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77章:女文士搁笔凝心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281 字
《白毛女》的剧本刘英等人已完成了第二版,趁着祖阳还有时间,她再度送交了上去,请祖阳帮忙过目、斧正。本来满心期待,可结果很快就被祖阳打了回来。
“语言晦涩,不接地气。”这是祖阳还给她的评语。
刘英有些不太服气,趁着祖阳去赶会的档口追上与他争论,“早先《霸王别姬》也是诸多唱词,你自己还写了不少诗词,怎到了我这剧里就说我语言晦涩?
“我写的剧本也并非孤芳自赏,惠风、苏芸、谷青乃至公主等人多是看过的,哪个不说好?否则我怎会递给你看?可你就这么两眼看过,就说我写的不行?”
女子自也是有脾气的,尤其是自负才高的女子,更会显得倔强。
本是想给心上人献宝的,可突然便得了这等评价,任谁都会有些难过。
刘英说着说着,便愈发觉得委屈。
祖阳没急着驳斥,只是站定对她说:“这样,你先去找榆瑶、朵儿他们品一品,听听她们的意见,如何?说到底,这剧是要她们来排演的。晚些我与你说。”
冀州刺史府发来书信,打算于冀州再建一支骑兵,这事已提交兵部研判,邵续正式转于尚书省商议。尚书左仆射刘琨派人来请祖阳,想紧急做下讨论。
虽说祖阳拒绝了录尚书事的职衔,可这等大事自是要听他意见的。同时,冀州夏收已点清,田粮户簿也要再做更新,每日里会赶着会,几乎片刻都不得闲。
说罢,祖阳宽慰了两句,匆忙就又跑去开会。
不过这番话倒也没错,这剧本就是要拓跋榆瑶、慕容朵等人安排排演,自是要问过她们的意见。刘英对自己的剧本颇有信心,随后便去寻了两人过来看。
拓跋榆瑶早先师从卫操,自懂得不少汉学,阅读剧本自没什么压力。慕容朵这几年一直在官学上课,自能懂文章诗词。两人看到剧本都很高兴,立时答应下来。
两颗脑袋凑在一起,兴致勃勃的开始品读,然而片刻后两人秀眉都蹙了起来。
“嗯?怎么了?有什么不对么?”刘英赶忙追问,拓跋榆瑶和慕容朵同时抬头,看了她一眼,又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番,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。
刘英有些急了,搬着胡凳凑到近前,问:“到底有什么问题?说说看。”
慕容朵抓了抓头发,道:“丽芳姊,你写的东西,我有些读不懂诶。”
刘英蹙起眉,声音提高了一度:“哪里读不懂啦?邸报我也都亲自执笔,谁说读不懂?有没有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?有没有好好学习,官学里可有认真听课?
“这些都是正常行文用典,怎会不懂?”
慕容朵缩了缩脖子,一时不敢言语。
拓跋榆瑶打着圆场,笑道:“丽芳,其实也并非是完全不懂……只是,理解起来需让人有些费神,若花时间在这些理解上,对故事反倒不容易看进去。”
“对对对!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慕容朵赶忙附和,随后又补了一句评价,“丽芳姊,我觉得吧,你这人有点淫秽……”刷的一下,刘英脸都绿了,柳眉倒竖。
拓跋榆瑶赶忙怼了慕容朵一下,纠正道:“隐晦,跟我读,隐晦!”
慕容朵重读的时候,刘英深深吸了两口气,重又挤出个笑脸,尽可能耐心地问道:“两位,还请指教指教,到底哪里行文‘隐晦’?也让我知道问题在哪儿。”
慕容朵赶忙摊开剧本,指了指其中一段。
刘英一看,眉头仍是蹙紧的,“青丝成雪藏萱苏,犹持素心对冰壶。轵关捷音麟趾报,谁解当年泣龙漦?”她有些茫然抬头,问道:“这哪里不懂?”
慕容朵吐着舌头,小声道:“都,都不太懂。”
刘英耐心加以解释,“萱”即萱草,传说可使人忘忧;“苏”指皋苏,古书记载其味甘,能解疲劳,二者合用成典,多用于表达排遣愁闷、舒解劳苦之意。
“麟趾”喻指喜讯或吉祥,“龙漦”则出自《史记·周本纪》。
指龙的口水,象征祸患、妖孽。夏末,有二龙止于王庭,夏帝请其“漦”藏于椟中,周厉王时开启,化为玄鼋,使宫女感而怀孕,生褒姒,后致周亡。
刘英说得苦口婆心,发现慕容朵仍旧迷糊,忽而有些泄气,道:“阳春白雪,高山流水,还真是知音难觅。其实不需要我解释,你若用心该能感受和顿悟的。”
这么一说,慕容朵也有些生气,好似读不懂是因她不用心一样。登时别过脸去,脸颊气鼓鼓的,不再理睬刘英。拓跋榆瑶见状又是头疼,忍不住捏了捏额角。
刘英也来了脾气,却还是耐心对榆瑶两人道:“这些诗词、唱段都是我和惠风等人逐字逐句琢磨的,用了极多心血。需要你们精读、细读,不能浅尝辄止。”
拓跋榆瑶想打断她,却听刘英还在说:“文以载道,字当有骨。这些典故诗句都是先贤流传,正因旁人不懂,不正该竭力推广,以戏剧的方式加以传播么?
“岂能因读起来稍显晦涩,就妄自降低标准,媚于流俗?”
“怎就成了流俗?”慕容朵蹭的一下站起来,显然有些生气。可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才好,急得直跺脚,最后到底气鼓鼓的出了门去。拓跋榆瑶更显得头疼。
她耐心想了想,对刘英道:“丽芳,你说的这些是有道理。不过,我们排这出戏不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么?倘若人看起来、听起来都不太懂,是不是本末倒置?”
可此时刘英心中自也是有些生气,已听不进拓跋榆瑶在说什么。她将剧本抱起,冲着拓跋榆瑶行了一礼,倔强道:“多谢主母,我自己再去想想。”
祖阳散会时已经是黄昏时分,老鸦呱呱叫着,擦过渐落的夕阳。
今年春夏两季降雨都少,并州的夏收较去年低了些。幸亏早早安排灌溉工程和灌溉工具推广,虽然没有造成大面积减产,可实际收获时仍然受到了负面影响。
相比之下,冀州的灌溉工程更是差了太多,虽然土地较并州更加肥沃,人口、耕地面积也比并州更多了许多,可旱情对冀州收成的影响却也更加严重。
如今,新冀州人口清点后共有十九万户,九十五万口。清点后耕地面积共一千四百八十二万亩,较并州增加六百二十二万亩,可今番夏收的面积却是大体持平。
夏收总产量二百九十六万五千石,却比并州低二百四十多万石。发往河南的粮秣还需要从并州调派一部分,才能堵住冀州产量上的亏空,财政仍旧是捉襟见肘。
新冀州虽然纳入治下,可生产力并未大规模释放,现在仍旧是财政负担。
在这种情况下,李秀要在冀州再新建新赵军,对财政的压力无疑又大了不少。虽然只一千五百骑,可这件事却着实不是件小事。青壮要被抽调、战马要被饲养。
除此之外,想要快速形成战斗力,还得安排一应装备、训练,无疑还会挤占农时。牵一发动全身,整个治下的预算都必须重做,财政冗余会被进一步压低。
更别说此时正是并州大扩军的背景下,一分钱、一粒米都恨不得掰成八瓣来用。朝会上,小皇帝也表达了些许忧虑,毕竟钱粮亏空的绝望他经历过。
不过,祖阳最后还是一力赞同。
在祖阳表态后,整个决议还是毫无悬念的得以通过,赵军组建提上日程。
对祖阳来说,这是给冀州的必要补偿。
伪汉局势愈发向着有利方向发展,对伪汉动兵的计划也渐渐拟定成熟。调动背嵬军西进已是注定的事情。可越是如此,也越要注意冀州方向的防御力量。
不能既要马儿跑,又要马儿不吃草。
这一千五百赵军对比背嵬军来说本就是大幅度缩水的,若是连这点力量都不肯提供。只让李秀拿四战区的府兵和石勒较量,那未免太难为对方。
好在,王景风主持的丝路商道目前正在持续收益,大河南北的通商规模也在扩大。越来越多的商贾走通商路,商税水涨船高,多少能弥补不少养兵导致的亏空。
无数细节需要商议,无数决策需要做下来。
且与此同时,河东因大旱则再度爆发蝗灾,伪汉赈灾不理,饿殍遍野。趁这个机会,祖阳命令军情司加紧渗透,协助军民百姓北上并州,逃脱伪汉兵卒的封锁。
整个朝廷与西河国、太原国官署也必须动起来,加紧招揽、安置流民。
千头万绪……
创业、奋斗,这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、简单的事情。
祖阳来到拓跋榆瑶的小院,此时三岁的祖嘉正在满地乱跑,见到祖阳后就笑着扑了过来,父子俩闹了好一会儿。榆瑶也闲不住,跑跳着凑了过来,闹作一团。
当夜,祖阳本是想宿在榆瑶这的。可榆瑶与他说了刘英、慕容朵的事,祖阳忽而恍然。忙了大半天,这事倒是被他忘得死死的,既如此他当夜便又跑来刘英处。
来到刘英屋外时,才女正在哄着女儿睡觉,见他来了多少有些惊喜。
祖阳轻手轻脚凑了进去,看了女儿一会儿,随后就一把将刘英抱回了夫妻俩的寝室。夜风温柔,却渐渐有了些凉意,让人更习惯厚重的被褥遮挡。
被子起起伏伏,床榻轻轻摇动,人与人的热烈到底能驱散渐来的秋凉。
好一会儿,夫妻俩喘着气倒在一起,有了闲暇说话。
祖阳没急着去说,反倒先当了一个倾听者。他听过刘英的唠叨,听过她心中的委屈,随后思索了一会儿,问了刘英一个问题:“写这部剧,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刘英愣了愣,反问道:“这不是你让我写的么?”
“那你觉得,我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为征讨伪汉凝聚人心,宣扬伪汉之恶,提振军民士气。”
“既如此,我们写的剧要为谁服务?换句话说,要写给谁看?”
“军民百姓。”
“既是给军民百姓,那行文措辞,文中立意要站在谁的角度,说谁的故事?”
刘英张了张嘴,一时间若有所思。
她本就是极聪敏的,只是早先陷入到自己的情绪和思维之中,一时拔不出来。此时经祖阳一点拨,立刻便有了些许明悟。登时也觉得自己行文和坚持有所偏差。
祖阳仍未说完,继续道:“行文叙事别看都是一支笔,可自来都有其立场在。我们排练剧目、演给众人观赏,自也不只是为了娱乐玩闹,而是为了凝聚人心。
“文字是有力量的,能催人奋进,能感人肺腑。可若你说的话旁人都听不懂,看不透,更何谈以上种种?切忌孤芳自赏,切忌脱离群众。
“譬如现今,河东正闹大蝗,百姓困苦而伪汉毫不救济,官署、王公、贵戚、宦官还在加紧盘剥,趁势收买奴婢。这种情况下,又有多少白毛女?
“你若是能写出让他们听得懂,感同身受的故事,又将产生多大的力量?
“所以,你的文字在任何时候都一定要不忘却立场。你始终是要为最广大的军民百姓服务。既如此,就不能只是站在士族才女的角度咬文嚼字,推敲用典。
“要直白、要简约、要接地气,要服务于我们重整山河、光复华夏的伟大事业。你要深入生活、深入群众,要通过群众生活获得素材和灵感。”
刘英往他怀里缩了缩,低声道:“听起来,有些难啊。”
祖阳拍拍她的脑袋,道:“有个最简便的方法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们写的东西,连胡人老妪都能听得懂、看得进去,那你们写的东西无疑就是成功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胡人老妪么?刘英若有所思,大致想明白了什么。
她眨着纤长的睫毛,有些好奇的看着祖阳,奇怪问道:“夫君,你年岁也不算大,何处得来这么多的道理?且你说的……与当今名士之风又多有不同。”
祖阳想了想,捋开她的头发笑道:“时风总因时因势而变,可古往今来的道理却一以贯之。圣人教诲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据此行事,一通百通。”
民为贵么?
黑暗中,刘英的眸子却是渐渐亮了起来,满是柔情。
与此同时,平阳城里。靳准正不遗余力的对刘粲劝解道:“殿下,些许刁民不事生产,不会储蓄,稍有小灾便四处流窜,企图获得朝廷赈济,不劳而获。
“这等事,只让些许狱吏处置便可,殿下千金之躯,何须劳神?”
他顿了顿,眸中精光闪烁,热烈非凡:“当前,殿下之大事在于争储。殿下宜自居东宫,以领相国,使天下早有所系。殿下安,则天下安,万民皆安矣!”