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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81 节

第0578章:祸平阳群魔狂舞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25 字

  灯火飘摇,将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墙壁上狰狞摇摆、张牙舞爪。

  靳准看着刘粲略微蹙起的眉头心下略紧,可等了一会儿发现刘粲并不曾对他稍有训斥,随后便心中大定,继续道:“殿下,如今街头巷尾可都在议论。”

  “哦?议论什么?”刘粲回过神,略有些好奇。

  靳准低头,却偷眼看向刘粲,“诸胡大人、汉家士族等辈皆言,‘皇太弟形神秀爽,宽仁有器度,当顺天应命,以承大统。’此中多人,已归心太弟。”

  刘粲深吸一口气,脸色立时阴沉了起来。

  如今他贵为相国,已总百揆。中山王归国对他非常感激,朝中权柄多在他手,可父皇却仍然没有异储打算。那刘乂企图造反已明,竟还不肯将他收监下狱。

  到底在等什么?

  靳准所言,他又何尝不知?

  那刘乂确实生了个好相貌,每每礼贤下士,友爱诸胡,收买人心。若是天长日久,怕真会被这个所谓的“皇太弟”聚起些人心气势,将来如何,还未可知。

  靳准打量着刘粲的神色,忽而凑近道:“殿下,如今道路之言,皆云大将军(河间王刘易)、卫将军(彭城王刘翼)欲奉太弟为变,怕是今岁年节就将发难。

  “若使太弟得天下,殿下何以自处?臣恐殿下无容足之地矣。”

  如今,整个伪汉朝廷已大致分成两个阵营,一个是以刘聪次子大将军刘易为首,称为“清流派”。一个则是以刘聪长子相国刘粲为首,称作“晋王一党”。

  清流派中有一众自诩“忠诚正直”之士,以陈元达为首,不断试图纠偏朝政,再造清朗。晋王一党的目的则单纯许多,保着晋王夺储,将来继续长享荣华。

  这两派原本并无什么直接冲突,毕竟清流们也并非不长脑子,自是看得出所谓“皇太弟”不得皇帝真心,将来储位是有可能要变动的,保皇太弟没有什么意义。

  可是时势转变,一切都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
  清流派们最大的敌人乃是宦官一党,而宦官一党早早就已与皇太弟结仇,在晋王刘粲这里下了重注,双方利益攸关、绑定严密,早已不可或分,势力极大。

  那么,清流派想要打击宦官,势必就要与刘粲为敌。没办法,他们只能拥立一个能分庭抗礼的政治旗号。刘易等人虽有才干,可到底不是嫡长子,并无继承权。

  能和刘粲在政治上分庭抗礼的,唯有那个看似朝不保夕的皇太弟。所以,哪怕众人心里都知道刘聪属意刘粲继位,可清流派也只能与皇太弟走得近些。

  若他们果真都是忠直之士倒也罢了,无非是一群腐儒叫唤而已。可若他们只直不忠,那就十分危险。从这个角度去看,清流派确实是有动机发动政变的。

  况且,刘易、刘翼已各拥禁卫军权,都在平阳左近,一旦发难就是肘腋之变。

  刘粲长叹一声,看向靳准:“可他毕竟是皇太弟,我之二弟也是父皇亲子,已多有羽翼。陈元达等辈皆供其驱使,在朝中自有声望奥援,我又能为之奈何?”

  靳准眨眨眼:“殿下何必妄自菲薄?太弟有大将军、卫将军襄助。可殿下有下官、王公(王沈)、郭公(郭猗)为援,一旦得手,中山王也必不会有所异议。”

  这倒也是。

  清流派与宦官们势同水火,可之前刘曜一直置身事外。不过此番换俘归国,刘曜对他与宦官们多有感激,态度已明显好转。将来万一生变,该不会对他不利。

  见刘粲颔首,靳准趁机低声说道:“此事关键还是在皇太弟。太弟乃此党旗帜也,太弟一倒,余皆不足惧!而若旁人上告皇太弟欲行叛逆,主上必不轻信。

  “为今之计,宜暂缓东宫之禁,使太弟多与宾客往来……

  “呵,太弟雅好待士,必不以此为嫌,其天性烂漫,终会有所懈怠。而轻薄小人见状更以太弟为尊,岂会不去迎合太弟之意?一旦如此,必会有人为太弟谋划。

  “然后,下官收集罪状行迹,为殿下上书向陛下露表其罪。

  “届时,殿下使执金吾收其宾客,尤其是与太弟交通密谋者严刑拷问,狱辞罪状既具,则主上无不信之理也。届时,大事可定。”刘粲深吸一口气,微微颔首。

  翌日,刘粲以相国之尊下令,命卜抽收兵,暂解东宫之围。当日,靳准乘坐马车远远望了东宫门一眼,嘴角微勾。路过某处路口时,一个人影钻进了马车之中。

  “程公,接下来,可就要靠你了。”靳准将一个精美的盒子推给对面。

  不料,对面的程三却摆手拒绝,低声道:“靳公,为晋王做事,在下心甘情愿。此物不便多取。但请靳公多为在下美言几句。新朝雅政之时,能留个位置。”

  说着,程三露出颇显谄媚的笑容,低头恭敬。

  靳准先是一愣,随后哈哈大笑,抚着胡须,颔首应允。

  当夜,刘聪召程三入宫问对。

  此时的刘聪已不愿过问军政如何,反正有刘粲、刘曜等人替他打理,出不了什么乱子。刘曜屡次进言,需向河南派兵,他本不以为意,可刘粲也在附和。

  如今想想,也属应当。祖阳小儿攻陷上党,堵截河内,豫北通道如今皆已断绝。河东不能彻底与山东失去联系,派兵自潼关出发,打通豫西通道,分属应当。

  此事他现在也已有了人选,过几日安排即可,终归不算什么大事。

  当下,刘聪最关心的还是平阳城中的暗流。

  有人不满他这个皇帝,甚至有人对他和他的心腹都在施以阴谋。相比起什么军政百姓,显然是这件事更加要紧,更需要他布下耳目,及早探听清楚。

  当皇帝好啊,当皇帝才知道将天下踩在脚底是一种什么感觉。想玩什么女人就能玩什么女人,想要做什么事言出必践。说了能办,办了能算,这感觉太美妙了。

  他希望能长长久久享受这样的权柄,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干涉。

  程三如今已与张氏女结亲,整个人又是刘聪一手提拔起来,在他面前也一直屡立功勋。这样的人身家性命及前途都在他手中,他当然用着安稳,更加信任。

  此时,宫中更无六耳,程三向刘聪密奏道:“陛下,如今晋王请人撤去了东宫之围,太弟暂且得以自由。不过,这几日仍旧闭门谢客,足不出户,并无异状。”

  “哦?”刘聪略有些意外,但并未在这事上多费心思。

  所谓的“皇太弟”不过是个他推出去的靶子,将来必是要除去的。皇位只能在自己一脉中流转,这是应然之理。不过,现在还不是时候,他还要用这个靶子。

  他想了想,对程三问道:“陈元达等辈可有什么谋划?”此时,刘聪刚刚杀了公卿七子,又贬谪卜干。陈元达等人自诩清流,必是要有所行动的才对。

  果然,程三禀报道:“近几日,御史大夫(陈元达)与大将军(刘易)、卫将军(刘翼)、西河王(刘延)往来密切,似欲汇而上奏,向宫中内侍发难。”

  “呵,这些人,也就这点出息。”刘聪的怒气一闪而没,笑了起来。杀陈休、卜崇等人是一次尝试,而尝试的结果很成功。他是皇帝,生杀予夺,自无不可。

  那些蠢物自诩清流,却始终看不透这一点。一个个都在内侍身上使劲,自然都是在白费功夫。

  想到这,刘聪复又眯了眯眼,似不经意对程三问道:“晋王那里,可有什么动静?”程三不假思索道:“晋王履职相国,忠诚勤勉,并无异样。”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“嗯?不过什么?”

  “不过,晋王贪色,雅好美人尔……”

  刘聪哑然失笑,随后笑得停不下来,显得极为畅快,再无忧虑。

  三日后,清流派果然发动的攻势,且一上来便显得迅猛非凡。

  带头的是大将军河间王刘易,相随的有卫将军彭城王刘翼、御史大夫陈元达、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刘延等数十人,诣阙表谏:“王沈等辈矫弄诏旨,欺诬日月!

  “奸邪人等,内谄陛下,外佞相国,威权之重,侔于人主,多树奸党,毒流海内。其人皆知陈休等俱为忠臣,为国尽节,恐揭发其奸状,故巧为诬陷。

  “陛下一时不察,遽加此七子以极刑,痛彻天地,贤愚伤惧。今遗晋未殄,巴、蜀不宾,石勒谋据赵、魏,王弥欲王全齐,陛下心腹四肢,何处无患!

  “乃复以王沈、郭猗等助乱祸国,诛忠直、戮扁鹊,臣等恐大汉遂成膏肓之疾,后虽救之,不可及已。臣等请免王沈等辈内官职,俱付有司请治其人之罪。”

  这一次,整个清流派几乎全部发动,声势浩大,宫阙之外放眼朱紫,跪了一片。且这次上奏并未走寻常黄门、内侍通传的路径,而是直达宫阙,递送皇帝。

  陈元达额头触地,慷慨激昂。

  这一次,一众清流皆已联署,为家国万年竭尽全力。陛下虽然沉溺女色享乐,可总要以家国天下为念吧?只要这次能够剪除阉宦,就能还国家一个清朗!

  大汉,就还有未来!

  后殿之中,刘聪已接了表文,此时斜倚在御榻上,静静将之读完。

  “呵……”刘聪笑出了声音,看着跪倒在御榻前痛哭流涕的王沈、郭猗等人摇摇头,将手中表文径自丢了过去,“朕群儿不察,为元达所引导,遂成痴也。”

  王沈等人赶忙拾起,传阅,随后惊骇莫名,大哭道:“陛下,臣等皆是刑余小人,得蒙陛下识拔,才得以洒扫宫闱。而王公、朝士疾臣等如仇,又深恨陛下。

  “此皆臣等之罪也!愿以臣等膏鼎镬,烹杀之,则朝廷自然雍穆矣。”语罢,几个宦官争抢着叩头于地,嚎哭不止,一个个都已磕出了鲜血,声声凄切。

  刘聪懒洋洋的起身,装作紧张的样子,宽慰道:“此等皆狂言,常年有之,陈元达等辈惯会危言耸听。卿等不过朕之仆从而已,何足恨乎?”

  随后,刘聪召相国刘粲入宫,询问王沈等人是否祸国乱政。刘粲盛赞王沈等人忠正清廉。刘聪十分满意,不理陈元达等人,反而下旨加封王沈等人皆为列候。

  大将军刘易闻言惊怒,又诣阙上疏再三极谏。刘聪怒骂不已,当廷撕碎刘易上疏,丢掷于刘易脸上。刘翼涕泣切谏,亦被刘聪怒斥。两人忧愤,皆已发病。

  清流派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,最后非但毫无成色,反倒让对手人人皆为列候。此战之后,清流派人心离散,士气低落。只有陈元达几人还在上书,力争不止。

  可惜,这些上书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刘聪桌案上,只会流转到王沈、郭猗等人的火炉之中。所以,任凭陈元达妙笔生花,言辞慷慨,却什么变化都未发生。

  八月底,刘聪大宴群臣于光极殿,宣告引见皇太弟刘乂。此时的刘乂容貌憔悴,满头鬓发苍然若雪,他颤抖着走到殿中跪倒,涕泣陈谢,刘聪亦为之恸哭。

  随后,刘聪与刘乂纵酒极欢,待之如初。

  一应消息经过鹰扬卫、军情司的连番接力,持续不断送交到了晋阳,逐个呈现在祖阳和重臣的案头。敌国忠良已远,奸佞当道,群魔乱舞,国主穷奢极欲……

  不论怎么看,这都已是妥妥的亡国之相。

  祖肃征都忍不住谏言:“主公,打吧!此时一战,有鸠在平阳,必可一鼓而下!”甚至连一贯保守的刘琨、温峤都已动了心思,纷纷劝说祖阳发兵。

  祖阳自己也已动了心,可最终还是被他压住了心头悸动。

  “还不到时候……”

  祖阳看着手中一份份情报,又抬眼看着架子上的舆图,深深呼吸了两口,让自己冷静了下来。别看敌国朝堂混乱,可军事未乱,那至少十五六万的战兵还在。

  这次,要一战灭国。

  战机未到,敌人还没乱到家。

  耐心点,再等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