结束,雨季来袭,蝗灾开始汹涌肆虐。随后,河东开始出现大批流民,在关中已彻底残破,司州路途不靖的情况下,大批量向并州逃遁求生。

  一时间,流殍者满目皆是。

  那时,并州朝廷便开始布置了一应引导、接应,军情司的干员们四面出动。

  然而,直至九月时,来自河东的流民势头非但没有停止,反倒越来越盛。很快军情司的人手已完全不堪使用,且军情司干员频繁露面将有暴露的风险。

  魏松开始向祖肃征求助,随后消息被反映到朝堂。

  于是,并州发动战忽局合一众官吏、兵卒千余人南下,在保持与伪汉的军事缓冲基础上,持续接引流民。开始时,并州上上下下都觉得这不过是个临时工作。

  谁也没有料到,这个临时性的工作会持续这么久,工作强度会变得这么大。

  十月初,流民北上的趋势愈发明显,甚至已有些声势浩大。

  无数人自崇山峻岭中翻越,绕开雀鼠谷的军事前线,自千里径山道、统军川间道不断跋涉迂回太原。亦或自西平向北,穿过狭窄崎岖的山间谷地,奔向西河。

  伪汉一侧竟是完全不加阻止。

  无数百姓自安邑、平阳、蒲坂、猗氏、汾阴、大阳等地不断跋涉,汇聚成线。随后昼伏夜出,翻山越岭,在无数山林、谷地间努力向前,向传说中的并州进发。

  并州,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的梦想,就是一切的希望。

  统军川的道口,一身道士装扮的孙丹正大声向众人吆喝,喊得声嘶力竭。

  “大家伙儿,再加把劲!只要抵达并州,就能分田,每个人都能分田!并州没有苛捐杂税,没有官吏盘剥!女儿都可以正常嫁人,不会被人强行霸占。

  “当男子的,可以耕田,可以当兵,可以做工,可以经商!只要跟三长登记,只要肯出力,都能把日子过起来!比如我,我曾经就在西河做驿卒。

  “驿站有职田,不愁吃,每月还有月俸,完全能养家,日子过得好着呢。

  “只要舍得力气,愿意做事,你就饿不死!加把劲,我们快些走!”

  一个容貌憔悴的汉子抬起头,对孙丹茫然问道:“小郎,你说的是真的么?没有杂役?没有逼捐?交粮的时候会不会踢我的粮筐,不会产生‘损耗’?”

  孙丹拿起水囊饮了口,大声道:“并州徭役公平,不会有额外的杂役。租调清楚,没有逼捐。敢有贪墨百姓粮食的,别管是吏还是官,抓住就杀,绝无宽容!”

  那汉子点了点头,似振奋了一点,似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,眼泪刷地便流了下来,“并州朝廷这么好,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们啊。为什么不要河东了啊!

  “若是河东也能这样,我浑家和女儿……我……”

  哭声似有魔力一样,很快感染了越来越多的人,山谷间嗡嗡然哭作一片。男、女、老、幼先是哽咽,随后渐渐开始啜泣,最后不少人开始放声嚎啕。

  孙丹鼻子也有些酸,却还是大声道:“大家伙儿!并州的好日子也不是天赐的。是大将军带着我们一点点挣出来的!大将军一直没忘记河东,他还想着你们。

  “他一直都在‘重整山河’!去吧,到并州去看看吧!我没有撒谎!大将军,大将军……”孙丹深吸一口气,奋力吼道:“他会带我们打回去的!”

  来自河东的流民们咬着牙、擦着泪,扶老携幼自山间道路中跋涉着,拼命向着梦想中才会出现的新家园前行。这位道士说的太美好了些,他们不敢相信。

  连续两位皇帝都被捉来了,大晋听说早就已经亡了。

  这位大将军说要重整山河,可有这么容易么?

  有生之年,他们真的能看到么?

  其实用不着那么多,他们也不需要多少选择,也不需要多少俸禄。只需要给一口饱饭,只需要一口吃食。只要官署、贵族们征得不过分就行。

  能吃个半饱,能勉强活下去,就心满意足了。

  冬日的风已开始发寒,却吹不灭人们心中的热忱。

  就在这时,更远的前方似乎又有人在奋力呼喊,“大将军怜大伙儿受苦了,给大家放了粥饭,每人过来都有一碗,别争、别抢,再坚持坚持,并州不远啦!”

  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,似乎都多了一把力气。

  星光稀疏,夜笼太行,无数踏着草履的脚踩在山上,踏出路来,不断向北。

  晋阳,尚书省廨舍。

  祖阳看着介休、西河递来的奏报挑了挑眉头。一贯处变不惊的他,此时却着实有些讶异的问道:“这么多?!”云真点点头,“目下加总已有十五万户。

  “核算丁口该有七十六万余。据前方回报,至今年结束,怕是要有二十多万户,百余万人北上。”听罢后,祖阳都不由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。

  按之前的情报测算,伪汉河东总人口也不过才三百多万。

  况且,这次大蝗还必定会饿死不少百姓,还会有不少人沦为坞堡的堡户,沦为权贵们的家僮、部曲。这些人怕至少也该有几十万上下。伪汉还能剩多少人?

  “刘聪、刘粲……”祖阳有些迟疑,觉得这事不科学,“难道就一点也不管么?哪怕不去赈灾,竟也没有派兵阻拦、追杀?任由这些人口北入并州?”

  祖肃征拱手道:“主公,按平阳递送的情报研判,现在刘聪已不理政事。刘粲和伪汉朝廷的精力都放在了党争和储位之上,再加上王沈、靳准等人隔断内外。

  “各个地方守令、内史很多都是王沈、郭猗等家中的子弟。他们更擅长盘剥,可不懂得如何救灾赈济。据闻,这些时日里,他们大多在收买孩童和年轻女子。

  “如今,伪汉各地的守令都在拼命压着消息。平阳城里的一众朝臣、贵戚们则全都在忙于争斗。恐怕他们还不知实情,不知流民规模已经到了这等地步。”

  语罢,满堂并州官员面面相觑。

  “呵……搞笑。”许久,祖阳看着手中的情报,一时间却有些笑不出来。

  刘聪怎么可以这么放松?

  他真以为当了个狗屁皇帝就万事大吉?真以为他那小朝廷自此可以千秋万代?

  这天下,石勒在努力经营,王弥在奋力开拓,祖逖在殚精竭虑,自己在救亡图存。哪怕是江东的司马睿、秦州的司马保都在奋力鏖战,不断解决内忧外患。

  只有他这伪汉,每日里醉生梦死,朝堂上下攻斗不休,完全不干正事。

  他是在找死么?

  刘琨整个人显得很亢奋,在一旁适时插了一句:“士明,该出兵了。”祖阳转过头,发现这位世伯的眸子亮的吓人,他此时显得极有信心且极有斗志。

  “伪汉贪残暴虐、骄奢淫逸,此自毁之道也!我等出义兵,据正统,南下河东,踏破平阳,恢复河山正在今日!”说罢,刘琨双眼竟显得有些发红。

  邵续也谏言道:“主公,此番确实可战。伪汉人口流失严重,地方官吏不理民生。刘聪派镇各城的诸子都还年幼,一旦我军兵至,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!”

  卢志也起身谏言:“此时伪汉朝中党争,刘粲、刘乂争储不休,清流暂退、奸佞当道,正是一片亡国之相。此时出兵,顺天、应人,正当其时。”

  马楷也难得主动开口,“主公,工部一应准备皆已做好。除了破城秘法之外,板甲挂件已打制了三千余副,令按主公指示,打制百炼钢的斩马剑……哦,陌刀两千余柄。

  “刃口锋利,若是前出鏖战,以勇士挥斩,可人马俱碎!”

  “大将军,打吧!本王也觉得到时候了。”唐王司马珩此时也显得兴奋莫名,仿佛有种决定历史的畅快感正在流淌。荀崧、卫玠没有说话,只是拱手附和。

  整个并州朝堂上的核心要员已是一边倒。

  机会确实似千载难逢。

  被伪汉压着打了这么多年,破壶关、破洛阳、破长安……现在,终于有机会将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,将所有血债都讨还,他们这些人如何不激动莫名?

  然而,兴奋的漩涡之中,祖阳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。

  他手指摩挲着信报纸面,周围的喧嚣渐散,整个人显得愈发沉静。

  越是在周围都亢奋、激进的时候,主导者反倒越需要冷静,需要去思考可能的败局,思考万一失败可能的后果。三思而行,反复庙算。

  祖阳来回踱步,随后站在了最为年长的刘暾面前。

  “刘公,您怎么看?”

  刘暾刚刚也一直没有说话,此时闻言冲着祖阳行了一礼,“主公……”一句话,屋中的有心人等都跟着挑了挑眉。这称呼的变化,蕴含了太多含义在其中。

  “伪汉虽乱,可军势仍在,此其一也。”刘暾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,仍旧慢条斯理道:“刘粲、刘乂争储虽烈,可平阳丝毫未动刀兵,此其二也。

  “刘聪虽不理政事,可一应军权皆在其诸子手中。伪汉战兵仍有十余万,且尚携破灭关中之威势。敌强我弱,军势未变,此其三也……”

  刘琨有些忍不住,打断道:“长升公,那漳南大战之时岂不也是敌强我弱?可该打的时候自还是要打,何况现在我并州已今非昔比!此实在是机不可失啊!”

  刘暾没有争论,只是恭谦的行了一礼,等待祖阳的决策。

 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向祖阳。

  堂屋里,石墨炉静静的燃烧,铁皮水壶咕咕作响,蒸汽自壶口蒸腾而上,被刘琨有些躁动的衣袖带偏,霎时飘摇、消散。

  祖阳眉头微展,摇着头,轻声道:“开战的时机未到……平阳,还不够乱。”

  一句话,刘琨登时急得跺了跺脚。

  “不过。”

  祖阳复又抬头,笑着看向众人,“平阳城现在已是一堆干柴。火早已备好,只差点燃。我等可助他一臂之力。肃征!”祖肃征立刻应道,上前半步。

  “让魏松想办法,让鸠动用一切手段。去把刘粲、刘乂这把火点起来。挑拨离间、两头拱火,最好让他们把脑浆子都打出来!事成之后,我有重赏!”

  “唯!”祖肃征高声应下。

  祖阳复又看向其他人,“不过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一应准备工作必须提前做。民部做好一应粮草调派,向拓跋部借些牲畜,尽快集结到位。”

  “唯!”云真高声应下。

  “吏部、刑部需要安顿好河东北上的诸多百姓,选派好官吏,勘定刑罚。”

  “唯!”荀崧、卢志高声应命。

  “兵部做好规划,让并西军区、并南军区全部动员。调背嵬军去河内……”

  邵续愣了愣,原本的计划,背嵬军是该直接自滏口陉返回并州的。

  祖阳继续道:“命令背嵬军在河内待命,佯装支援冀东战区,以防石勒借机掣肘。让刘遐等待我令。礼部派人知会拓跋郁律,准备调其所部策应南下。”

  “唯!”卫玠、邵续高声应命。

  说完这些,祖阳才忽而醒悟似的说了句,对了:“此时还需陛下决议,劳唐王及两位仆射与我一道奏明,请陛下旨意。”刘琨、刘暾、司马珩应下,脸色怪异。

  按理说,此时的祖阳并未录尚书事,刚刚那些安排从程序上讲,都不该他来发话的。可一应安排说到现在,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任何一句异议。

  很多事,水到渠成之后,自然可以做到心照不宣。

  众人依次散去,整个并州的战争机器开始缓慢加速运转。

  祖阳回到家后,径自去找了拓跋榆瑶和慕容朵,此时刘英的剧本已经基本定稿,一应演员也都已经招聘到位,现在正在紧张的排练之中。

  找到两人时,他们正在后院与几个找来的女演员讲戏。这次的《白毛女》有不少群像角色,所以加了不少女演员,很多都是原本刘琨供养的歌舞姬。

  见到祖阳后,一众女演员们明显变得紧张起来,有激动又有好奇。莺莺燕燕凑在一起,偷眼打量着这位传奇的年轻将军,眉目顾盼,频频流转。

  可惜,祖阳没有多去看她们,径自将两位女眷拉到一旁,交代道:“剧团需要多建几个剧组出来。尽快,《白毛女》要在全并州各军集结点上演。”

  拓跋榆瑶和慕容朵明显愣了愣,互相对视,没想到任务来得这么急。

  原本,她们还打算似《霸王别姬》一样,只用一个剧组巡回展演来着。这次,却是要建多个剧组,那意味着更多的人,更多的排练时间,服化道以及巨额成本。

  祖阳笑着道:“灭国大战,军心要紧。

  “我要靠这出新戏,再聚聚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